第四節課時,才微有好轉。 (5)
夜薇明。
她平靜的目視前方,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鄉間公路,一路颠簸行進中洗了個泥水澡,白色的車身裹成了叫花雞的賣相。
一股泥水直沖擋風玻璃,小莊猛打方向盤。
車身驟然往右沖去,剎車踏板踩來不急踩,車身栽進路邊的農田裏。
“痛!”
“壓着我了。”
“救命。”
男人的聲音比女人聲音大。
夜薇明懵逼的躺在車頂,腳尖踩着車座,睜眼看到錢隊正瞪眼叫着。
他被什麽頂了腰,正痛得滿頭大汗。
小莊最先爬出去,拉開車門,往外拉他們。
一個一個從稻田裏爬起,冷風飕飕吹,每人都成了泥人。
“小莊,去叫人來。”錢隊當機立斷。
“那他怎麽辦?”小莊警惕性還是很高的。
錢隊揮手:“沒事。”
夜薇明悄悄走到最後才出來的白冬炎身邊,不顯山不露水的看了他一眼。
還好,沒有少胳膊少腿,沒有看到血跡。
單薄襯衣下的身體因為冷,而在發抖。
夜薇明四下望,空曠無人,這是好機會。
她故意叫了一聲:“呀,受傷了,要送醫院。”
她叫得大聲,讓人不由得不看向她。
錢隊轉頭看:“沒事,他扛得住。”
“他受傷了。”夜薇明抓眼前機會,就算不是機會她也得創造機會。
“受傷?”錢隊斜靠在路邊的一株香樟樹上,摸煙塞嘴裏,含糊的問,“哪傷了?”
夜薇明向白冬炎擠眼。
白冬炎沒有出聲,手甩了甩身上的泥。
“好得很,還能動呢。”錢隊噴了一口煙。
“他腿受傷了。”
夜薇明踢了白冬炎一腳。
他向前走了兩步。
靈活度絲毫不受損。
不能配合一下,演戲,演戲不會嗎?
白冬炎還扭了一下脖子,淡定的自如。
他是故意的。
錢隊眼含深意的看向夜薇明:“你好像很關心他。”
“我剛才聽到他叫痛了,叫得很大聲的那種。”
白冬炎望了她一眼,眼神無奈。
心中想着怎麽樣讓小姐姐,不再這樣胡攪蠻纏的想法子,讓他脫離警察的控制。
“剛才叫的不是他,”錢隊揉着膝蓋,“你聽叉劈了。”
夜薇明和白冬炎同時看向眼前的東北大漢,這位南下幹部的後代,還保留着濃烈的北方口音。
他爽快的承認,剛才叫得鬼哭似的人是他。
他摸了一下腰間,他的老腰啊。
摸到了冰冷的铐子,他對白冬炎說,“小子過來一下。”
白冬炎走到他跟前,他說:“抽煙嗎?”
白冬炎嘴斜了一下。
“看你怪冷的,來抽一根。”
說着往腰間摸。
白冬炎湊上前,拿煙,別在嘴裏,“有火嗎?”
錢隊嘴巴裏的煙抖了一下,左手拿打火機,哧一聲火苗蹿起。
白冬炎探出上半身,舉起雙手遮住風,點煙。
吸了兩口,煙燃出一片白氣,霧茫茫間看不清對方的樣子。
等他直起身子時,一道銀光閃過。
冰涼的銀色環狀金屬物,扣在手腕上,寒意一下子從指尖漫向四肢百骸。
手铐
白冬炎愣了一下,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戴上這玩意。
他冷峻的眉宇間,戾氣與荒涼交替出現。
這一刻,宣告他失去最寶貴的東西,名叫自由。
夜薇明目睹全程,來不及做出反應。
為什麽這樣?
