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時,才微有好轉。 (6)
雙肩微縮,他內心裏有過這個念頭。
當夜薇明和他被堵在巷子裏打得不能還手時,他的确被仇恨的怒火燒了幾天。
“從沒動過手。”他說。
“你敢說,你從沒有想過要殺她?”
錢隊的聲音變得尖刻,帶着某種壓迫力。
一直埋頭對面白冬炎緩緩擡起了頭,他看了一眼一直給他搓手的夜薇明,身上的那一點點溫暖都自于她,他探身過來,“你有證據就告我,沒有別亂咬。”
“呵呵,別緊張。”
錢隊扶着腰,身子向後靠。
“你說的那些,跟深井的位置無關。只是小孩子間模仿成人打架。”
說完,錢隊打開車門。
外面站了十來個穿制服的。
他們在錢隊上車後,悄然靠近,外面的雨聲掩蓋了腳步聲。
夜薇明和白冬炎對視了一眼,他們還是太嫩了。
錢隊下了車,“我的老腰。”
嗡一聲,人群之中沖出四個,直撲白冬炎。
夜薇明看到對方兇惡異常,完全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撲上來。
“你們哪個派出所的?”
她只聽到這一句,心驟然一緊。
那幾個人一湧而上,兩人被不知名的手桎梏着。
白冬炎反應很快,揮拳反抗。
右手打在了最先沖上來的人的鼻梁上,左手握緊夜薇明,被受阻滞。
他被來人沖撞之中,仰面按在了狹小的車廂裏,連同夜薇明一起,被壓在車底。
她看到落在白冬炎身上的腳,看到他嘴角滲出的血,看到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
他只冷冷的咬着牙,一聲不吭的承受着。
兩人隔着密密麻麻的褲腿,互相凝視着對方。
突然,夜薇明眼前一片紅色,視線模糊,手一擦,紅色的液體滿滿一手。
白冬炎奮力撲過來。
夜薇明只覺得身上一沉,他在壓在了自己的身上。
身體被四面八方的力量,一下一下沖擊着。
只感覺有人往她身上跺腳。
是他在用身體為她阻擋來歷不明的拳腳。
跟高三時一模一樣,跟她被人欺淩的歷史,重疊成一個畫面。
逃不了,走不掉。
少年的世界,在跨過十八歲那條分界線後,就可以獨立成人。
可沒有人告訴她,成人的世界,依舊充滿着規則之外的東西。
此時,就如同,她住在出租時,隔着窗聽到白光頭在毆打白冬炎一樣。
她明知是不對的,嘴巴裏卻發不出一個,哪怕只是表達“我看見了,你住手”的類似警告的聲音。
以前她可以去報警。
現在,這個念頭就是一個錯誤。
無助,無力,無能,突然間沖湧了她所有的冷靜和希望。
“救命!”她嚎啕着從肺底擠出一聲凄厲的呼救。
“他找到了埋屍地!”她尖叫。
聲音像在毆擊聲中,傳出去。
錢隊在外面聽到。
“住手。”
拳頭打在肉的聲音,還在不斷重複。
“殺人嗎?”
痛沒有減輕,反而加重。
夜薇明死死護住白冬炎的頭,潑婦一樣的發出號叫,“警察……”
“砰!”她的聲音未落,一聲鞭炮一樣的炸響震耳欲聾。
所有人停止了動作。
夜薇明仰面看着白冬炎,一行血色從他的耳邊流出來,耳釘已不知去向,鼻腔一酸,“成人的世界弱肉強食。”
白冬炎的手枕在她的腦後,往懷裏攏了攏,看到她的淚像突泉一樣,不斷的往外湧,伸手擦了擦。
越擦淚越多。
她已經在極力控制不哭出聲音。
他低聲說:“沒事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比哭更難。
兩人相扶下了車。
錢隊舉槍對那群人掃一眼,騰出一只手拿出手铐鑰匙抛出去,“打開。”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車內的人。
白冬炎低頭打開铐子,拉着夜薇明躲在錢隊身後。
“你,去派出所。”錢隊簡單的說着,執槍的手穩穩當當對面車內的人。
“去那做什麽?”白冬炎負氣的看着那群剛才對自己動手的人。
“自首。”
白冬炎垂目,夜薇明的雙眼正盈盈看着他,他最難時,身邊的她一直陪着他。
他現在有什麽理由,在她最難時,離她而去:“不走,你現在叫挖機過來,我挖出一個真相給你。”
錢隊側目,這小子怎麽這麽倔強。
夜薇明在一旁,指着離他們最近的一部挖機,“現在是距離真相最近的時候,走了,不知道要再等多久。”
他們身後後有一批人,從挖得滿目瘡痍的廢棄工地上走來。
遠遠的,天邊的烏雲一樣,帶着可以遮天蔽日黑,肖仁帶着挖機工人過來了。
看架勢,是打算挖機開走。
白冬炎低聲說了一句,“等我”,便沖向了十幾米開外,正在退場的挖機。
錢隊愣住。
哦?
