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飯結束的有些草草了事的意味。
沈榮河見任含英沒動幾下筷子便下了飯桌,他還是拿起筷子,照常把碗裏的飯都吃完了。
桌上的菜卻是孤零零地擺在哪,好像成了一份裝飾。
他撂下筷子,把任含英的碗也收拾進了廚房,任老看他撩起衣袖,連忙阻攔:“讓含英來!榮河你先回屋去,一會我有事跟你談談。”
沈榮河看了老人一眼,點了點頭,把碗放好。
他回了房間,輕輕掩上門之後,坐到了書桌旁。這書桌是木質的,樣式很樸素,上面有一本深藍色封皮的像是字典的小冊子,旁邊還有幾張暗黃色的稿紙,上面是鉛筆留下的幾個蝌蚪似的符號。
他坐了一會,拉開書桌下沿的抽屜,取出一個破爛了的,看上去頗有年代的軟皮本。
這正是他攜帶了七年的日記本。
他用手指按了按日記本紙張邊角的折痕,當然,這些褶頁已經變成了深刻的印痕,怎麽也撫不平了。
“榮河。”
見任老進了屋,沈榮河站起身把位子讓給他,自己坐到了一側床上。
任老先開了口:“今天的事,我替含英向你賠個不是。含英她你也知道……”
“哪有什麽不是。”沈榮河連忙打斷他的話,眼神很真誠:“含英想這些……也挺正常的。畢竟我也沒主動提出來過。”
是他自己放不下。
他還是像四年前一樣,遇見一點檻就想逃,想躲。
“是啊。”任老的眼神變得有些柔和:“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不愛說話。”
沈榮河沒接話。他和任老的第一次見面,大概正處于他人生的最低谷。
“你知道'任一戎'這名字的來歷嗎?”
沈榮河眨了眨眼,側過臉來看他。
任老自問自答道:“是含英她媽取的。那時候她都想好了,男孩就叫任一戎,女孩就叫任含英。”
他看着沈榮河,眼角的皺紋舒展了一下:“我想這也就是緣分吧,遇見了你,也算讓這名字有派上用途的機會。”
“如果含英她媽沒走,我也不會去綏化看她,如果我沒去綏化,也不會被警察當成什麽反動學術權威抓起來,大概這輩子也不會碰見你。你看——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多奇妙啊。”
沈榮河心中微動。是啊,如果遇不見這樣一位老人,大概他出獄之後,會陷于更深的迷茫之中吧?
在他惶恐地懷疑起自己回來的意義時,在他想要飛回家裏抱住阿爸阿媽,卻在看見小丹和阿媽在院子裏擇菜那派和睦的情形時如夢初醒。
且不說四年的時間足夠他們适應一個人的離去…如果他不是以身殉國的烈士,而是僥幸偷生的俘虜,該怎麽辦?
他到底……為什麽回來?
他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您一個人不孤獨嗎?”
沈榮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對方的臉,似乎想從那其中的神色窺破出端倪。
“孤獨?”任老搖了搖頭:“那時候我帶着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什麽事情都要親力親為,哪有時間想這些?”
“如今經歷了這麽多,再細細回想,我卻在慶幸,含英他媽早早地走了,沒有跟着我受苦。”
任老的聲音很輕,像是飄渺于天庭。他的神情看起來像是遺憾,又像是灑脫。可那滿蘊智慧的眼裏,分明有幾分蒼涼。
沈榮河卻感到如鞭在喉。
他低垂目光,聲音沙啞地問出了口:“如果喜歡一個人,可是這是不應該的…而且注定要分離,該怎麽辦?”
他看向任老的眼中,有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卻沒想到,任老就像是覺得他問的問題幼稚得可愛,嗤笑了一聲。
“傻小子,死亡本身就是種分離。這世上哪有不會分別的人呢?”
“人人化歸泥土,到那時候,什麽情啊愛啊,就像一股氣兒,一眨眼自己就散沒了。”
“可是,”他話鋒一轉:“就像這天上的星星,有些燦爛正因為短暫而永恒。”
“至于該不該的…在我看來,若是喜歡,那麽連萬分之一秒,也不該耽誤在思考別的事上。”
沈榮河聽見了這句話時,雙眼像是摻進了墨色,驟然深邃濃稠起來。
外面是濃密似的夜,可他卻覺得,那外面,應該有一輪斜陽,布下火焰般的餘晖。
他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就像地平面下的月亮,正等待着徐徐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