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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中蘇還在談判之中,正處于不冷不熱的尴尬局面。

歐美國家也正持以觀望态度。中蘇關系接下來的發展如何,似乎到了一個歷史性的決策時刻。

友好條約的簽訂與否意義重大,沒有得到上級指示之前,外交部一直保持着暧昧不明的态度,那些對于蘇聯“政治錯誤”,“修正分子”高談闊論的字報和宣傳畫似乎也都暫時消失了。畢竟——蘇聯曾是他們社會主義陣容裏的強大夥伴,多一個夥伴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各界人士衆說紛纭,有說這是中蘇關系正常化的預兆,有說這不過是鄧欲與蘇聯徹底決裂的契機……但政局的複雜性并不妨礙這淪為老百姓的飯後談資。

有人歡喜有人憂,在學者政客正焦頭爛額的時候,沈榮河騎着他那輛黑漆的自行車在前門東大街上叮鈴鈴穿過。

這幾天被劉邵誠調侃似的點名了幾次“紀律渙散”,他也沒像以往一樣也回敬幾句,而是耳旁風似的過去了。

穿梭的風輕輕拂過他的額發,癢癢的,他又蹬快了幾分,身心都雀躍起來。

喜歡安德裏安。

他腦海裏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心快要化成了一潭水。

一切的感情都好像水到渠成,胸中多年的困惑似乎終于有了答案。曾經他年輕,不懂這其中的意味,等到身入牢獄慢慢回想,才憬然有悟,驚覺這其中的牽絆。

潛滋暗長七年的思念和愛戀如今像野草般在心上瘋長,他現在只恨不得直接飛到安德裏安的身邊,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

“榮哥?”

沈榮河剛把自行車停好,一看是任含英,便沖她招了招手。

“今天放假嗎?”

顯然,沈榮河這時間該在部隊裏,可此刻卻出現在這裏,的确不合常理。

“沒……”

沈榮河不知該如何解釋他是來找安德裏安的,卻見任含英似乎茅塞頓開地“啊”了一聲,一把拉住沈榮河的胳膊,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我知道了…榮哥你是來找人的對不對?”

她說着還用眼睛在那群女伴裏瞟來瞟去,小聲道:“是誰啊?崔娟?你偷偷指給我,我保證不說。”

沈榮河有些局促:“不是來找她們的。”

“不是?”任含英提高了聲音,那樣子頗為驚訝:“那——”

他趕緊打斷她的話:“今天沒開會?”

“會?”任含英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天開小會,沒外人兒,蘇聯那邊的都回大使館裏了。”

大使館就在東交民巷,離這倒是不遠。可沈榮河心裏卻有點猶豫了。他突然回憶起自己小時候跟着阿爸去村婦聯找阿媽,那時候阿爸看着村婦聯委員會的辦公室大門,眼裏出現一種躊躇為難的神色。

說不上哪裏像,他就是覺得他現在的心情有種微妙的相似。

“哎,這個——你拿上!”

任含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沈榮河一看遞來他面前的——是兩張《鐘樓怪人》的戲票。

“給我?”

他拿起那兩張票看了看,發現連這名字都沒聽說過。

任含英沖他挑挑眉:“我們組裏發的,聽說可感人呢!”

沈榮河一聽,就要把票還給她:“那你留着看。”

而對方不樂意了:“給你你就拿着!再說了,你拿着這票把人家女孩子約出來,那不是挺好的?……不然跟你在一起多無聊。”

沈榮河沒聽清她後面的嘟囔,他看着這兩張戲票,腦海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新的想法來。

他低頭将戲票整整齊齊裝進兜裏,又用手壓一壓,末了擡手拍了拍任含英的肩膀說了聲謝謝,重新跨上自行車上了路。

沈榮河看着那老舊的路牌上寫着“北中街”,心裏升起一種奇異的期盼來。

使館大門被鐵圍欄保護起來,外面有兩個巡邏的保安,裏面可以遠遠地看見飄動着的蘇聯國旗。

沈榮河心裏一緊,把手伸進褲兜裏,握住那票,心裏才似乎安穩一點。

他正了正衣領,才敲敲值班室的窗:“您好,我找人。”

值班人員看了眼他的軍裝,問道:“找誰?”

“安德裏安.雷查列夫。”

對方剛想把桌上的冊子翻開,又擡頭看了眼他:“你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沈榮河心想壞了,他一摸兜兒——果然,那裏面只有幾塊零錢和兩張票。

“沒帶……”

值班人被他突然沮喪的臉逗笑了:“那你走吧,我們這查的嚴,沒證件可不行。”

沈榮河只得禮貌的回句麻煩了。他知道今天是沒機會了,回去把車立好,身子半倚上去,剛要擡腿一蹬,他又看了眼那面國旗,卻突然不太願意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這,卻連面都見不到,沈榮河一邊暗罵自己糊塗,一邊又盤算着下次什麽時候再有機會。

“在做什麽?”

耳邊突然響起的男聲吓了沈榮河一跳,他下意識向聲源處回頭,底下的腿卻沒蹬穩,連人帶車差點倒了。

安德裏安拉他的手,眼神看上去有點無奈,好像還帶了點驚訝:“小心點。”

沈榮河見了他,臉上便帶了笑。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幾天心心念念的人就這麽出現在他身邊。現在自己整顆心好像都被泡在了蜜糖裏,甜滋滋的直冒泡。

“怎麽來了?”

對方雖是這麽問着,但其實沈榮河此刻眼神亮亮的,能讓人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去看戲嗎?我有兩張票……聽說很好看。”

沈榮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震一震,他捏着戲票的手指也微微加大了勁兒,渾身也有點燥熱,他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緊張過。

“兩張?”

沈榮河沒想到他的關注點在這上面,抿了抿唇,點點頭,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裏面帶着期待和焦急——大概沒人拒絕得了這樣的眼神。

“好。”對方卻沒問他是什麽戲,直接一口應下來了。

劇院并不遠,沈榮河推着自行車,兩人便直接步行到了地方。沈榮河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感覺很是新鮮。

等人們都椅子上坐穩後,燈光突然啪的一滅,舞臺的聚光燈轉而亮起,随着伴樂奏響,主演也出現在了舞臺上。

沈榮河也将背靠在硬梆梆的椅背上,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可看着看着,他慢慢覺出了不對,又想起當時任含英暧昧的目光,才忽然領悟。

——這是部愛情劇。

意識到了這一點,沈榮河頓時感到如坐針氈。他想知道身邊的人有沒有露出尴尬或不适的表情,非常非常想。

就在這時,不知是主角的那句話惹笑了衆人,氣氛熱烈輕松起來,沈榮河趁着混亂向身側看去。

卻不想,半隐在昏暗中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沈榮河覺得自己一瞬間就像被電擊中一樣,從頭到腳痙攣了一通,只得飛快地又把臉扭了回來。

他暗暗慶幸這場裏燈光昏暗——否則他紅了的臉一定很惹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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