小子很橫。
夜薇明遙遙望着,看着茫茫的廢墟,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棄野,只有一只黃色的怪獸在沒有生機的地方揮着獨臂。
“铮铮铮……”三聲巨響,劃破天際,挖的巨手沖天撣了三下。
笨重龐大的鋼鐵巨獸,轟鳴出一陣黑煙,向着鬼棚的一截矮牆搖搖晃晃而去。
那個方向?
夜薇明舉目辨認,耐何黃色的車身越走越遠,不一會,已沖出了鬼棚的範圍。
錢隊在一旁擰眉:“他這是做什麽?”
夜薇明:“當然是找我父親的屍體。”
“屍體?”錢隊瞥她一眼,“你看看那是什麽方向,那是西北角,是去朝陽成教的方向。”
“……”
“我說他不會以為開個挖機,能逃出壇縣吧。”
他覺得不可能。
至少,能擺弄摩托車的人都知道,那種工程車的速度,連自行車都比不上。
夜薇明糊塗的看着挖機消失的方向,轉臉看了一眼救護車。
救護車沖進鬼棚裏時,繞開了幾個已挖的巨坑,一路蹦達着到了她腳下所踩的地方。
白冬炎問了一句“現在幾點”,她答下午三點,随後就沒有再說什麽了。
時間,距離,跟他消失的地方有什麽關系?
來收工的肖仁沖錢隊喊:“我要報案,白冬炎偷車。”
錢隊沒有吭聲。
肖仁:“怎麽警察不就管這個的嗎?”
“呵呵,”錢隊換了一副臉,“去派出所報個案,這裏往東,大約四公裏。”
“……”
肖仁碰了釘子,懶得再說,揮手,讓一幫手下把能開走的挖機全部開走。
兩臺機哭搖搖晃晃的走了。
餘下那個被搶了車的司機欲哭無淚的站在空地上,歪脖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打,眼睛時不時望一下剛剛挖機消失的地方。
機器的轟鳴聲像是鬧事的熊孩子,時有時無。
所有人以為終于安靜的時候,“嘟嘟……”的聲音防不勝防響起。
西北角,黃色的小點,慢慢變大,随着噪音分貝的加大,勾着獨臂的鋼鐵巨獸,隆隆而來。
等到挖機在某個毫無标識的地方停住時,之前穿着制服的人一擁而上。
有人沖挖機揮動手臂,夜薇明只看到獨臂緩慢落下,鏟鬥的尖齒接觸地面的瞬間,坐在兩米多高車廂中的少年向她看過來。
她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看到他舉起左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嗡……”柴油發動機轉速加大,鏟鬥切入地面,摩擦聲在耳膜上呱噪,讓人煩躁不安。
一鬥的泥,半鬥水泥磚塊,舀起,旋轉90度,嘩啦啦倒水般傾覆在一邊。
他什麽時候學會這個的?
他爸爸教他的。
他從小跟着爸爸長大的。
十幾鬥下去,巨大的坑洞,讓人不自覺往後退。
“胡鬧!”
錢隊沖夜薇明提醒。
她沒有反駁,怔忡的看着越來越大的坑洞。
不覺他已挖出四米見方的深坑。
“別挖了。”錢隊接到一個電話後,立即站在了挖機旁邊,使勁揮着停止的手勢。
機械的聲音蓋過了一切人聲,它的嘈雜就是他的使命。
每一次挖掘,像是在久封心口上攪動。
他挖的不是廢墟,而是一個真相。
她要的真相,他欠她的真相。
錢隊見阻止不了,轉而對夜薇明大吼:“他本來被通緝,你還想讓他罪上加罪。”
夜薇明怒視對方:“他沒有罪,沒有罪,有罪的是他們,他們為了錢殺了我的父親。”
錢隊:“胡豔臨死前,手裏有一張小票,上面畫了一只狼,跟白冬炎畢業作業裏的一模一樣。”
夜薇明腦子轟的一下一片空白。
小票,狼。
是給她送飯的小票吧。
狼?
