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柯向燃帶他去的地方是他家附近的一家餐廳。溫昔對餐廳當然沒有什麽研究,但是單從裝修和服務方面,也看得出這家店應該不算便宜。

“不用想太多。”柯向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随意說道,“我零花錢很多的——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那群小屁孩也不會總是锲而不舍了。”

他這麽說,倒提醒了溫昔問出自己的疑惑,柯向燃似乎跟那群不良少年頗為熟稔,說話顯得非常随意。

“嗯,我們認識啊。”柯向燃爽快地承認道,“之前有陣子加入了他們……所以他們才不相信我會報警。”

加入……?溫昔十分驚訝,資料上并沒有這樣的記錄啊。他遲疑地确認:“你指的是跟他們一起逃課出去玩嗎?”

“這倒沒有。”柯向燃說,“因為是暑假加入的。”

“哦……”暑假一兩個月的信息空白是很正常的。

溫昔打量了柯向燃一會兒,雖然早就領教過這乖乖的表象下無窮的能量,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你跟他們玩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嗯?怎麽可能,那麽無聊!”柯向燃反倒有點嫌棄似的嗤笑一聲,把菜單推到溫昔面前,自然地回答:

“——我的混混生涯不到兩天就結束了。”

“……”

“被你吓這一回,他們之後肯定不敢再來找我了吧。”柯向燃喝完水,随口說道,“他們本來也不是多壞的孩子。只是人嘛,總不免有些想要做傻事的時候。”

聞言,溫昔的視線在柯向燃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悄無聲息地移開。

——不在任務範圍內的事情,大可不必多問。

柯向燃安靜地等着,直到溫昔随便在菜單上打了個勾,把菜單交給了侍者,才若有所思地問:“你對我其實并不好奇,對不對?”

溫昔沒料到他會這麽直白,但是他不打算撒謊,雖然有點忐忑,但是幹脆點頭承認了。

“挺好的。”柯向燃忽然放松下來,心情很不錯地說道,“如果非要找人幫忙的話,我一定會選對我沒有興趣的那種。”

溫昔立刻開口:“那讓我幫你——”

柯向燃打斷他:“不要。”

此時侍應生開始上菜,兩人暫時陷入了沉默。等菜全部上齊,溫昔立刻接着問道:“為什麽你不讓我幫你?”

“我倒想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呢?”柯向燃說着,示意溫昔吃飯。

溫昔沒有動,決定跟他說實話:“因為你許過一個願,我想幫你實現它……”

“咳咳……哈?”沒等他說完,柯向燃突然笑得差點嗆到,不可置信地說:“你編故事也編個靠譜的好嗎?你以為我是誰?三歲小女孩嗎?我看上去像是那種會相信童話故事,會對着流星許願的人?”

現在的你确實不像,但是三年前哭得滿臉是淚的你非常像啊……溫昔蒼白地辯解:“我說的是真的。”

“閉嘴。”柯向燃有點不開心了,“我是不聰明,但也不是傻子!你要是再敢侮辱我的智商,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我本來想告訴他,就算來三個他也扔不動我,但是怕他發脾氣,還是算了。”溫昔說,“所以老師,我說的故事有那麽不可信嗎?”

桑宛宛敷着面膜,生怕吵醒了房裏睡覺的丈夫孩子,小聲地回答:“你要聽實話嗎?——今天之前,我也一直以為你是瞎編的。”

“……”溫昔無語。

“但我現在真的相信了。”桑宛宛心情複雜地說,“你可真是……”天真?理想化?強迫症晚期?她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詞語,勉勉強強選擇了“有行動力”。

可惜她的信任并沒辦法起到實際的作用。溫昔依然非常困擾。

“要不要我幫你說點好話?我在燃燃那邊講話還是比較有分量的。”桑宛宛見他實在苦惱,忍不住建議道。

“不。”溫昔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您是他最尊敬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他發現您是受人雇傭的。”

這倒是……桑宛宛有些感激溫昔這點細心,但同時也沒了主意,兩人只得暫時道別。

接下來的幾天,柯向燃對溫昔的态度始終普普通通,非要搭話也會回答,但是一旦提到“幫忙”“講題”“輔導”之類的字眼,話題就會瞬間終結。

泡在實驗室度過了整整一個周末,打算重新面對人生難題的溫昔,過了半個上午,才突然意識到柯向燃的狀态似乎不對。

他借着伏案寫字的姿勢,悄悄用餘光打量着旁邊的人。只見柯向燃一改以前總是唰唰寫字或者捂着耳朵背書的樣子,整個人失神地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桌面。

這個特殊的現象似乎是從早自習被老師叫走之後開始的,溫昔回憶起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嘗試低聲詢問柯向燃,對方卻懶得給他一點反應。

直到這天中午,學校的廣播節目響起,溫昔才明白過來。

此前一直由柯向燃和某位學長合作主持的午間節目,響起的卻是陌生的女聲。

柯向燃被換掉了。意識到這點之後,溫昔前往餐廳的腳步一緩,轉身回到了教室,見人不在,又把所有學校人比較少、又能清楚地聽到廣播的地方都搜尋了一遍,最後在教學樓後面的草坪上發現了一個背對着他的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着他蹲在花壇邊,肩膀輕微地抖動着。

溫昔躊躇了一會兒,放慢腳步悄悄地走到柯向燃身後不遠的地方,嘗試着喊他的名字:“柯向燃?”

