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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陽光從眼皮下擠進來,沈榮河擡起手掌虛擋在眼前,才得以睜開雙眼。

剛坐起來,不知是哪裏的神經又被扯了一下,腦袋又一下刺痛,他雙手按摩着太陽xue,眼睛瞟到地上躺得歪歪扭扭的人。

他用腳頂了頂:“老三,起來了。”

地上的人不情願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繼續打起了鼾。

外面傳來一陣動靜,沈榮河提高了聲音:“徐勝?”

“嗳!”

那人進了屋,把飯盒随手放到舊鐵皮櫃上:“早上看你們都在睡,我就把早餐帶回來了。”

“嗯。”沈榮河盯着他身上的被子,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你們昨天幾點回來的?”

徐勝咬下口包子,食物的味道頓時溢滿不算寬敞的宿舍:“呃…得十二點?一兩點?”

他見沈榮河似乎在思考什麽,又補充道:“咋了這是,昨兒晚上吵着你了?”

沈榮河猶豫了一下,胸腔裏傳來的震動愈發快了:“……昨晚就我一個在宿舍裏?”

徐勝好像突然被問住了,咀嚼的動作頓了一秒,才繼續道:“對,除了你這不都喝酒去了。”

他話匣子又被打開了:“不過——你昨天幸虧沒去,我們的人民公仆劉營長那真是把人往死裏灌!我吐了三回,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回來這不找個幹淨地方就趴下了,現在頭他媽疼得要死。”

“我昨天也喝了點。”沈榮河同情地看着他:“少跟劉邵誠喝酒了,你又喝不過他。”

徐勝頗為贊同:“他丫就是一酒鬼。”

說着,他洩憤似的又咬了一大口包子,熱乎乎的餡兒裝進嘴裏,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不……昨天還有一個男人。

昨天他們一個個醉得像狗,在平地上走路都晃,更別提上樓。好不容易幾個人互相攙扶着上了一樓,走到狹窄的拐角,突然迎面對上一個男人,和他毫無防備地四目交接。

徐勝倒吸一口氣,側身示意對方先過。而男人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與他擦肩而過時,徐勝腦子裏就剩一個念頭。

——這人真他媽高。

得有一米九了?

他腦子昏沉,樓道也黑,看不清人臉,只模糊着想了一會兒,也對不上號。

怪了。

他本無意回頭一看,可對方出了樓道,颀長的背影顯露在外,那頭發在燈光的反射之下淺淺發光,差點晃花了徐勝的眼。

徐勝當即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半。

外國人?

“爸……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您知道,大哥也知道,就我被蒙在鼓裏,整整七年!我不是這家裏的一份子嗎?我連自己成天叫哥的人到底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含英啊,這事有點複雜,爸只是不想把你一個女孩子牽扯進來……”

任含英不滿地提高了聲音:“您不用擔心這些!不該說的我早有分寸!”

說着她又低下了聲音:“再說了,我要真不認可他,能白叫那麽多年哥嗎?我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被排在真相之外,就這麽永遠活在您和大哥的庇護之下……你們能承擔的——我一樣可以。”

沈榮河剛回到老宅,就撞見了兩人的對話。他靜靜地站在門外,聽到這,躊躇之後,還是推開了虛掩着的門: “任老,這件事就讓我告訴含英吧。”

任老看見他突然進來,也沒顯得意外,但臉上的動容卻也掩飾不住。他還是點了點頭。

倒是任含英漲紅了臉:“榮哥,我不是埋怨你……”

“我知道。”沈榮河的語氣很溫柔。

他剛來到任家的那天,就見到了任含英。那時候任含英還紮着兩個小辮,臉蛋稚氣,讓他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小丹。

哪怕她們并不像。

他也沒賣關子,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參加過珍寶島之戰,就是69年的那次邊境事件。”

“我在前線被俘,直接被帶到了蘇軍的營地…今天你看到的人就是當時的長官。他救過我。”

“戰争結束之後我就回了國。可實在沒想到,剛和哨所的人對上,就有人指認我是叛徒。”

沈榮河的聲音漸漸消沉了下去:“我坐了四年牢,是之前部隊裏的兄弟保我出來的……不然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出來,”他苦笑了一下:“我回不去之前的部隊了,就來投奔了任老。”

“任老給了我新的身份,讓我重新進了部隊……這份恩情我一輩子也還不完,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做出對任家不利的事情。”

說着,他擡眼看向任含英,黝黑的眸子裏目光如炬,透着股起誓的沉重:

“你大可放心,一旦有什麽情況,我絕不會等到任家保我——我會自己跳出去。”

“榮河啊……”任老聽了他這番話,一時間不知該接什麽好。

而任含英受到的沖擊更大。

她從沒想過,他瞞住的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過往,而是不堪重負的心酸。

她眼神複雜,眼圈通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被稱作叛徒的時候,他的心情是如何的呢?

明明是為了守護國家而被俘,最後卻被國家的人民所背叛了……想必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老天啊……為什麽有人需要遭受這種苦呢?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回不去”看似簡單,可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這其中的分量能有多重多痛。

就像三年前的那個夜晚,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趟過坑坑窪窪的土路,濺起污濁的泥水。

雨聲在耳邊呼過,不知道跑了多久,雙腿越來越沉,最後成了跌跌撞撞的晃蕩。他像一個倒戈相向的逃兵,頭也不敢回地遠離了那塊他最熟悉、曾經最溫暖的地方。

直到他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吃痛。面朝下,雨水漫進他的眼睛,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了形狀。

沈榮河就自暴自棄地這麽趴着,任由混濁的泥水順着面頰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淚是雨。

也許吼出來,把痛苦都宣洩出來,就不會那麽難受了,可到底,他只把手搭在額頭上,淚水止不住地流,嗓子裏發出微小的抽泣,而這很快淹沒于大雨之中。

他就像一只離群孤鳥,在回程中被人用石子擊折了羽翼,從高空一墜而下。如今不知身在何處,也因為失去了翅膀,無法再繼續飛行。

更何況,天地之大,到底哪裏才是他的歸處?

戰争剝奪的,又怎是簡單的人命?

它意味着,你失去的不僅是家人、榮譽、權力……是你再也無法過上之前的那種生活了,那種你曾經熟悉的,包含着許許多多簡單無形的快樂和希望的生活。

你颠沛流離、進退無路,差點在無助的洪荒中崩潰。可最終,還是忍痛重新開始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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