那是他設計的動漫形象,二哈。
那小票,每次她都扔進了垃圾簍裏。
誰撿走了
一個名字閃過眼前。
她全身一怔。
白冬炎坐在封閉的車內,雙眼通紅,看着挖機一下一下把紅色的泥工翻出時,心底有些失望。
深井,挖出來的應該是澆築的水泥架構。
只有挖到鋼筋混凝土才對。
向左再移15度。
接着幹。
餘光看到外面張着嘴揮手的人越來越多。
那群人站在一堆,跟夜薇明對峙着。
她孤單一個人站在車頭前方,像等着他打開黃泉之門的守靈者,堅定而虔誠。
按下操縱杆的瞬間,他發現異常難下鏟,這是遇到了硬物,加大碼力,一股濃烈黑煙過後,鏟鬥硌着一塊硬特連扯帶抻的拽上來。
傾倒的一刻,他看到一塊含着十根10毫米的鋼筋混凝土塊。
找到了。
同時,一塊畫着骷髅頭的牌子露出來。
上面一行字“不玩人生才不完整”。
他看到的同時,夜薇明也看到。
她快速回頭,找到錢隊,指着那個牌子的方向。
他看到她嘴巴在動,因為激動,整個人都在霧氣與寒氣交織的窗外,揮動着雙臂。
轉眼,看到她雙臂展開,雙掌中指在頭頂上方互碰,向他做了一個“對”的手勢。
她一向冷靜,少有什麽大的肢體動作。
對了,他終于在張軍之前,找到了深井的位置。
笑意首次浮上少年的臉,看着窗外拼命揮手的她,他也舉起了手,揮動,感動。
門“怦”被擊碎。
他沒有看清來人,身體失重,被推出了駕駛室。
剛落地上,頭頂上挖鬥兇神惡煞的沖他壓下來。
紛紛落下的泥屑落進眼裏,他閉眼,轉身,身後一陣風刮過,傳來鋼鬥東地的震動聲。
夜薇明尖叫:“有人啊!”
鬥,□□控着,轉了一個方向,把剛挖出的磚石往裏填埋。
一下兩下,堆成山的堆土,重新回到了舊地。
夜薇明呆了呆,明白了什麽,瘋一樣的一躍而下,滾落進坑內。
夜薇明仰躺在裏面,直直望着天空。
鏟鬥內已裝滿泥巴,緩緩下降。
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的身上已落下不少松散掉落的泥石。
“找到了,不能埋!”白冬炎揪住錢隊,眼神裏充滿求救,“就是這裏,我爸說的就是這個下面。”
“埋這下面?”錢隊匪夷所思瞥着眼前瀕臨瘋魔的少年,目光掃到視死如歸的夜薇明。
年少輕狂。
他罵過後,心生感嘆。
深井,五米深,打開不只是一道生死門,是真相被埋十八年的證據。
暫停。
一切被交還給規矩。
縣裏終于來人了。
張牙舞爪的那群人,目的明确。
弄不走夜薇明和白冬炎,就把他們找到的線索給毀了。
錢隊在場,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來的人之中,有胡豔的媽,華姐。
縣裏的一枝花。
她跟肖仁耳語幾句後,只說讓他們都散了。
肖仁雖不甘心,但也不敢得罪。
華姐上前,掃一眼在坑裏的夜薇明,沒有停下,直奔錢隊,“挖個坑而已,搞這麽大件事”
錢隊沒有說話。
“白冬炎是兇手,希望警方馬上行動。”
她官腔十足。
“這事你說了不算。”錢隊看了一眼後面蠢蠢欲動的一幫人,這些穿個假皮在這裏行兇,不正說明了一些事嗎?
深井下面到底有沒有夜盛城的屍體,一直只是被所裏視為,一個被輿論炒作成“駭人聽聞”的傳言。
不過現在他倒覺得這個傳言,有了幾分真實。
熱血的少年,尋找父親的少女,他們在自己的眼前被人群毆了。
他們跟眼前這些家夥不可能認識。
但這些家夥背後的人,不就是眼前的華姐嗎?
