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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大早,趙将軍的小妾紅搖從外間打水出來,?在絞帕子的時候,?看見水裏自己的倒影,?頗有些顧影自憐之感。

她瞅着自己的模樣,?小臉尖尖的,?眼睛大大的,裏頭有着點點血絲,稍微抿唇愁容起來,便覺得自己也算得上是病若西子了。

當然她其實沒病,?她只是害了相思。

相思着她的大少爺趙世子。

世子爺前段時間犯了太歲,?被人打的不成人形卧病在床好些天了,?但是也正是因為這樣,紅搖的機會便來了,她被委派去世子的外間貼身伺候世子爺,?府裏的下人雖然不敢說,?但這覺得是壞了規矩的,?可既然連老爺都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對,誰也不會不識時務的嚼舌根。

只不過紅搖心裏也苦,?她感覺自己雖然是滿腔柔情的來了,?世子卻完全看不見,世子成日醒來便在床上寫寫畫畫,然後要他的長随送信去相府。

相府不就是燕二爺的家麽,?紅搖撇撇嘴,?她當真是不明白,?男人有哪點兒好了,比女人還要好嗎?

紅搖心裏開始亂糟糟,手上動作卻是沒有停下,她收拾幹淨後就捧着水進裏屋,給穿着白色亵衣,披着暗紅色外衣的世子洗臉。

世子不愛別人碰自己,因此紅搖也沒能上手,剛把帕子湊過去,世子就伸手過來接過去,自己自力更生。

“世子爺,昨晚您睡的早了,将軍回來您都不知道呢,将軍還來房裏看你了。”紅搖彙報昨天的事情。

世子冷淡的點了點頭,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說:“把送信的人給我叫過來,我送出去是十封,一封回信也沒有,我倒是要問一問是怎麽回事。”

“這……指不定是燕二爺太忙了,沒有時間回信,也沒有時間來看望世子。”紅搖下意識的想要诋毀燕千緒在世子心裏的形象,雖然燕二爺本人其實比她嘴裏說的更可惡絕情一點,“不過我瞧燕家最近很是清淨,就昨天朝裏出了事而已,這就奇怪了呢……”

趙世子擡眼看着紅搖,根本沒有把紅搖的話聽進耳朵,他深呼吸了一下,仿佛是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發脾氣,然後又說了一遍:“我說,讓送信的人進來,你聽見了嗎?”

紅搖原本是不怕趙世子了,可有時候總覺得世子爺處處流露着要發瘋的怪異,好像下一秒就能站起來大叫着開始發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爺并不恐怖,裏面流露的深意卻叫紅搖心驚。

紅搖立馬點頭,不敢多耽誤一秒的走出去,小跑到一進院子裏找院子裏的粗使婆子,讓外頭的長随大牛進來。

大牛是趙虔最近常用的下人,很多和燕家的聯系都靠這人來回跑,可是現在一連四五天沒能有燕千緒的消息,趙虔不能忍,他是很讨厭這種無法掌控的情景,他感覺自己好像是真的廢了一樣,漸漸遠離阿緒……

大牛生的人高馬大,然而生了一雙鼠眼,眼角細長,看人似乎永遠都是眯着眼睛瞄來瞄去,不像是個好人。

然而趙世子不在乎這些,他只坐在床頭,聲音沙啞的詢問道:“說,我讓你把信親自交給燕二爺,你可是真的交到人家手上了?”

大牛一下子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然而擡臉笑道:“當然啊!”

世子爺舉起身邊的陶瓷枕頭就砸過去,剛好砸在大牛的腿上。

大牛慘叫一聲,側倒在地上,頭頂便是世子爺十分不耐煩的聲音:“你撒謊!”

“沒、沒有!小的……是……是的,小人送信過去,連門都進不去,只好交給門口的小子,那小子說是叫東土,小人記得他,他是二爺身邊的長随,所以就放心交給他了……”大牛感覺自己的腿好像斷了,可又不确定,只能涕泗橫流的求饒,“大爺饒了小的吧,小的知錯了!”

世子爺站在他面前,身形不如以前挺拔,他佝偻着背,像個剛坐完月子的新媳婦,然而脾氣卻不像新媳婦那麽好,他可饒不了下人,他若是不能自己出門找阿緒,又怎麽會需要這種廢物來當傳聲筒?!

“我饒了你,誰來饒了我?!”世子爺心中憋着一口邪氣,用了渾身的力舉起旁邊的椅子就砸在長随的身上!

“啊!!”

長随被打的頭破血流,幾乎只剩下一口氣後,世子爺才把散了架的椅子丢開,心平氣和了,對在一旁吓的瑟瑟發抖的紅搖說:“小姨娘,你把他扶出去吧,好好找大夫看看。”

紅搖頓時連連點頭,扶着大牛出去,生怕再多耽誤一秒,自己就也要被少爺打死!

這人如此的陰晴不定,紅搖心裏既緊張又可惜,多可惜啊,長得多俊啊……

正是這個時候,外間有另一個長随屁颠颠的跑進來,紅搖和這人擦身而過,也就頓了頓腳步,便聽見那人緊張兮兮的和世子爺說道:“世子爺,咱看清楚了,燕二爺今日又和燕大爺出門,做的轎子,一大早就出去呢,朝宮裏去的。”

“後來我花了點銀子打聽,據說是那家的大爺要帶二爺去見魏國舅!”

“小的一得知消息就過來了,您看……”

“好。”趙虔拍了拍這人的肩膀,說,“就是要像這樣,那邊的一舉一動,都要彙報!”

說吧趙虔對外頭的大丫頭們招了招手,說:“更衣。”他現在雖然是被禁足了,可若是不去看看那個燕千明僞君子到底想要幹什麽,他不放心!