雖然明明知道會有一幕,但心中敵不過舊有的固執思維。
那種有着象征意味的鎖扣,将心中的白冬炎一把拖出了她的世界。
而他明明可以不用這麽做的。
看到兩個年輕人都用帶着恨意的目光盯着他,錢隊覺得有必要緩和一下。
他拿着铐子的另一邊,“跟你分享一個段子。說愛情呢,像一副好看的铐子,把兩個跟本不相幹的人铐在了一起。
如果兩人都拿着鑰匙,随時可以打開,那叫好合好散;
如果一個人想走,另一個人把鑰匙弄沒了,那這叫強求;
如果兩個都說鑰匙沒了,這叫白頭到老。”
白冬炎聽了冷笑:“誰會願意跟一個戴着铐子的在一起。”
“所以,年輕人,別讓自己犯事對不對。”錢隊看了一下天,雨小了很多,“要不然耽誤的不只你一個人對不對。”
說着,他把那半邊铐子向自己的手腕落下去。
咔擦一聲,铐子圓滿的合上。
不對,怎麽憑空多出一只女人的手。
再看,夜薇明的手腕正被铐子鎖住了左手,而她一臉平靜的看着勉力堅持的錢隊。
“唉呀……夜薇明。”錢隊的腰痛得直冒汗。
你在搞事情!
錢隊看到兩個年輕人被一副銀色的手铐铐在一起。
男的跟他一樣一臉錯愕,女的從容淡定,目光裏帶着某種視死如歸的純粹。
傻X。
錢隊心裏罵,嘴巴上首次娓娓說:“姑娘,這東西可不是镯子,說戴就戴的。”
夜薇明搖了搖右手,金屬鏈子發出一串脆響,“是嗎?還挺好看的。”
你牛X。
錢隊臉上保持鎮定,想着怎麽栽在一個學生手裏,有點丢臉。
不過現在已暴露防止白冬炎逃的意圖,算是打草驚蛇了。
他靠着樹杆組織後面的語言:“你爸的事,跟他的事,是兩回事,你這是何苦。”
真的嗎?
一個冤了十八年,一個正冤着。
在她看來一回事。
“我看着他。”夜薇明自告奮勇。
這什麽事?
不過想想,夜薇明是不會馬上離開縣城的。
她還等着挖掘機再度開挖,找出她父親的屍體。
那麽現在……
雖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別無他途。
“我看你站都站不直。”夜薇明振振有詞,“有我在,他不會跑的。”
錢隊此時笑了,放松的口吻說,“小兩口。”
夜薇明臉微紅,看了一下白冬炎,臉更紅了,有些氣惱的瞪他:“關你什麽事?”
“唉,我剛放你上車,就看出你們兩關系不一般了。”
看出來更好,省得解釋。
夜薇明沒有遮掩的,大大方方的勾了勾小手指。
癢。
他手指感應到有什麽東西在撓。
沒有低頭,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下一步,展開左手的五指,精準把始作甬者握住。
小手在大手裏鑽了鑽,找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安靜下來。
握了一會,她覺得他的手好涼。
看到身着單衣的他,冷得發抖,轉體,面對面,伸手橫在他的腰間。
一暖入懷,他身體抖得更厲害。
旁邊某人沒眼看。
夜薇明用臉蹭了蹭他的胸,心口一陣狂跳。
呃……他被她的熱情弄得不好意思。
嘩啦一聲,帶着手铐的手舉起,懸在她的頭頂,幾欲落時,才發現她手跟他綁定在了一起。
他停住,眼中多了一種叫責任的東西。
她的事現在扛在了他的肩頭上。
用他的方式,白冬炎的規則,給她一個交待。
此時,她被拉扯起的右手,他懸停的左手,一上一下,被一種叫宿命的東西牽挂成不能分割的共同體。
“這事,你別管了,交給我。”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飄過耳邊,但一字一句,重如千金。
“嘩嘩……”铐子的金屬鏈子風中作響,她點了點頭,承了他的情,轉而說,“炎哥,我怕你冷。”
“衣服……在那裏面,他比我冷。”他
她明白,他說的是白光頭在監獄裏,沒有冬衣難捱。
她輕輕說:“跑吧。”
他怔了一下,白光頭跟他見面第一句也是這個詞。
親人,才會用最不理智的話,為他去設定他們認為的最好未來。
兩人一起逃嗎?
第 66 章
夜薇明從此跟一個被通緝的人,纏繞在一起,再也脫不了身了。
他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了一個決絕的神色。
【不能】
【一起走】
【走了,你還怎麽念大學】
大學?