夜薇明說過“得利者,就是兇手”的話,言猶在耳。
“小子,想想你爸。”錢隊在白冬炎貼耳細細說了一句,接着又大聲道,“老實點,什麽事回所裏說去。”
白冬炎擰脖看着他挖出的證據,腳沒有動。
錢隊:“再深的罪惡,總能被發現。”
“發現?”白冬炎苦笑,“真相一直就在人心裏,沒有人肯說出來。”
“小子,這件事,交給警方,你的事好好配合,記住,你沒做過,沒有人能冤到你。”
“我還能信你們嗎?”
錢隊神色略寒,目光正對上夜薇明的眼睛:“那她為什麽信你,跟着你一次次犯……犯規。”
“她喜歡我。”白冬炎正氣凜然。
“那就對得起她的喜歡。”
白冬炎點點頭,恭順的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坑邊,看着坑內的她。
“你,別逞強。”
“如果他們不馬開挖,我就不走。”
“凍傻了。”
“是。”她吸着鼻子,全身都在發抖,全身沒有幹的地方。
“找到了告訴我。”他猶豫了一會,開口央求。
“好。”
“嗯……”他沉默了一會,心底最想說的并不是剛才那些,“上香,祭酒,算上我們白家兩份。”
說完,他頭越發燒痛,目光幾乎不看她的眼睛。
這是強求。
一個幫兇的兒子,想求得受害者的原諒。
坑內遲遲沒有回應。
“走。”淡淡一個字。
他眼神直直看進她眼底,像兩顆燒着的炭球,桔色的火焰,帶着發乞求的意思。
他好瘦,一件濕衣裹着他,像穿着一塊薄冰。
而此時,他的身體在燃燒一樣,煥發“溫暖”的光芒。
夜薇明脖頸上有一條紅圍巾,穿在裏面,掏出,理了理,從坑底向上抛。
他接住,握在手裏,一片柔軟。
“冷,圍着。”她說,眼睛亮亮的。
“……”
他握在手心裏,說不出一個字。
轉眼,看到坑邊站了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的臉,半白的發,眼睛跟夜薇明很像,眼角尾紋深深刻出一道弧線,寂寞、孤獨。
他僵冷的身體發顫,心虛的垂下眼睛。
警察圍上來,亮出铐子。
錢隊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上铐子。
坐上警車,車子離開鬼棚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轟鳴的機械聲。
他嘴角勾出一個笑意,身體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酸澀的雙眼。
番外
在男男女女們,老老少少們都在過團圓年時,有一個人,拎着一只牛皮紙袋出現在派出所門口。
他站在幾個跟他一樣被放出的人身後,看着他們跟飽含淚水的親人一個接一個的抱。
煽情!
堵着門不走,等着在演大團圓?
他側過頭不去看。
煩。
人群裏走出一個女人。
他其實早就看到。
她上前,撲過來。
他退了一步,雙手向外撐住對方的肩頭:“我一周沒有洗澡了。”
“我不嫌棄你。”女人嬌笑。
“你香水味嗆鼻。”白冬炎打了一個噴嚏,收回手,退讓一邊。
他的話成功擊退了對方的熱情企圖。
“怎麽,不想見我?”女人眼尾微斜着。
“沒有。”他有東西放在她那,是一紙合同。
眼前的女人正拿着白紙黑字,價值近百萬的購房合同,坐在他的對面。
兩人各坐一端。
他掃到合同上那個讓他夜夜不眠的名字後,說:“謝謝你。”
女人顯然發現他的心思,表情不屑:“……”
他補充說:“謝謝你,程小仙。”
程小仙嘴角似笑非笑。
他的語氣真誠,态度謙卑,眼神坦蕩。
程小仙莫名的牽動了一下嘴角:“房子落的是夜薇明的名字,交購房契稅還有維修基金這些,都要她本人去跑。這份只是認購協議書。
他點頭,定定看着合同:“謝謝。”
程小仙本有很多話要說,見面後,內心曾經湧動的話,反而平靜了。
她擺弄着手機,悠悠的說:“你除了謝謝兩個字,不能跟我這個……老朋友說幾句別的嗎?”
白冬炎想了想:“謝謝!”
