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場喜事成了白事。
太子沒了。
胖皇帝坐在龍椅上一口血吐出來,暈過去,?被十幾個太監一窩蜂擡去後殿,?前殿卻也沒有群龍無首,?三個位高權重的大人都還在場上杵着,?自然也不會亂。
最喜歡在這種時候處理事端的燕相站出來,?他有條有理的給其他人分配事務,聽下頭的人彙報傷亡情況,正當有人将四皇子秦昧推到前頭,說是這個少年殺死老虎,?拯救衆人于水火之時,?燕相正要說話,?外頭便傳來騷亂。
殿內的壽宴是絕對舉辦不下去了,外頭又能有什麽壞事呢?
這不好說,因為衆人眼見着梁國使臣一衆人簇擁着左侍郎,?左侍郎大叫着沖過來,?一張看起來還算是俊氣的臉上充斥着怒極的紅斑,?一上來就劈頭蓋臉的罵道:“燕相好大的威風!既然這裏是你來管事了,就請把踩傷我們公主的罪犯砍頭!公主如此的金枝玉葉,?但凡這回有半點不好,?本左侍郎必定親筆禀明梁國陛下,陛下最是疼愛百日公主,如若知道公主在這裏竟是受到這等待遇,?必定會雷霆震怒!到時候我恐怕燕相你也不好收場吧……”
左侍郎一番話,?如同驚雷在沅國臣子中炸開。
燕千緒就站在角落嫌棄的拉着大哥的衣袖擦自己臉上,?雖然臉上已然是看不見什麽異樣,可依舊是把臉蛋擦的緋紅,聽見這番話,亦是一驚,擡頭看過去,那左侍郎竟是激動的像是犯了癫痫,渾身都在抖。
“這是什麽意思?”燕千緒側頭問大哥,“公主怎麽了?”
之前大亂,燕千緒沒瞧見大哥被人群帶跑,自己又被狼孩給拽着壓倒在地,所以其他事情根本就沒有看見,更別說公主那邊了,公主坐在他們對面,是個眼睛總往大哥身上瞟的害羞樣子。
燕千緒對這梁國公主沒有太大感覺,甚至覺得這人若是把大哥搞去當驸馬,也算是給自己解圍,可現在那公主是……受傷了?
“不知道。”燕千明搖頭,他一只手輕輕放在弟弟肩上,另一只手從弟弟手裏抽回自己的袖子,眸色微沉的看向場內幾個重要人物,“不過似乎不輕,不然左侍郎不會如此激動。”
“那大哥你得去關心一下公主殿下,之前公主三番四次主動找你,抛去身份,也算是相識一場,不要讓公主難過啊。”燕二爺仰頭看向大哥,故意說的很平淡又真誠。
燕千明卻連沉思都沒有的拒絕了:“與我無關的事情,不必。”他認為再嚴重也不至于死人,只要沒有死人,梁國就不可能真的有借口攻打沅國,所以,的确和他無關,這是燕相需要操心的。
燕千緒也不是很在乎這個,他看着孤零零站在殿中央的四皇子,瞧着這個小孩子,突然想起自己當時似乎救過一個小乞丐和他長得很像!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可那低頭的樣子硬是叫燕千緒記起來自己當初幹過的事兒,他是不知道一個四皇子是為什麽當街暈倒,還穿的很是可憐,不過看四皇子現在,處境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
一個質子,從小在別國長大,或許就算被放回來了,也不會被朝中大臣乃至任何人接受,他沒有自己的地位,沒有自己的交際圈,什麽都沒有,似乎連母家也沒有,那麽……還不如不回來呢。
燕千緒可能看的太專注,明明在人群中最熱鬧區域,卻顯得那麽孤零零的四皇子偏頭看他,小臉上竟是還殘留着鮮血,擦也擦不幹淨,似乎是面無表情,又好像很害怕,害怕的低下頭,任由被鮮血打濕的睫毛掃過下眼睑,上面凝固的血液沉重的仿佛讓他睜不開眼。
燕千緒看着,又問身邊的大哥:“大哥,四皇子的母家是不是都沒了?”這一點燕千緒其實是不确定的,然而又莫名的想要知道。
燕千明其實哪裏記得一個小小四皇子的母家有沒有覆滅,但是當時确時記得宮內有寵妃上吊死了,然後四皇子才被送走。
一個妃子的死,在當時還算是大事,然而依舊不過讓時間淹沒在深水裏。
這皇宮就是一壇大水缸,沉着許多靈魂,然而表面依舊風平浪靜,還有缸中蓮花亭亭玉立的開花。
“應該是的,你問這麽做什麽?”燕千明伸手敲了敲弟弟的額頭,說,“他的事情你不要過多的問,不是什麽好事情。”本身一個廢棄的棋子,最終的結局不是死,就是在梁國孤老終生,所以的确不會是什麽好事。
“沒有,只是看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怪可憐的。
燕二爺後頭的話沒有說出口,畢竟很多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的話天真過頭,轉念一想,一個能在梁國存活十年的皇子,哪怕真的可憐,也不會可憐到哪裏去。
他們自有一套生存法則,和燕千緒生存的世界,并不相同。
因此燕二爺住嘴,也不關注朝中之時,正要和大哥一塊兒先行回府,誰知腳還沒有踏出大殿,就有梁國侍從飛奔過來,哭的‘梨花帶雨’大吼一聲:“左侍郎大人!大人啊!公主她、她死了!”
