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榮河确實覺得有點無聊了,女孩子那些悄悄話他也懶得去細聽。他一個人端着酒杯出神,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剛剛的事。
安德裏安的出現,喚起了他身體裏的另一段記憶。
重返祖國後的路很不平坦。剛一回國,“叛徒”這樣血淋淋的罪名壓到他頭上,他又被拷上鐐铐,關押,下地勞動...漆黑的牢裏,身上只有一包煙和張連峰給他帶回來的日記本,
他翻着翻着日記本,翻到了68年的夏天,安德裏安第一次出現在他的日記本中。
就像是某種命運的指引,他們兩次奇跡般的相遇——安德裏安也護了他兩次。
他那時候才突然明白了這包煙是誰的,沒有火,他只能放在嘴裏淺淺地嘗。滋味很苦,但想着這是曾經有個人幫他讨來的公道,便憑空多了些慰藉,稍稍沖淡了這份苦。
他至今依然感恩這份慰藉。
而現在,沈榮河心情很複雜,這一切都讓他感覺不曾變過似的。
可是又怎麽會一成不變呢?自己不也變了不少了嗎?
七年,這樣漫長的時間,可以允許任何事發生。
腦子裏太亂,他幹脆把酒滿上,仰脖一灌,把磨人的思緒抛在腦後。
“戎哥好能喝啊。”崔娟又小聲耳語,語氣裏已經帶着一絲欽慕,也跟着任含英叫起
了哥。
任含英卻皺了皺眉。
在她看來倒是未必……只恐怕是在借酒消愁。
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八點鐘,沈榮河全程也沒怎麽和女孩們搭上話。等說到走人的時候,他提出送女孩兒們一程,被任含英拒絕了。
“哥你快回去吧!你也喝了不少了,先照顧好自己吧!我們幾個一起回去沒關系的。”
沈榮河聽她這麽說自然也不再堅持。而且他确實喝多了,腦子漲的發痛。
有人喝醉了發酒瘋,有人倒頭就睡,而沈榮河屬于就算醉的一塌糊塗,從外表愣是看不出來,走路也不搖不晃,就跟沒事似的。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別人在這時候随便一推,他都能栽個跟頭起不來了。
得趕緊回宿舍了。
他揉着太陽xue,一步步像在棉花上走似的直發軟。強忍着不适,沈榮河終于堅持進了大院裏面。
然而就在他走到自己宿舍樓底下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醉的眼花了,他好像看見那昏暗的燈光下站着一個人。
他又揉揉眼,往前走了幾步,直到看到對方模糊軍大衣的輪廓,淺色的發在柔光下像鍍了一層銀,襯得膚色瑩白如玉,顯得有些不真實。
“少校?”
沈榮河有點驚訝——沒想到下午剛給了對方地址,今晚就來了。
不,對方明顯是一直在這裏等他。他等了有多久了?
“你喝酒了?”
對方好像聞到了自己身上的酒味,語氣有些遲疑。
“嗯……”
沈榮河頭脹欲裂,最後輕哼一聲。
安德裏安頓了一下,又伸出一只手來:“暈不暈?我扶着你。”
沈榮河覺得對方語氣很溫柔,他實在難受得慌,也沒客氣,握住那只伸出來的手往跟前一拉,半邊身體的重量就壓在安德裏安身上。
安德裏安則順勢握緊了沈榮河的手,兩人冰冷的掌心相抵,五指撐開指縫,扣上手背,在上樓一頓一停的摩擦中漸漸熱了起來。
“201?”
“嗯……”
房間黑着燈,空無一人。他才想起來劉邵誠他們也出去喝酒了。
可沈榮河是真的堅持不住了,進了房間就往床上一倒,頭生生磕到床板上,他“嘶”地吸了口氣。
酒真是壞東西啊……
沈榮河看上去像是累極了,閉着眼,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醉意和倦态。
安德裏安看他慢慢沒了聲息,想他估計是後勁上來了。他看着對方鋪在眼睑上成片的睫毛,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但他沒有去撥蹭對方的睫毛,而是将手繞道對方的腦後,将人懷抱起來似的,把手指搭在他的脖頸上。
感受到溫熱的觸感,血液就在這下面流動,伴随着輕微的脈動,這是活生生的,是咫尺之間、觸手可及的。
上天又把他帶回了他身邊。
安德裏安眯了眯眼,嘴角不可控地輕微上揚。
而對方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觸碰,不适應地睜開了眼。“安德裏安?”他低低地叫了一聲,黑亮的眼睛還沾着醉意,看起來有點渙散,像是黑蒙蒙的一團霧。
他仰着頭,淡紅飽滿的唇半開,喉結的形狀凸顯出來,毫無防備的模樣像是等人咬一口似的。
“嗯。”
安德裏安俯視着他,手指不輕不重地一遍遍揉捏着對方的脖頸。
“剪頭發了。”
“……嗯。”懷裏的男人慢慢應了一聲。
“很好看。”
男人又沒聲了,安德裏安的眼底卻柔和了幾分。明明下午看見沈榮河的時候,他總得對方似乎成長了不少,渾身散發着一種成熟的血性,這種吸引力對于他來說是致命的。他光是遠遠地看着,心弦就被撥弄的一陣亂顫。
可現在,對方像在就像是淩厲如劍的豹子偃旗息鼓,沖他露出軟綿綿的肚皮,透着股對他的信任依賴。
這樣已經足夠可愛。
還能做到嗎?
安德裏安應該縮回手指的。可他像着了魔,一刻也不想放手,甚至另一只手也變本加厲地勾上對方的手指。他要抱着他,要擁有他,而不是只能想着他。
就像他曾想把對方柔軟的領地都占為己有,想一人把所有的苦都抗下來,留下所有的甜給他,想時間倒流,把上天從他身邊奪走他的那七年全補回來…想把他縫進自己胸前的小口袋裏,永遠也不要分別。
當時有多想,現在——只會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