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此以後,文瑾白對李喻也不再有所隐瞞,将自己的事情都與李喻說了。
他本是丞相府中的哥兒,是人人豔羨的九公子,京城之中仰慕者何其衆多,就連當朝太子都有想将他納為側妃的意思。
一入宮門深似海,只要是心疼自己兒女的人家都不會願意将自己的兒女送進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
就是因着這個傳言,文家哪裏願意自己的哥兒入宮為側妃,寧為雞首不為鳳尾,為免以後太過被動,文家便早早開始為九公子物色人家,當然了,文家的條件就是不能委屈了文瑾白,家境條件且不論,但必須是正室的位置方可。
現在富貴人家講究嫡系血脈,正室所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嫡系,誰都知道哥兒難孕,正室一般都會選擇大家閨秀,哪裏會有哥兒的位置?哥兒幾乎都是進門作小,否則陳子濯被定為十三皇子正妃,也不會引起那麽大的轟動了,皇宮之中尤其重視血脈傳承,十三皇子正妃娶一個哥兒,皇帝答應了就意味着十三皇子是真的不受寵,一輩子就一個親王的命了,當然這也讓其他皇子對他徹底放下了戒心,因此,在他惹怒皇帝之時,才會有兄弟替他求情,皇室刻薄的兄弟親情此時方假模假樣顯露一二。
九公子名動京城,許多人家原本已經意動,可是想到文家的條件,也都熄了那般心思,哥兒有的是,想娶多少做小都行,但是做正室那就不得不掂量了。
最後文家選中了任職翰林院編修的範家,範家官職雖然不大,但好歹是清貴官職,最主要的還是範家大少爺範闾為人老實本分,也答應了九公子文瑾白入門便是正房大室,将來成親後三年不納妾,兩人若有子嗣便是長子嫡孫,若是沒有子嗣,将來納妾所生第一個兒子也會養在文瑾白膝下。
這對于文瑾白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惜的是,定下親事後沒多久,文家就陷入奸佞小人的陰謀之中。範家對于這門親事自然就是不了了之。
到現在他依然像是在做夢一樣,一夜之間,物是人非,一波波官兵将丞相府圍的水洩不通,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什麽事情來,就已經有人在父親大人的書房中搜出來裏通外敵的信件來。
一大家子人锒铛下獄,更令人雪上加霜的是,大伯一家為保全自身,編纂出他父親貪腐的謊言來,就為了檢舉父親,為自己脫罪。可惜啊!父親為官一向清正廉潔,奉公守法,更是勤政愛民,這些人為了抹黑父親極盡造謠之能事,讓父親便是身死亦背負千古罵名。
文瑾白已經泣不成聲,壓抑在心中這麽久以來的委屈,終于在今天釋放出來了。
李喻雖然沒有經受過,可也能夠感同身受。他輕輕拍着文瑾白的肩背,任他在自己的肩頭哭泣,只能無聲安慰,有些黑暗壓抑的東西,極致的壓抑久後,會對人的身體造成損害,能夠釋放出來才會有好處。
他已經完全聽明白了,這樣簡單粗暴的構陷,不過只是一種政治鬥争罷了,只是不知道這幕後之人到底是何居心了。
“如今我早已經看透了世事,也不求別的什麽,只希望能夠找到弟弟文瑾軒,他還那麽小,所承受的磨難并不比自己少多少,願上天保佑他能平平安安。”文瑾白輕聲說道。
李喻輕輕拉下文瑾白額上的頭紗,手指輕輕撫上那凹凸不平的疤痕,文瑾白明顯瑟縮了一下,李喻卻不容他退縮,直接吻上這塊傷疤。
他心疼文瑾白,小小年紀就經受住了這些磨難,這也堅定了他走上仕途的決心,如果只是平民百姓的話,那麽一輩子都不可能為文瑾白出頭了,可如果做了官,至少還能有那麽一點點的機會吧,“放心吧!等以後有了機會,我會幫你尋找你的弟弟,一定護你們周全。”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用來形容北地此時的殘酷惡劣天氣卻是最适合不過了。
連綿起伏的軍營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用盡渾身的力氣正在揮舞着一柄比他身子還長一半多的□□,盡管北風呼嘯着雪花,可這孩子頭上面上都是汗珠,渾身也都冒着蒸蒸熱氣。
旁邊立着一個老将軍,面上嚴肅,不怒自威,“手眼合一,你的動作又錯了,罰你再練上二十遍。”
那男孩聽了,沒有任何反應,只咬咬牙,繼續練起剛剛的動作。哪怕他已經很累了,手幾乎已經拿不住槍了,可他眼神依然堅定,仍然在咬牙堅持着。
老将軍不動聲色的點點頭,眼中有了一抹贊許。
日子過得很快,兩人如膠似漆,李喻學習之餘不忘談戀愛,仍然進步飛快。文瑾白學問深厚,有他做李喻的老師,可比那些私塾中的秀才強多了。
等過完年後二月就是縣試了,就是李喻來到這個世界上過的第一個年。原本他是想着好好準備一番,過一個豐盛的新年。然而文瑾白卻不同意,把時間精力浪費在這上面,還不如多學習一下策論,八股,試貼詩之類于科舉有用的東西。
李喻無奈,只得依他,自己在過年的時候包了一大鍋餃子,兩人美美的吃了一頓,就算是過了年了。