夜薇明心裂開兩瓣,天秤向他的方向速度的落下。
她下了決定。
不讀大學,會後悔四年。
失去他,會後悔一輩子。
兩人無聲的對視着,神交的話語,全在兩人的眼神裏流洩出來。
夜薇明急了,反手握住他的右手,身體向公路的方向傾斜,意圖明顯。
錢隊手裏的手機響了。
“錢隊,他們沒打什麽鬼主意吧。”
錢隊看到三米開外的白冬炎并沒有動步子,像是在跟夜薇明僵持中。
他扶腰說:“叫個120來吧,我動不了了。”
“那他……”
“放心。”
“白得利重傷昏迷,縣裏剛派了120。”
錢隊眉頭一緊,挂了電話,看着兩個拉扯中的年輕人。
夜薇明手腕被铐子铐得越來越緊,每動一下,铐子就往裏扣一點,她的手小,白冬炎的手腕已勒出紅印。
看到夜薇明狂燥不已,白冬炎用空出的左手一抄,抱住她的腰。
右手扶住她肩頭,在铐子牽引的作用,夜薇明的右手跟着一起往上移,撐在他的胸前。
餘光看到,掙紮之中,白冬炎的腕已被鎖铐箍緊,動彈不得。
白淨的皮膚破了皮,滲出血絲。
她意識到這樣下去,白冬炎的手腕也會受傷,畢竟,男人的骨架要比女人大上幾圈。
她立即不敢動了。
他捏着她的肩頭,半晌沒有出聲。
“別讓簡單事情,複雜了。”他低聲制止。
“從來事情都簡單,複雜的不過是人心,而人心操控着事情的結局。”
她并不相信世界上所說的公平。
權力、金錢、地位已經将人圈定在的無形的圈子裏。
要沖出固的圈子,勢必帶來一串的沖擊、動蕩、甚至于撕裂。
而白冬炎和她,正是要要打破十八年前,早已被某種力量維持下來的平衡。
“你怕我擺不平?”他問。
夜薇明眼眶裏大顆的淚往外湧,無言的承認。
“還沒到哭的時候。”他安慰。
“我能為你做什麽?”她哽咽着。
白冬炎仰天呼了一口白霧,厚實的灰雲,擋住了萬丈陽光,身邊卻有一彎暖暖的脖頸勾着自己的臂,搖晃着。
晃得他心好酸。
他想留住她。
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咬了咬嘴巴裏的煙蒂,喉嚨裏悶悶的發出一個聲音:“我問出來了。”
夜薇明怔忡的擡起頭,仰面看到他陰沉的雙眼。
“本不想告訴你這些的。”
“……”
“是的,他知道那個埋屍地,本來早就忘記了,還後拆遷重建,他被叫去拉建築垃圾,工地上打電梯井的地方挖到了巨石層,他吓得不敢再去做事。”
白冬炎手指捏了捏她的耳垂,上面的耳釘突起,小小一顆:“胡豔的屍體是在一口電梯井裏發現的。”
夜薇明沒說話。
她靜靜的聽着。
“我來時,聽到有人說挖了十來個電梯井的位置一無所獲。”
夜薇明點頭。
“那些位置是誰提供的。”
“是肖仁。”
“他怎麽知道。”
“他現在在胡總的手下做事。”
“這就是了,縣裏建這個商業城時,是占用了原來小學的校址。按道理說,應該是原來開發商來幫忙标示電梯井的位置。
怎麽開發商沒出面,反而是原來給學校蓋樓的胡總來辦這事兒?”
夜薇明不知道該怎麽說。
有人不想讓他們找到埋屍地。
而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埋屍案的知情者。
像白光頭一樣,明明知道那裏埋了一具冤死的魂,但只當一切沒有發生過,吃香喝辣的過着自己的太平日子。
夜薇明深勾着頭,緊緊貼在他的臂彎裏,全身發着顫。
當意識到白冬炎的身體也在微微顫動,她聲音沉啞的:“這些警察也可以問出來的。”
她在意的是,白冬炎為何要親自去探監。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辦法。
120,呼嘯着讓人刺耳的聲音,從馬路的盡頭,一路颠簸着向他們所在的方向沖過來。
這裏本就只有一條路,夜薇明自然而然的看向一直靠在樹上的錢隊。
他一動不動的站了近半個小時。
看到車路過,疾馳而過,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反倒是那輛車,在沖過的一瞬間按了三下喇叭,像是在傳遞接頭暗語一樣。
“炎哥,這車不是接他的……”夜薇明驚奇的發現,120的白色車身直奔監獄大門。
而那張緊閉的大門,也在車子距離三米遠時,打開了一側的門,剛好可以通過一輛車的寬度。
白冬炎目光追着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偏了偏頭對她看了一眼,心突突跳。
他沒有說話,腦子裏回憶起,他進去套出白光頭的話進,被他罵得最兇的一句話。
那句話現在還寒着他的心。
“你這是賣你爹,要是能說,我他媽早說了。我還不是為了你,我這種人,離開了生養地,能有活路嗎?