趙虔總還是對國事有些敏感度的,從那天他說要上進後,趙将軍只要逮着機會就要和他大談國事,問他見解,此時趙虔雖然不知道燕千緒過去幹什麽,可也知道燕相有求于魏國舅,而魏國舅那個老混賬又是個管不住下邊兒的,那眼神早就黏在阿緒身上不知道多久了,要是魏國舅要做什麽,那怎麽辦?!

他一定要去看看!

可是他光是出門就花費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從後院的茅廁翻牆出去時,他他媽的扯着蛋了,世子爺現在最傷不得的就是那地方,因此走路很是有些內八,甚至坐在轎子裏時渾身冷汗直冒。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他也不在乎,他怕自己去的晚了,阿緒要吃虧。

他是不相信燕千明能對阿緒有多好的,就算是要,也是有利可圖的好,而他就不一樣了,他愛阿緒,比誰都愛。

從兒時到現在,世子身上的每一部分回憶都承載了一個阿緒,因此沒了這個人,世子也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可是他似乎還是去晚了。

當他進宮,直接的闖入魏國舅暫住的椒棠院,裏頭卻是早已一片混亂!

墊着薄羊毯子的地面上有無數血跡,燕家三公子燕千律暈倒在地上,并且完全不見燕千明和燕千緒的蹤影!

魏國舅也倒在地上抽搐,頭吐白沫,周圍下人散的幹幹淨淨,只有他沖進來的時候帶來了一批人,見狀,皆是大驚失色,尤其是那高盧人詹姆士,直接撲到魏國舅身邊,随後急急忙忙的對下人說:“快把煙杆子拿過來!!!”

趙虔也感覺要瘋了,他抓住高盧人的衣領,仗着自己的爹是趙将軍,也沒有把魏國舅放在眼裏,起碼現在沖動之下他什麽都不怕!

“燕千緒呢?!燕二爺呢?!”他吼。

詹姆士憤怒的掰開趙世子的手,說:“你又是誰?!這裏發生了什麽?!”

兩人皆是不明此地之前經歷了什麽,但趙虔卻在另一個房間看見了被迷暈的燕千明!

可所有他不在乎的人都找到了,唯一的那個在乎的卻始終不見……

與此同時,在椒棠院背面的小巷子裏,巨大的梧桐樹下,有個曾經死過宮女的水井。

這個小院子是東宮的偏院裏某個下人房前的水井,多年前鬧了樁醜事,死了好多人,最後關鍵的宮女便是直接跳井死掉,弄得這個小院子開始鬧鬼,沒人敢住,漸漸便荒涼的沒了生氣,只剩下井旁的大梧桐時常落葉進去,籠一片陰涼給這本就陰森可怖的水井。

而水井久違的從裏頭發出聲音。

那是指甲抓過牆壁,撲騰着冰涼井水的聲音,細細的聽,仿佛還有回音。

偶爾有路過的小太監打這兒過,也是被吓的迅速逃離,不敢去看井內有什麽孤魂野鬼。

井裏的确有個豔鬼,豔鬼面色慘敗,身上皆是一道道還在流血的鞭痕,他長發落了滿身,漂亮的眸子裏只看得見小小的一片梧桐樹,他趴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上浮着,下半身完全沉入水裏,涼到他骨頭都開始刺痛。

“有人嗎?”他聲音沙啞,青絲如網,白衣黏在雪白的皮膚上,透出一點粉嫩的肉色,“有沒有人?”

外頭只有威風吹過地面時,沙礫滾動的聲音。

“我頭好疼……”豔鬼眼淚在一顆顆的順着那線條柔美的臉頰滾落,“這裏好黑……”

井太深了,豔鬼其實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丢進這裏面的,他只是在被井水淹沒的時候突然醒來,本能的抓住了浮在井面的東西。

豔鬼力氣漸漸消失,他真是非常不甘心死在這裏,然而他頭痛欲裂、渾身冷的僵硬,連呼出的氣體都仿佛能凝固,他想自己重生後,似乎什麽都沒做,可又什麽做了,很累,卻又到底還是沒能報仇……

他思緒紛繁紊亂,當他松開手,一點點沉入水底,讓冰冷的井水蓋過他肩膀,水位緩慢的爬到他精致的下颚,他仰面,可這阻止不了什麽,他依舊在下沉……

當井水差一點徹底将他吞噬的時候,水位依舊蓋過了他的耳朵與眼角,可他卻看見有人影出現在井口!

豔鬼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出去,上面的人用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麻繩從上至下的甩下來,正巧纏繞在他的手比上,然後一個用力,豔鬼便瞬間被拉上去,重見天日!

這天,四皇子是偷跑進東宮閑逛,他将整個東宮的每一寸土地都走過,當然也不會遺漏這樣的冷院。

他也不怕鬼。

更何況光天化日,哪裏來的鬼呢?

他只從斑駁的井水粼光裏看見一個美的驚心動魄的和那位燕二爺很像的人魚,但很模糊,因為光線實在不好。

他将人撈起來,人魚渾身濕噠噠的滴着血水,沒有骨頭一般歪在他身上,身體涼的吓人,可卻還是擡起頭,仰望自己,那瑰麗的仿佛折射了陽光的眸子被濕噠噠的簇狀睫毛點綴,滿滿都是劫後餘生的脆弱:“謝謝。”

四皇子來不及說話,懷裏的人就閉上眼睛,脫力的暈過去。

四皇子看着燕千緒,耳尖有些紅,他摟着燕千緒的手也一點點滾燙,可忽然間,他瞥見燕千緒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唔……或許是淚珠?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過去,接到手指頭上,又用舌尖舔了舔,嘗到了血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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