……
傍晚,燕千緒一個人在偌大的相府,接到了據說是魏國舅送來的禮物。
白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他一件也沒有搞清楚,就和大哥說的那樣,與他無關,他也不想去弄明白,只渾渾噩噩的回府,留下燕相和大哥還有又不知道跑到那兒去的三弟。
燕千緒和很多二世祖一樣,并不太關注國事,從小爹爹對他的教育更是不偏向朝廷,反而是專注于琴棋書畫等更高雅的志趣。
他書不念可以,但不能不學琴,逃課可以,但不可以逃避下棋。
以至于燕千緒對一切消遣都十分拿手,包括養寵物——雖然人形狼他沒有養過。
魏國舅白天似乎也是受了驚吓,所以早早的帶領他的那些異域人離開,回到了椒棠院裏閉門不見客。
皇帝也是一下午都沒能醒來,趙将軍以家中犬子病重為由也不理事,最後竟是只有燕相和一個總是拿不定主意的王大人在鎮場子。
這回魏國舅是緩過神來了?所以記得把這個狼孩送給他?
燕千緒站在院子裏,看向被人五花大綁像是烤乳豬那樣擡進來的狼孩,頗有些沒心沒肺的笑了一下,然而他着實笑的很好看,是個要讓下人都心神一蕩的樣子,教人很懷疑若是此刻亡國了,燕二爺坐在城頭的圍牆垛子上笑,也只會讓人贊一句烽火佳人。
“醒了,你們下去吧,暫時不要給他松綁。”燕千緒盯着這個被綁的動彈不得的狼孩,蹲下去,用旁邊折的小木枝把狼孩遮住臉的髒兮兮黑發撩開——燕二爺懷疑這狼孩身上有跳蚤,所以不敢伸手碰,雖然他是已經被這個狼孩撲倒過——露出狼孩一張被揍的看不清原來面目的臉,說,“喲,誰把他揍了?”
還沒走遠的下人聽了,回話道:“這個……好像不是被人揍的,這個畜生撞牆來着,像是有了瘋病,不過我覺得應該是下藥下的太多,神志不清了。”
燕千緒對這個狼孩沒有惡意,哪怕這個狼孩之前那麽對他,可燕千緒心裏不怪他,一個沒有開智的動物,就算自己怪他,他也不會明白哪裏錯了。
更何況狼孩之前發瘋也是因為藥物,自己讓他滾開,狼孩也起開了,怎麽看都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好狗狗……
然而好狗狗的漂亮腹肌下頭也的确吊着一長條的罪惡之物,腫的看不見原本模樣,是個要炸掉,要壞死的樣子,恐怕再不解決,這塊兒肉也只能不要了。
燕二爺右用小木棍戳了戳狼孩的那裏,很想對這個悲慘的孩子好一點,可誰知道他那麽一戳就壞事了!
狼孩眼睛死死盯着他,哪怕嘴裏塞着布,也哼出聲音,如同鯨魚浮出海面換氣一般,噴出東西,正巧撒了燕二爺滿臉。
燕千緒渾身都僵硬了,動也不敢動,幾乎是腦袋一片空白,随後才惡心的反胃,一邊吐一邊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東西,嘴裏發出顫抖的聲音:“給我把他關進柴房!不去給他吃飯!”
“快去備水!爺要沐浴!”
“剛才的事情誰要是敢說一個字出去,我就拔了誰的舌頭!”燕二爺急的眼眶通紅,像是要哭了,然而又沒有掉淚,便落了一副可憐兮兮招人疼的神情。
等好一陣忙活,燕二爺終于是把自己舒舒服服的泡幹淨,才暗暗皺眉,思索這狼孩是不是和自己相克,總和自己過不去,要拿那玩意兒怼他……
這是燕二爺第一次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不過他想不出個所以然,就只能歸咎于:狼孩憋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