我沒讀過書,讓你讀書,是想你遠離這裏。
那個大學生,現在跟你好,就是跟你好一時,以後,見着好的,也會跟你那個死鬼娘一樣跑路改嫁。”
他扭頭:“錢隊,這車不是來接我們的?”
錢隊咬了咬牙,試着移動一下,痛,離開樹杆半分,馬上貼回去,他低頭假裝摸煙。
白冬炎沒有再問,調過頭往監獄的方向走,順便拉上了夜薇明。
夜薇明跟上,“怎麽了?”
“120有問題。”
“什麽問題?”
“不是錢隊叫了120嗎?為什麽不停,直沖監獄。”
“監獄裏死人了?”
夜薇明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不能去。”她手往回一拽,兩條胳膊拉在空中,形成一條直線。
“……”
他沒有停步,前進,前進。
“炎哥。”她吃痛叫,铐子越拉越緊,緊到勒進了皮膚裏,骨頭發出咯咯有響聲。
他着魔般,突着眼門口移,身體前傾。
“痛!”她敵不過他的力量。
他回頭,看到被他拖行的她。
慌張之中,後退了半步,左手淩空握住她被铐住的右手,緊緊一捏,拉扯的力量頓時消失。
門衛出來了兩個人。
神情不似之前那麽鐵板一塊的樣子,看起來裏面真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
監獄裏關的全是男人,能發生的事,只關乎性命。
夜薇明頂在白冬炎沖動的身體前,邊往後退,邊把他往後壓。
“去不得。”
“他可能出事了。”
“可能不是他。”
“我覺得就是他。”
“你又不在裏面。”
“他說過,說出真相,就是他的死期。”
夜薇明震驚的看他,眼神裏并無慌色,更多的是懊悔。
這種神色,曾經在老媽的眼裏看到過。
聽老媽說起老爸臨出門時,說起自己可能會出事,出事了一定要保全自身之類的話。
白色的車身從門裏閃出。
車子徑直開到了錢隊的跟前,後門打開,下來一個護士。
護士扶着錢隊:“還能走嗎?”
“夠嗆。”
“能坐嗎?”
“試試。”
到了車門,錢隊看到已經躺在車內的人,正吸着氧,挂着點滴。
他試了幾次,腳都難擡起。
護士扶着他,滿頭大汗的支着他的後腰。
突然,腰後多了一股力量,他腳一下子輕松的跨上了車踏板,進到車內。
很快,除了護士外,又擠時了兩個人。
白冬炎和夜薇明,坐在了他們的對面,中間隔着昏迷中的白光頭。
車門關上,錢隊馬上問:“白得利,白得利,誰弄的?”
白得利沒有任何反應。
護士說:“瞳孔散大了。”
“還有救嗎?”
“……”
車內一片死寂。
夜薇明向白冬炎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明明車內溫暖了許多,他卻抖得更加厲害。
“護士,請問,有藥嗎?退燒的防寒的。”她摸到他的額頭,燙手。
護士看到他們倆被手铐铐在一起,遲疑着沒有說話。
“我問有藥嗎?他可能發燒了。”
護士背過身去,給錢隊檢查後背,做了一下簡單的固定處理,溫言交待了幾句。
而對他們視而不見。
白冬炎的雙眼一直盯着白光頭,過了一會,看到他的眼珠動了一下,他大叫:“護士,他動了,他動了。”
“眼珠動,不代表清醒,只是無意識的反應。”
“不,不,不……”在看到白光頭伸出一根手指,向他招了招時,他激動的握住,“他醒了,他認出我了。”
“你?你誰?”
“我是他兒子,我是白得利的兒子。”
護士的臉上輪過一圈不可思議到鎮定的神色後,說:“別叫了,保持安靜。他身體多髒器受損,最重的是咽喉部分,你不要動他。”
好,閉嘴、不動。
又過了一會,“咳”一聲低低咳嗽聲傳出,白光頭眼珠向白冬炎的方向看去。
他看了一會,才識出白冬炎,嘴巴開合了幾下,徒勞的幾個含糊聲音難以辨認是什麽意思。
白冬炎他握着白光頭的手更緊,看到他斜着眼,目光從夜薇明身上轉到錢隊的身上。
他猜他有話要說。
“你想說什麽?”