臨到縣試的日子,李喻早早就起身了,文瑾白幾乎一夜沒睡,替他準備趕考需要的東西,最後時刻,他打開了書箱,一樣樣的清點,“筆墨紙硯,幹糧,水袋,小炭爐,銀炭……”
李喻好笑,“行了,你昨晚就已經清點了無數遍了,沒有差錯就行了。”
文瑾白眼也不擡,“還是多檢查一遍才能放心,就怕有什麽疏漏之處,只要進了考場就得在裏面呆上兩三天,若是準備不周全,在裏面可不得挨凍受餓?你不知道,很多學子在會試之際就因為支撐不住,昏暈過去被人擡着出來的的也比比皆是。”他以前在京城之時,每每遇到會試之年,科舉的傳聞也多不勝數,誰誰被餓暈了,誰誰考場上發瘋了,總之什麽狀況都有。
李喻無奈,這些人哪裏能跟他相比?他又不是沒有經歷過考試,心理素質早就鍛煉出來了。
出門之際還得打着松明火把,現在不過才寅時初刻,天還漆黑一片,天上淅淅瀝瀝下着小雨,潮濕、微冷。
文瑾白拍了拍額頭,“這天兒還冷,我再去幫你拿一件大氅。”
說完就要轉身回去,卻被李喻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不用了,穿得暖和,況且還帶了褥子、褙子,這些東西帶多了也沒用,快走快走,不然趕不及了。”
文瑾白聞言方才闌珊作罷,一路上絮絮叨叨,“東西一定要熱了才吃,千萬不要着涼,不要餓着肚子……”
李喻一路聽着,對他唠叨的話語不但不感到厭煩,反而沉浸其中自得其樂。
不多時就已經到了村口,村口人影憧憧,在被風吹的忽明忽暗的火把下顯得有些雜亂,村子裏幾乎大半的人都已經來了,就是為了來給李喻踐行,祝他一路高中的。
村長李文田笑眯眯的拍拍李喻的肩膀,哈哈笑道:“三小子,好好考,全村的人都等着你高中。”
李喻苦笑,他哪裏不知道村裏人的想法,現在大家都在這裏為他送行,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了鼓勵鼓勵他吧,因為估計沒人相信他李喻能夠一次就高中的,不過也就是安慰他而已。
所有人都跟李喻說着祝福的話,雖然天公不作美,但是人們的熱情絲毫不減,這半年多來,多虧了李喻的作坊,讓村子裏的人多了一份收入,後來的稅收這才能堪堪補齊,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多時,又有一群人過來了,走的近了借着火光才看清是李家人,李老爺子李文才走在最前,中間簇擁着李興彥。
李喻晃眼看了一眼,二房的二哥二嫂都沒有來,其餘人倒是全部出動了。
李文才也看到了李喻,此時的他心中百感交集,真是沒有想到,這個最不争氣的小兒子,居然也有去考科舉的一天。
他現在已經有了龍鐘之态,背脊都駝下不少,一點都沒有當初趕李喻出家門時的挺直。
李文才還是糾結着走過來,李喻笑着喊了一聲爹,李文才點點頭,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蠕喏着嘴唇說道:“此去好好考,就算考不中也沒關系,下次還會有機會。”他幾乎說出了全部人的心聲。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李喻不以為意的笑道:“放心吧,爹,兒子定然勝不驕敗不餒。”
李文田走過來,插話道:“老弟,你可是有個好兒子啊,你沒有想到吧?你家老三會有這樣的出息。”
李文才一臉的複雜糾結,最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李興彥意氣風發的走了過來。他輕蔑的看了一眼李喻笑着說道:“三叔,真沒想到還真有勇氣趕考啊?也不知道四書五經讀全了沒有?不過呢,也無所謂了,你可以就當做去長長見識,畢竟這種機會對你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到時候落榜回來也有吹噓的本錢不是嗎?”
他得意的嘴臉實在讓人受不了,有這樣說話的嗎?就這麽篤定了人會落榜。李喻身旁的文瑾白不服氣的剛想要說兩句,卻被李喻攔住了,他自己上前一步,“興彥侄子啊,三叔什麽水平三叔自己知道,就不勞侄子費心,你只要好好考自己的就行了,別到時候三叔都考上了,你還一介白身,到那個時候,這傳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你……”李興彥氣不過,随即緩了一口氣,胸有成竹的道:“我怎麽可能會考不過?”哼!想激他,也不看看他是誰,他可是有秘密法寶的。
李興彥不再說話,也不理任何人,村裏的人原本還想跟他說兩句吉祥話兒,見他這樣,也都紛紛把話給咽下肚子裏,還是村長說了幾句好話,然後大聲宣布,“吉時已到,開始啓程吧,此去必魚躍龍門,大吉大利。”
村長家的牛車已經等候多時,李喻便告別衆人,攜同文瑾白一起上了牛車。
李興彥也跳上另一邊,有他爹李成陪着。
牛車緩緩開動,向着鎮上駛去。也駛向看不見的未來,此時的李喻心中憧憬,呵!科舉,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