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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燕相深夜回府,緊跟其後的是一身寒氣的燕千明。

燕家大公子剛從城外回來,?随着父親一同進了書房,?書房裏燈火通明,?茶水溫熱,?侍女将門窗關好後自覺退場,?‘啪嗒’一聲關上書房的房門,同守夜的小子們站在外面等候。

燕相慘白着臉,急吼吼在書房櫃子裏找到自己的煙杆兒,身邊的燕千明用火石幫忙點燃,?他猛抽了幾口,?煙鍋子裏的火光仿佛比屋內的燭光都要耀眼,?晃的人眼前模糊。

燕相卻是舒坦了,他吐出一圈圈的煙霧,迷戀将自己置身似夢似幻的境地,?好像只要能抽到煙,?那麽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足為懼,?都不算事情了。

燕千明居高臨下的看着這樣的父親,眼睛裏沒有真情實意的親情,?他很少流露自己的情感,?因此很多時候看上去像是個怪物一般麻木不仁。

燕相卻很了解自己這位優秀的大兒子,雖然有時候他也覺得大兒子的眼神讓他覺得心驚,可實際上大兒子非常聽話明事理。

“你那邊處理的怎麽樣了?”燕相回來的晚,?主要是去處理梁國和魏國的關系,?還有接待姍姍來遲的其他兩國。

說實話,?燕相真是在此之前從未恨過大沅國的地理位置,可是現在看來四面皆敵,光是想想就讓人難受。

以前燕相還沒有考慮那麽多,只覺得是天下霸主才能占據這麽好的地理位置,就好像他們大沅國是世界的中心,其他都是圍繞大沅國生長的附屬,非常的有優越感。

可這優越感突然破滅,整個大沅岌岌可危……

“不好,梁國公主帶來的一千兵馬鬧的很兇。”燕千明如同下級對上級彙報那樣站的筆直,然後身後的燭光卻是讓燕千明仿佛才是掌握大局的人,把他的影子拉長,模糊,籠罩在老燕相身上。

燕相揉了揉太陽xue,‘啧’了一聲,說:“那梁國公主過來賀壽,還非要帶一千人馬,真是麻煩,現在殺不能殺,難道任由他們鬧騰?!”

燕千明沒說話,他臉上依舊冷淡着,此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和往日那個精明的父親說話,現在的父親有着說不出的愚蠢味道,那梁國公主帶人馬過來就是要找茬的,這是他們來時就該預料到的事情,現在說這些簡直與廢話無異。

燕家大公子并不知道燕相抽的是個什麽‘好東西’,他只是越發覺得父親在抽煙的時候,思維十分跳躍且沖動不靠譜。

他以為燕相是老了,或許是抽煙抽壞了腦袋……

“還有,之前有人彙報說梁國的左侍郎派人去通風報信了?”燕相皺着眉頭說話,但是很快又松開,“幹脆殺了!”

燕千明聲音帶着一絲兵器般的冷冽肅殺,他幽幽的說:“人已經被控制起來了,但是最好不要殺。”

“那還能怎麽辦?”燕相抽煙抽的厲害,現在是一口不停,不斷的吞雲吐霧,最後突然擡起頭來對燕千明道,“還是只能求助于魏國舅才行!”

燕千明此刻才微末有了反應,他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心也沉了下去。

“今日恐怕是我不夠誠心,魏國舅才不願意見本相……”燕相看向燕千明,說,“我現在再去求見,他也一定不會見,他們都是一個德行,恨不得我們被壓迫到了彈盡糧絕,才一副施舍者的面孔幫忙,實際上我們得付出更大更多的代價,這不行!現在……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割讓了。”

這句話倒是不假。

燕千明也清楚,大沅國唯一富庶的地方,只剩下皇城今都,而他們一旦攪入戰争之中,要麽被滅國,要麽就淪為別國的附屬,幾乎沒有能夠戰勝的把握。

他們打不起,為了避免被梁國正面征伐,必須求助魏國舅,魏國舅如果現在接受,那麽他們或許還有得商量,等梁國都把他們打殘了,魏國再過來幫忙,大沅也已經無法恢複元氣,只能任人宰割。

當然了,不管是誰都想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沅國不想摻和戰事,不想滅國,不想再割地,可又有求于魏,魏國自然也能為了得到更大的好處而置之不理,事後再摻和一腳。