“……”
程小仙煩燥的翻了一個白眼。
她為今天來接他做了頭發,穿了最得意的衣服,甚至化了一個精致得可以上相親節目的妝。
然,在白冬炎的眼裏,她跟剛剛過來添茶的小妹一樣。
能得到的是白冬炎一句客氣的謝謝。
白冬炎的手從穿了近一周的牛仔褲裏抽出來,大年三十的南省,并不暖。
他很冷。
但他保持着某種少年的倔強,成年人的老成說:“程小仙,謝謝是我最真實的話,別的話,都很假,你想聽嗎?”
“我靠……”程小仙爆粗,“你跟夜薇明也這麽沒有話說嗎?”
他笑,微揚頭:“有時我在極客村做任務,她就在床上睡着了,幾個小時,我們都不說話。”
“我去……”程小仙,“她以後,能遇到比你有錢,比你有能力,能讓她要什麽有什麽,不用為朝九晚五,只要好好當太太的男人。”
白冬炎:“那樣的人,可以養她,但不只養她一個。我,只是她一個人的。命都是她的。”
“你那條命值錢嗎?”
白冬炎長長呼了一口氣:“程小仙,我跟她一起在廢品店裏買書;我挨打時,她跑來不走;我被通輯時,只有她信我。我被一個這麽好的人相信,我值多少,你說了不算,別人說了不算,只有她說了算。”
“好,她不要你了,她說了,這房子她不要,要你以後不要去找她。”程小仙陰陰的說出這句話。
白冬炎愣了一下。
全身發冷。
握了握手邊剛續的熱茶,還是冷。
程小仙眼瞟了一眼手機,這是她要的效果。
“跟我走,年後極客村就要在中國,招募破解各國重要網站端口的大賽,以你的能力,加上我的運作,你會成為極客圈裏最有價值的黑客高手。我提供一切生活開銷,你只要負責參賽就行。”
白冬炎問:“你當我老板啊?”
“……”程小仙眼中閃出一絲希望,“加個字。”
白冬炎:“大老板。”
程小仙眼色微寒:“你明知道我想……”
白冬炎打斷:“我愛夜薇明。”
“可是我哥也愛她。”
“程、子、藍……”他一字一頓念出這個一直威脅着他的名字。
想了想伸手,拿過合同,手指在合同頁上“夜薇明”三個字上撫了撫:“程小仙,程子藍其實是當年電梯井埋屍體案知情人。我爸爸拉磚往工地送時發現了深井裏的秘密,而當時他在那裏打零工,他也在場。”
“這能說明什麽?當年他只是在工地勤工儉學。”
“我看到有人來找他,問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麽,他收了對方的錢。”
“你胡說。”程小仙激動起來,握着手機的手突然失控。
手機摔到了地上。
程子藍,一個有着大好前途的人,為何會在小縣城裏教書?
為何剛好教了夜薇明?
他對夜薇明的照顧,早已超出一個老師對學生的愛護。
白冬炎跟着老爸去過工地,他記得那個年輕人的樣子。
只是他當年還小,并沒有把一個年輕人,收到一份意外之財的事,跟夜薇明爸爸的冤情聯系起來。
直到多年後,胡豔的死,才讓這段往事再浮現于腦海中。
程子藍是知情者。
他跟大衆一樣,選擇了沉默。
白冬炎默默起身,合同塞進單薄的外套內。
出門,夜空一片黑暗,道路兩邊的燈暈出一片散淡的茫茫之色。
他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去處。
走吧。
他擡腳,往街口走去。
裹了裹衣服,向一家小旅店走去。
寒風吹過。
冷得他一哆嗦。
但同時帶一個聲音,“你冷嗎?”
他停住腳步,擡起縮在衣領中臉。
撲面而來一張久違的臉。
對方抖了抖手中的一件大衣,往他身上罩去。
他看到挂牌還在上面。
牌子上标價3000,店名是離這幾分鐘路程的品牌店。
他靜靜看着她,有點呆。
夜薇明呵着白氣:“對不住了,我應該去接你的。”
“……”
“程小仙說她有車,接人更方便。”
夜薇明想的是程小仙對白冬炎不死心,還不如索性讓他們倆到單獨處理。
她則貓在外面,開着手機,一直聽着從程小仙那端傳出的直播。
“……”夜薇明解釋,“我之前看好了一件大衣,今天等到降價去買的。”
“哦……”他情緒低落。
他的價值還不值一件衣服嗎?
“吃了嗎?”她問。
“沒。”他沒有好氣的答。
夜薇明指了一個方向:“那回家過年吧。”
過年?回家?