白光頭張嘴發出為聲,只有一個類似“金”的單音。
金,是什麽意思?
“金……金……”他的聲音微弱如蚊子。
金子?
第 67 章
金子?
不對,生死攸關的,他已把五萬塊給了白冬炎。
一生為財的人,如今錢財散盡。
“金……”他重複着,像極老式卡帶,出了故障後的發出的卷軸自轉的沙沙聲,一下一下鑽進耳膜內,極度不适。
“你想說什麽?要是埋到娭毑的墳邊嗎?”
白冬炎的娭毑姓金,四十歲才生的白得利,溺愛得很。
死了只得一口薄棺材,葬在自家的老屋後面。
“金……”白光頭眼中的光閃了一下,随後手指在空中緩慢的劃了一個“二”,都以為他寫完了,他的食指又從上往下點了兩下。
兩橫兩點,也可能是兩橫兩豎。
夜薇明手指跟着在空氣裏劃了幾筆。
“金……井嗎?”
當她說出“井”字時,看到白光頭伸出大拇指。
“是鬼棚的井嗎?”
他又再一次伸出大拇指。
“你在說埋屍地?”
他手用盡全身力氣握了握白冬炎,但在夜薇明看到只是微微收了收手掌,沒有絲毫的力度。
白冬野突然覺得由內到外的寒意湧來,臉上,手上,心口上,像針紮一樣的痛。
白光頭,張開嘴呼吸,手無意間摸到了白冬炎手上的铐子,覺得異樣,全力拉扯,但只軟綿無力的落在冰冷的铐子上,輕輕掃過上面的灰土。
慢慢的那股力量越來越弱,最後,手落在铐子上,帶着沒有把那根鏈子扯斷的餘恨,漸漸失去了知覺。
兒子給的衣服剛穿上,讓人給撕破了。
兒子給的煙,燃了半根,讓人全部搶走了。
他為兒子給的東西跟裏面的人打架,對方五個,打他一個四十歲的男人。
他的覺得那一刻自己才真的像個父親。
只是這一天來得太遲了些。
坐在對面的錢隊目睹整個過程。
一貫黑面的他,什麽表情也沒有,只狠吸了一口煙。
護士看着儀器上歸零的數字,伸手按在白光頭的脖子上,幾秒後,她收回手,看了一下腕表,在一張表格上寫下“死亡時間下午1:48分”。
夜薇明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嗆得擡起臉。
嘩拉铐子作響,她的手覆蓋在白冬炎握着白光頭的手的上面。
三個人的手第一次握在一起。
錢隊用一個怪異的眼神看夜薇明:“你不恨他?”
“我應該恨那個真兇。”夜薇明神色清冷的說。
“真兇,你知道什麽?”他語氣輕蔑的問。
“我媽早說過,學校操場的最大得利者。”夜薇明斬釘截鐵的說。
“看多了小說吧,妄想狂。”
“對呀,什麽也不用想不用做,做到六十歲退休,拿退休金。”夜薇明諷刺的冷笑。
“蠢貨!”錢隊心裏罵了一句,心裏倒有幾分贊同她話的前半段。
“白冬炎說的那些,也是證據。”夜薇明的眼神像一個審判者,而他們之間正隔着剛剛咽氣的白光頭。
“……”
錢隊不吱聲。
“有些話,只有在某個地方說,才能被采信是吧。”
夜薇明掃到白冬炎正拉起白布蓋上了白光頭的臉。
他的眼神悲傷,神情麻木,跟剛剛得到一絲光明,就被拉進了無邊黑暗的人一樣。
失望之後,平靜接受,只說一句,“我信他。”
“這是規矩,規矩比命大。”
夜薇明注意到錢隊把別在嘴裏的燃起白煙的煙,夾在了手裏,沒有吸,過後又把這支煙放在了一個空的煙盒內,擺在了白光頭的頭邊。
護士在一旁看不順眼,上手去拿。
錢隊靠着車窗,慢悠悠說:“人死萬事消,通融一下。”
護士不甘心的說:“這東西還能帶到火葬場去嗎?”