沒有反應。溫昔沒有辦法,只好又走近兩步,繼續喊他:“柯向燃。”

這次總算聽到了,柯向燃遲疑地回頭,露出一雙驚訝的眼睛、嘴角的面包屑和……手裏沾滿泥土的樹枝。

兩人面面相觑。溫昔表情一點點消失了,滿臉空白地問:“你在幹什麽?”

“哦。”柯向燃扔下樹枝,拍拍手站起來,“剛剛看到一只沒見過的蟲子……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是麽。”溫昔有點尴尬:“我沒有跟着你,是聽到廣播才開始找你的。”

“哦?等下。”柯向燃突然發現了有趣的事情:“你剛剛那個表情,不會是以為我在哭吧?”

“……”溫昔默默地走到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坐下。

柯向燃樂得更厲害了:“你真的以為我會一個人躲起來哭嗎?溫昔同學?”

“所以,”溫昔等他笑夠了,才開口問道,“是怎麽回事?”

他沒有問得很具體,但是柯向燃顯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伴着廣播裏的笑語聳聳肩,答道:“我做得不好,推薦的老師又走了。他們有了更合适的人選,就把我換掉咯。”

“新上任的這個學妹據說是校花哦。”柯向燃告訴溫昔,“大家都很期待她的樣子。”

溫昔卻沒有接着這個話題,而是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現在難不難過?”

柯向燃停了下來,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難過啊。”他語氣輕飄飄地承認道,“可是難過又有什麽用呢?”

難過又有什麽用呢。溫昔在提問的時候并沒有思考太多,只是想确認一下柯向燃現在的心情。但是當對方用無可奈何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卻突然感覺到一絲沒來由的心痛。

見他沒再說話。柯向燃好奇地問:“你怎麽了?”

溫昔回答說:“我也有點難過。”

“你難過什麽?明明之前都不聽我的節目的。”柯向燃笑道,“你不會也喜歡校花,不高興她去跟學長合作吧?”

溫昔沉默了,他在思考學妹究竟是哪位。

柯向燃卻意會錯了,他震驚地瞪大眼:“我的媽呀,居然是真的?”

溫昔反應過來,連忙否認:“不是……”

“那你有什麽好難過的?你不喜歡學妹難道還能喜歡學長嗎?那倒有點刺激哦!”柯向燃明顯并不相信他,甚至還開起了玩笑。

“……”溫昔發覺反駁只是越描越黑,索性打算轉移注意力:“你怎麽突然精神了?你不是經常回去路上看書、每周末都要花很久去找下周的廣播素材嗎?應該很喜歡這個工作吧——”

望着柯向燃慢慢變得驚訝和警惕的臉,溫昔突然發覺,他無意間說出了老師告訴他的情報。

“周末出去找廣播素材這件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柯向燃不可置信地質問道,“這件事我明明跟爸媽都沒說過,只告訴了……”

溫昔緊張地盯着柯向燃,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大聲問道:“你和桑老師是什麽關系?”

“你先冷靜一下。”紙果然包不住火。事到如今,溫昔也只好先盡力安撫柯向燃,“我确實和桑宛宛老師有些聯系……”

溫昔正思考怎麽樣說才能讓柯向燃不要反應過度,卻沒想到是對方率先快速地平靜了下來。柯向燃不知在腦海裏想了些什麽,開口就問了一句:“是桑老師讓你來幫我的對不對?你是她的親戚?”

“……”溫昔壓根想不到居然是這樣的走向,在柯向燃期待的眼神中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早該猜到的。”柯向燃低聲說道,“桑老師說過她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遠方弟弟。”

……桑老師可沒跟他說過這個。溫昔心虛地聽着。

“怎麽會有人無緣無故來幫我呢?一定是她聽說你轉過來的,特意拜托你的對不對?”柯向燃期待地問着,溫昔又一次輕微地點了頭。

“——果然是的。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不會撒謊的溫昔開始胡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一定怕我覺得虧欠她太多了吧。”柯向燃不負期待地用濾鏡幫溫昔補足了瑕疵,低聲感嘆着:“桑老師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

作者有話說:

主動營業,被迫撒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