他有家嗎?
夜薇明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啊,快點。”
白冬炎肚子的确餓,在裏面就沒有吃好過。
跟着進了一棟舊樓。
“你住幾層?”
“七層。”
白冬炎翻白眼:“住那麽高?”
夜薇明:“這算高嗎?電梯樓三十一層,你覺得高嗎?”
“那能比嗎?那有電梯。”
夜薇明鄙夷道:“我們現在是在打拼的時候,能省就省,七樓比一樓少二百塊一個月,這二百塊能交水電費網費衛生費。”
我們?
白冬炎身體沒有由來的一暖。
夜薇明看他要走不走的樣,急了,去拉他的手。
他避了一下。
她皺眉,怎麽分開這麽一段時間,生分了。
他搓了搓了手,示意很涼。
夜薇明把手塞進他的掌心:“握着,不涼了吧。”
白冬炎混身散發着各種不明氣味,他自己都受不子。
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
思索中,夜薇明拉着他往三樓爬。
兩人一路爬,白冬炎一路抱怨這樓怎麽這麽高。
爬到五樓,夜薇明被他叨得煩,停住腳步,不走了。
“白冬炎你為什麽這麽煩人啊?我們以後還能好好過日子嗎?”
白冬炎走到她的前面,兩人的手拉直了,她吊尾不動。
“是啊,我這麽煩,你要不要重新考慮。”
“是啊,”夜薇明想了想,“你以後努力賺錢,我們租個帶電梯的房子,知道了嗎?”
呃……白冬炎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
他很想抱抱她。
折回來,拉過她,扣在懷裏,說:“只租房子,甚至一直這樣下去,你不煩嗎?”
“煩呀,”她認真思考後說,“所以,我要加倍努力,跟你一起供房子,你記得把煙給戒了!”
她說完,看到白冬炎臉色浮出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他是個超級煙民。
聽說煙瘾大的人,根本不可能戒煙。
那等于要他的命。
她才不要他的命。
她要他活着。
夜薇明斟酌了一會:“不能當我面抽。記住了沒?”
白冬炎眼中放光。
她想是不是自己有些過分了。
不一點不過分,老媽說過,對于男人要管嚴點,不然以後有苦頭吃。
堅定完心理建設,她還不忘記要一個承諾:“我媽不容易,你對她包容點。”
連這點她都想到了。
白冬炎緊了緊手,在她耳畔:“你的以後,都有我嗎?”
“當然。”她點頭。
“一直,永遠嗎?”
她又點頭。
一口氣,上七樓。
夜薇明體驗了一會什麽叫飛一樣的感覺。
身下真皮豪華坐駕,又暖又穩當,就是得用手勾着自己的代步工具。
“到了。”她說。
他沒有放開手。
“到了。”她提醒。
他還背着她。
“你不累了?”
他笑:“通電狀态中,怎麽能累?”
兩人嬉笑間,門自動開了。
八歲的小男孩睜着大眼看着門口疊在一起的兩人,打量了一會,回頭沖門裏喊,“老媽,姐夫來了。”
白冬炎微愕,擡眼看到一張布滿風霜的臉。
那張臉,将歲月的無情與深刻一點也不浪費的鋪張在臉上。
他的心咯噔一下。
女人掃了一眼他背上背的人。
夜薇明蹭落地,不好意思的擠進門內,小聲說:“老媽,白冬炎回來了。”
老媽恍了恍神,眼前的少年,真的很英俊。
如若不是那個人,她也覺得這個少年跟自己的女兒是登對的。
老媽不情不願的讓了讓。
一條過一個個勉強的道。
白冬炎如入雷區般的,側身,貼着門,帶着笑,窘迫中有一絲歉意。
入到門內,夜薇明向老弟使了個眼色。
老弟會意,關了門。
關門的吧嗒聲響後,白冬炎站在狹小的廳內,搓着手。
老媽打量了他數眼,走到洗手間門口,停了停。
她向夜薇明望了一眼。
夜薇明馬上說:“白冬炎去洗個澡。”
洗澡。
久違的感覺。
白冬炎進到裏面看到一大盆散發着柚子味道的水。
什麽情況?
用這個洗嗎?
“薇明,裏面這一大盆黃綠黃綠的水做什麽的?要不要留下?”