“外地的吧。”夜薇明默默在心底鄙視了一把,老爸失蹤後,老媽也喜歡點支煙放煙盒裏,朝着東方,她一直沒有怎麽上心,此時脫口說出老媽念叨的一句,“有什麽冤,一支煙的光景也就忍下了。”
護士白了夜薇明一眼,“打倒封建迷信,堅持唯物主義真理”的意思,就差沒有發個微信朋友圈,好好批判他們的落伍了。
正在兩大眼瞪小眼之機,滑膩的欠收拾的康莊大道出了問題。
哐當一聲,車頭一歪,輪子陷進了淤泥裏。
發動機打了幾次,車輪都沒法從泥裏開出來。
司機說,要等車來拖,或者,他們都下車,車子空了輕了看能不能從泥裏掙脫出來。
三個大人活人都下了車。
車輪依舊固執的在泥地裏撒着歡轉成了摩天輪的氣勢,但打滑依舊。
司機又說,車裏還有一個人,也得拉出去。
用他跟護士交待的那句“死人得為活人騰地方”作為結束語,讓所有人都要為此時活得舒服些,把死人拉出車外去。
而車外此時正下着大雨。
三個活人站在雨裏,都沒有動。
錢隊有傷行動不便。
護士需要一個人跟他合作。
目測夜薇明的力體不濟。
但她也深知,唯一的合作對像,是最不可能跟她合作的。
司機自認倒黴的從車頭下來,跟護士一起,推救護床下車。
床剛落地,雨水絲毫不留情面的打在蓋在白布的屍體上。
白冬炎勾着頭,目光直直看着,肩頭縮緊,像是随時會撲出去的狼。
路面上,迎面開來一輛車,不認相的長按大喇叭,路過時,速度極快,蓄滿的泥水沖天而起,落在路上所有的實物上。
白冬炎和夜薇明被噴了滿身。
眼前白色的布,被一大灘泥水覆蓋,加上雨水的沖刷,更是污水橫流。
布濕透了,塌陷下去,印出一個人的輪廓。
白冬炎目光在那個人形上停了三秒,轉移到車門,門沒有關死,縫隙清晰可見。
司機在抱怨。
身邊的夜薇明被雨淋得直哆嗦。
他一言不發,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擡眼,立即看到他眼裏多了一種別樣的東西。
以前向往自由的人,今日,他想得更多的是責任。
他手一拉,她便跟上。
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向車頭的方向跑,而不是去保護白光頭的遺體,被雨水沖刷。
但腳步只聽從了心的指引,跟他走,哪怕山崩地裂,她願意。
車門打開,他靈巧的往裏鑽進去,握着夜薇明的手頓了一下。
夜薇明用外套袖子包住了手铐的鏈子,避免發出聲音。
他在車內,她站在車外,兩個的目光碰到一起時,瞬間,都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夜薇明瞬間清醒,來不及想,跟着坐入了車內。
車門還未關上,車子的發動機聲音已嗡嗡響起。
“唔……”一陣車軸旋轉的聲音過後,車頭向上攀爬,出了泥坑,加速,往城東的方向急駛。
兩人同坐在駕駛座上,她半坐在白冬炎的一條大腿上。
她的右手,他的左手,一同扶在方向盤上,把着車子行進的方向。
寒風從窗口灌進來。
雨水從車窗外飄進來。
每一次降溫總會伴随着漫天飛雨,今天有些怪,雨落在車窗上沒有滑落,粘在上面。
凍雨,零度才會出現的不化不融的平衡現象。
夜薇明很想升起車窗,但不敢亂動,生怕動一下,車子就會抛錨。
一直認真開車的白冬炎突然說:“你冷嗎?”