“所以,明兒,你要提前幫為父做一件事了。”燕相仿佛是深思熟慮才說出這句話,然而天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分外輕松放松乃至飄飄然,“你,幫為父說服緒兒,讓他去找魏國舅幫忙。”

言外之意,燕相要自己這個大兒子,燕千明親手把弟弟送上魏國舅的床……

以一人換一國平安。

燕千明沒有回話。

燕相細細的觀察着燕千明的表情,還是看不出什麽,但是他知道燕千明一定會這麽做,雖然很難,但是不管是出于什麽角度去考慮,這都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燕千明不是個為了一己之私而成為千古罪人的人。

燕相知道燕千明或許對緒兒有點兒不尋常的疼愛與控制欲,但該放棄的時候就該放棄,沒人可以阻止燕家人的富貴長存!沒有人!

“明兒,你……今夜不如去和緒兒秉燭夜談吧,爹不管你和他說什麽,爹相信你會做正确的決定。”燕相正色,“況且時間緊迫,各國探子無孔不入,梁國公主死掉的事情絕對瞞不了多久,你……不要讓天下人失望。”

這是很重的一句話。

燕千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書房的,又是怎麽坐在內院緒兒門口的石桌旁沉默的,他死死盯着燕千緒的房門,瞧見裏面沒有燭光閃爍,便知道裏面的人應當是熟睡了。

他頓了頓,站起來走進去,悄悄的推門進去,沒有驚擾睡在外間的大丫頭蘭心,而是直入裏屋,緩慢的撩開床幔,借着月色看弟弟眉眼如畫的樣子。

本來燕千明一直很逃避這件事,并且認為送弟弟走這件事可能永遠都不必發生,只要沅國能夠強大,可是這一天還是來了,毫無預兆的來了。

可為什麽是緒兒呢?

燕千明小時候沒想過,如今看着緒兒生的這樣姝麗又纖塵不染,很是教人想要破壞、玷污、弄髒的漂亮樣子,也就覺得如果是小緒的話,他也願意為了小緒做任何事,更何況魏國舅那個老匹夫呢。

可是……

為什麽是小緒呢?

如果有別人就好了。

燕千明可以一眼不眨的砍殺敵人的頭顱,可是要送出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弟弟,他覺得不行,憑什麽,為什麽?不可以!

不會有人比他更愛小緒了。

別人不知道小緒小時候有多可愛,不會知道小緒兒時各種調皮的舉動,不會明白小緒有時候的難過是因為什麽,不會了解小緒成長的過程裏的每一步走向,沒一點變化,每一次微笑。

他都知道。

沒有人會比他更疼燕千緒。

這是他的兄弟,他的同胞,他們是一個肚子出來的,是血緣至親,是天生就該永遠在一起的啊。

更何況小緒現在叛逆期過了,是那麽的依賴自己,那麽聽話,唇是那麽軟,身體是那麽的柔韌,那些因為自己而變得粘膩纏綿的聲音更是讓燕千明無法就這樣放棄。

他想,若是沅國非常非常強大就好了。

他一定會有所作為!

憑借燕家的勢力,就算是造反也可為之。

那時候他會絕不會讓一人護一國,他會讓一國去護一人。

他伸手撫摸過燕千緒的額頭,從額頭又滑到鼻尖,最後落在那顏色不如白日紅的唇上,摩挲。

燕千緒睡的不太熟,突然驚醒看見個黑影在自己面前,吓的渾身頓時汗毛豎起,他怕黑暗,他記得自己睡前有留一座蠟燭,可見是燃盡了。

“大、大哥?”燕千緒強迫自己冷靜,冷靜下來後便看見是大哥在自己床邊。

大哥聲音很低,低到傳入耳朵裏時帶着一點點酥麻:“嗯,是我。”

燕千緒還是不太習慣,他說:“大哥可以把蠟燭點上嗎?太黑了。”一邊說着,燕千緒一邊起來靠坐到床頭,并不能感受到燕千明紛繁的內心。

燕千明也照做,很快将床邊的蠟燭點上,照亮這一小片區域,然後又坐回床邊,說:“怎麽突然怕起黑了?”