“給你用的。”
給我?白冬炎覺得稀奇,一股柚子味。
“老媽煮了一天呢。好好洗。去晦氣的。”
白冬炎在裏面“啊”了一聲,這酸爽,咬牙挺住。
等他出來,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看到桌上擺上了四五個菜。
每一道菜上面,扣着白色的碟子。
小弟在桌邊轉着圈,幾次去掀碟子,伸手拈菜吃。
老媽看見,拿筷子打小弟的手。
小弟猴子般鑽到夜薇明的身後,作抱大腿狀的叫:“姐,我餓,我餓。”
“客人出來再吃。”老媽舉着筷子喝道。
她一直想讓孩子是個懂事,不貪嘴的。
但好像怎麽也教不會。
小弟眼一瞟,看到白冬炎,立即換個抱大腿,“姐夫,老媽打我,老媽打我。”
“亂叫,他跟你姐又沒有結婚。”
小弟:“沒結婚叫老公老婆很多啊。”
他的意思,他叫姐夫是入鄉随俗。
現在小學生都是男女朋友的,這種事他覺得他沒有錯。
老媽扔下筷子,說了句:“你們吃吧。”
随後走進了洗手間。
一會抱着一堆白冬炎換下的衣服,轉身去了門外。
“……”
白冬炎:“薇明,你媽拿我衣服做什麽?”
夜薇明打飯,揚了一下飯勺:“沒什麽,就把那些衣服燒了。”
“燒了?”
“對,你放心,就燒你那些天穿的,過去的那些事,就跟着這把火一把燒了。”
啊……白冬炎深為老媽的這一做法欣慰。
老媽看來是願意接納自己的。
洗澡水一早煮好的,菜等着他回來再吃,連那些他都覺得味道太重的衣服,她也一并處理了。
老媽,原來有媽的感覺是這樣的。
坐下,心裏暖暖的,突然,他想起什麽,大叫一聲,沖出了門。
夜薇明愣了愣。
發生了什麽?
一樓,一道白色的影子在一團火上面又跳又蹦,嘴裏叫:“裏面有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東西。”
老媽站在一邊冷冷的看着白冬炎。
白冬炎一邊踩一邊指着火堆,急促的說:“裏面有份合同,合同,A4紙。”
老媽沒有表情的看他,那意思是,合同是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白冬炎欲哭無淚,擡頭看向七樓。
沖着上面大號:“完了,完了,我完了。”
夜薇明揮着手:“上來,上來,吃飯。”
“合同沒了。”
“沒了再打印一份。”
“沒了,打印不出來的。”
“那上來,吃飯吧。”
這頓飯,白冬炎吃得無比沮喪。
作為他送給夜薇明最好的禮物,一直以來他小心收着。
知道自己會出事,交到程小仙那,還特別交待,他要有事,這份東西一定要交給夜薇明。
他不清楚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不做他覺得欠夜薇明什麽。
夜深。
小弟和老媽在長椅上,看春晚。
夜薇明和白冬炎一人坐一邊。
電視裏節目很熱鬧,在看電視的人各懷心事。
夜薇明拿了一蘋果,咬了一口。
小弟說:“老姐,姐夫今天睡哪呢?”
夜薇明咬蘋果的速度慢下來,偷瞟白冬炎。
白冬炎立即說:“我那個……外面有地方住。”
夜薇明瞪了他一眼,他馬上改口:“我睡廳裏也行。”
小弟:“要不你跟我睡。”
他一臉慷慨的看着白冬炎。
“這……”白冬炎點頭說好。
“你打呼嗎?”小弟認真問。
“我不打呼。”白冬炎答。
“我姐打呼。”
小弟說完哈哈大笑。
夜薇明橫眉立目:“我哪有,我哪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老媽,你能讓他去睡嗎?他話怎麽這麽多?”
老媽對氣焰熏天的老弟瞪了一眼,“在南省過了段日子,看看看都學壞了。”
說完站起,拎着老弟的耳朵:“你今天跟媽睡。”
“我不,老媽,你也打呼。”
“你還嫌棄媽媽了。”
“砰!”房門關得震天響。
說好守歲的老媽與小弟提前退場。
夜薇明咬着蘋果看着房門,有點竊喜。
這樣白冬炎就不用如坐針氈的跟她遙遙相對,搞得牛郎織女恨銀河無垠了。
一首歌後,夜薇明的蘋果快要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