她嘴巴凍得發紫,看到白冬炎雙眼泛紅,黑眼珠格外亮,小聲說:“不冷。”
“馬上要下大雪了,要是再找不到埋屍地,不知又要拖到猴年馬月。”
他說話的腔調聽不出悲傷,更讓人想不到,他剛剛失去了父親。
說完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除了司機跳腳,護士發呆,只有錢隊正扶着腰歪脖打電話,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看多交通事故的交警,在處理天天發生的普通交通事故。
而救護床上的人,從此人鬼殊途。
他鼻子微酸,遲緩的痛,化成利刃正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白冬炎。”夜薇明叫了他一聲。
他輕輕嗯了一下,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
她想了想,沒有說,只伸出空着的左手,摸着他的耳垂,輕輕的揉搓着。
“夜薇明。”他啞聲,頭倔強的微仰,餘光看着後視鏡中越來越小的白色。
她看向他。
一路風塵之中,額前一縷發,在拂動,凍紅的鼻尖下挂着水珠,黑色眼珠裏分明滲出一星淚光。
她把頭靠近過來,嘴唇在他的腮邊輕輕貼了貼,淚滑落,她輕輕吻上,含在嘴裏,苦澀的味道蕩漾開來。
她俯在他畔,說:“炎哥,你還有我。”
他哽咽的把臉貼在她的臉上,兩人互相取暖般,緊緊的依偎在一起。
他手把着方向盤,狠狠向左一甩,開上了離罪惡最近的一條路。
“深井在哪?”錢隊在一個小時後,趕到了鬼棚。
夜薇明還有點驚訝他來的速度。
畢竟她跟白冬炎都沒有說明,他們搶車跑了,是來了鬼棚。
而他來了後,直接了當說出自己想知道的內容,又讓夜薇明一怔。
這個警察,不是以前所見到的那些。
他身上同樣有一種跟白冬炎類似的東西。
她說不好是什麽,暫且歸為對真相的追求。
錢隊,一個轉業到地方的軍人。
身上的保有的軍人特質,被多年的生活經歷掩蓋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讓他看不懂的事,他的熱血突然開始沸騰起來。
就像眼前這個叫白冬炎的少年一樣。
他的職業不許他有那麽多感性的東西。
證據。
人證物證完整的證據鏈,才是他的目标。
兩人坐進車廂裏,詭異的安靜一會。
第 68 章
坐在角落裏的白冬炎,勾着頭,發出沉沉的聲音:“鬼棚在修建時,修了地下層,本是想搞地下商場。”
“對,裏面設了不少的走火通道。”錢隊看過圖紙。
“有一個電梯井,在整作商業城被廢後,也沒有被完全拆除。”
“那個電梯井,你怎麽知道?”
“GTA的游戲裏,有一個關于地下城的游戲,游戲裏的人專門攻擊與他們目标不一致的人,不論對錯,只要認為跟他們不同路,皆被毆辱。
後來,有幾個中國玩家,黑了這個游戲,在地下城內,有一個叫深井的保護區,被欺負的人進入到深井,就能被保護。
那個叫深井的地方,一直存在,只是少有人能找到。”
“那東西,我玩過,十幾年前了。”錢隊回憶了一會,“跟胡豔死的地方有什麽關系?”
“中國玩家裏,破解了這個深井位置,并把鬼棚的下面打造了一個不見光的“殺豬”玩場。”
“什麽意思?”
“就是學校裏的有些學生會三五成群去鬼棚底下約架。
胡豔的父親是南省的,他們那叫“講茶”。”
“講茶?”
“對,就是兩股勢力不合,踩過了界,就會找一個地方,把事情原委說清楚。問對方要一個公平。”
“這是社會上那一套?”
“這個社會從來就有陽光照不到的陰暗,但陰暗的地方,人總要活下去。”
“小孩子把戲,長大後,你會覺得那些曾經欺負你的人,不過是些再普通不過的人。
女的會嫁人生子,男的會娶妻養家。”
“是嗎?”白冬炎手握了握,“不守規矩的人,最終活成人的樣子,那些曾經守關規矩的人,被欺負到消沉,永遠帶着陰影活着,甚至自殺,都是他們活該了。”
“那是少數,極少數。”
“原來這個世界弱者得不到保護。誰強,誰有理。”白冬炎露出一個冷笑。
錢隊沒有繼續下去,“炎哥,至少你不是個弱者。”
白冬炎眼角掃過他臉上的疤痕,錢隊是第一個認定他不是弱者的人。
他心底好過了些,回到了正題上,“他們有他們的規則,約架的兩方,只要一方先找到深井,就算贏。”
“這他媽都什麽東西?”
“對,這就是發生在你們眼皮底下的事實。”
“胡豔呢?她的死跟這有關?”
“她就是從游戲走向校園霸淩的其中之一。”
“你怎麽知道?”
白冬炎嘴唇一勾:“她的游戲賬號,有一半是從我這買走的。”
錢隊:“你殺了她?”
白冬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