大哥摸了摸燕千緒的頭頂,燕千緒頭發散了滿背,衣衫淩亂,渾身散發着溫軟的肉丨欲氣息,那被燭光照亮的皮膚上落了一片橙色光輝,顯得無比誘人,好像這人連一根手指頭都是甜的……

燕千緒假笑了一下,說:“就是……突然害怕了啊……”如果你也被人罩着頭,在黑暗中吊死,你也會害怕吧,大哥。

“別怕,天很快就會亮起來,而且,我會在你身邊。”燕千明說着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于煽情的話,可他此刻脫口而出,收不回來。

燕千緒伸手拉着大哥的手,放在臉頰上蹭了蹭,随後撩起那雙惑人的眼,淺笑着拉着大哥的手往床上牽,最後把人牽到身邊,一同躺下,溫聲細語的說:“好啊,那大哥陪緒兒睡吧,但是不要說話,明日還要早起不是麽?”

燕千明回神過來時,自己已經是摟着弟弟困覺了。

可他覺得自己今日出了一身汗,還未沐浴更衣,就這樣摟着香噴噴的弟弟,是種罪過,因此等弟弟氣息平穩,他便立即出去沐浴更衣,後又返回來重新摟着弟弟睡覺。

秉燭夜談是沒有的,滿懷溫軟倒是懷了一夜。

燕千明睜眼到天明,沒有和燕千緒說關于魏國舅的一個字。

而燕千緒其實也是裝睡的,但是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真的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就發現大哥還在看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臉上有字。

他惦記着那個冒犯自己卻又可憐巴巴的狼孩,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着急要過去看一看,他暫時覺得籠絡大哥太容易了,所以也不怎麽上心,他把世子都完全抛擲腦後,更何況這個好像完完全全被他掌控在手心的大哥呢。

可誰知道當他洗漱完畢,穿戴好正準備出門吃早餐,然後去看狼孩時,大哥拉着他說:“先別走,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能有什麽事兒?

燕千緒什麽都不在意,但如果是關于害自己的幕後黑手的事情,那麽他願意聽一聽。

“小緒,今天,你可能需要去魏國舅那裏一趟……”

燕千緒聽到大哥這話的開頭,突然打起精神看着大哥,那雙不笑自彎的眼睛裏是黑葡萄一般大的瞳孔,顯得燕千緒單純又稚嫩。

“需要你求魏國舅相助大沅,你……”燕千明頓了頓,似乎是把要說的一些話藏了起來,“不要怕,大哥會在外面等你。”

燕千緒見過魏國舅,覺得這人實在有些讓人莫名的毛骨悚然,所以很不情願,可他現在不能直接拒絕大哥,便乖咪咪的問:“為什麽呢?我和他不熟啊。要說熟悉,應該是三弟和他熟悉。”

“嗯,你相信大哥,你只需要過去就好,什麽都不要怕,也不要做。”燕千明眼睫下是被陰影籠罩的深邃眼眸,他仿佛是決定了什麽,對燕千緒千叮萬囑,“因為現在只有你過去,魏國舅才會見。”

燕千緒知道這裏面絕對有貓膩,那個魏國舅名聲已經臭的不行了,還和三弟搞在一塊兒,讓他過去豈不是……送肉上門?

可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燕千緒正愁不知道爹爹和魏國舅的關系,這回過去,說不定能知道。

但是他絕對不可以就這麽毫無保障的過去,哪怕大哥在這裏保證自己的安全。

燕二爺不是太高看自己,只是瞧不起魏國舅而已,魏國舅連三弟都吃得下,難保不會對自己動手動腳。

燕二爺嘴上答應着,心裏卻盤算着在去之前,得給在家裏養傷的趙虔送個口信才行,趙虔這幾日,日日送信過來,但燕千緒都沒看,也沒有過去看望趙虔的意思,但是趙虔大約是唯一一個能夠不顧後果沖來不許別人碰自己的人。

燕千緒知道趙世子把自己當成什麽,趙虔也是個聰明人,他也不必多說,只要讓人透露自己單獨去見魏國舅就好了,趙虔肯定會想方設法的出現。

燕二爺為自己又要利用趙虔沒有感到絲毫的愧疚,他這是想給自己找一個保障,大哥不夠,所以趙虔湊一湊吧……

總歸他不會讓自己再吃虧了。

“既然這樣,緒兒去。”燕千緒假裝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稍微猶豫片刻,微笑着答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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