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燕千緒醒來時,睜眼看見的是一簾顏色灰暗的床幔。
床幔上有龍紋祥雲的繡花,?以淺色的針線打底,?貫穿金絲銀線,?于是偶爾便能看見床幔上在閃光,?像是當真有龍在騰雲駕霧一般,?翺翔星空。
燕二爺眼前有些模糊,以至于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漸漸将視線聚焦在坐在桌旁的男孩身上。
這人他是認識的,便是那位自己曾救過,?以為是小乞丐的四皇子。
那個可憐兮兮殺了老虎卻無人問津的瘦小孩子。
這小孩子在燕千緒看來,?可能不過十歲多一點,?陰陽不良的可怕,渾身皮包骨,穿什麽都像是個真正的衣架子,?空蕩蕩的能在裏面玩耍。
“醒了?”四皇子放下手中的書走過來,?拿開放在燕千緒額頭上的帕子,?聲音很平靜,“二爺感覺怎麽樣?”
燕千緒擡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露出個淺淡的笑來:“好像有點發熱……嗓子也疼。”他聲音既小又輕,?因此那種嘶啞便弱化了下去,他眼角嫣紅,雖然他沒有要哭的意思,?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惹人憐愛的模樣,?“可以給我喝點水嗎?”
四皇子點點頭,?轉身去倒了杯熱水,雖然冒着煙,卻是不燙,剛好可以入口。
燕千緒被扶起來靠坐在床上,僅僅是這兩個動作便讓他累的喘氣,渾身傷口開始火辣辣的疼痛起來。
四皇子那雙冷淡的眼睛可以看見妖精一樣的燕二爺雙手緊緊捏着床單,忍耐痛苦,發跡線有成珠的汗水滾落,蜿蜒爬下。
等适應了那些疼痛後,燕千緒才用那冰涼的手接過四皇子遞給他的茶杯,然而茶水被他含在口中,又吐了出來,他是半點也咽不下去,稍微做一下吞咽的動作便猶如刀割!
他似乎病了,病的很嚴重,燕二爺想。
“怎麽?”四皇子首先是覺得自己這裏的熱茶水是不是入不了燕千緒的口,但他只是不動聲色的把茶杯接回來,沒有任何不滿與質疑。
燕千緒搖了搖頭,簡短的吐出兩個嘶啞的字:“不行。”他指了指自己的喉結。
那喉結是十分漂亮乃至性感的,他自己指間泛着粉色的手指頭點在上面,有種別樣的誘惑力。
但四皇子似乎是個‘瞎子’,他看不見眼前人像個落魄神仙一樣的病态美,而是正經的點了點頭,恍然大悟的說:“哦,是了,你嗓子腫了?我看看。”
燕千緒微怔片刻,張開了自己剛被滋潤過的唇齒,顏色腥紅的舌尖軟軟的抵在下唇瓣上,露出裏面被腫大發炎的軟肉堵的只剩下一點點縫隙的喉嚨。
“怎麽辦?好像很嚴重,我并不會醫術,也沒有叫太醫過來,怕害你,現下二爺你醒來了,不如告訴我你是想現在回相府看病,還是在這裏叫太醫,亦或者……”
四皇子沒說完,燕千緒就擺了擺手,他感覺自己還好,可能只是泡了深井水,井裏寒氣大,所以才還了風寒,多蓋幾床被子發發汗就能好,所以不需要。
他複躺回去,這才發現身上的衣裳都是換過的,而誰給他換的也不必說,肯定是眼前這個四皇子。
燕千緒現在病者,腦袋疼,然而依舊能夠思索一些事情,比如這個四皇子為什麽剛好出現在井旁,為什麽四皇子沒有給自己叫太醫,又或者為什麽自己只是魏國舅口中的一份‘遲來的禮物’。
昏昏沉沉中,燕千緒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鞭痕,幾乎是瞬間似乎能看見自己被請入魏國舅二進院時的畫面。
那時候裏面連一個下人都沒有來着,他居然也就那麽進去了。
他知道自己此去絕對有危險,就算來的時候大哥和自己說過,他是為了整個大沅國才需要過去求助魏國舅,可誰知道燕千律這個三弟也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等着要對他下死手……
在他和魏國舅聊的越來越深入,魏國舅把他爹貶低的一無是處,一面微笑着一面污蔑爹爹的時候,他的脖子就被人從後面鎖住,然後三兩下的被綁住手蒙住眼睛,倒在地上。
魏國舅從那一刻開始退場,或許根本沒有退場,就在旁觀一場酷刑。
燕千律拿着鞭子,用的勁兒很大,是要把他打死的程度。
燕千緒那時候打死也沒有發出一絲慘叫聲,他把自己舌頭都咬破了也不打算叫給燕千律聽。
燕千律卻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細數他的罪過,燕二爺聽在耳朵裏,簡直想要大笑!
若果燕千律覺得他從小的光輝被自己搶走,那就搶回去啊!憑什麽在這裏耍陰招?!
燕千律還說只要自己死了,大哥也會一蹶不振,以後相爺只會器重他一個人,他才會是燕家唯一有出息的人,會被萬衆矚目,會得到所有人的奉承,而不是永遠的遭到無視。
燕千律還提到他的母親,也就是燕相的續弦高夫人,他說,夫人以後也只會疼愛他一個人了。
當燕千緒出氣多進氣少的時候,魏國舅開口喊停了,然而燕千律還嫌不夠,他想要的是這個人死!然而他卻被魏國舅打了一巴掌,讓他出去,魏國舅似乎只是想看一場單純的淩虐,這能讓他興奮。
燕千律才不管這些,舉起一旁的花瓶就砸在魏國舅腦袋上,然後親自将燕千緒拖到後門出去的冷院井裏丢掉。
這些事情他感覺只有親手做才會有成就感!
他覺得自己才是最最可憐的人了,這輩子永遠被人壓的喘不過氣,只有将頭頂的大山給搬走才能有活下去的勇氣。
他做完這一切,就按照原路返回,誰知道回去就看見正在犯煙瘾的魏國舅,魏國舅坐在凳子上說不出話,渾身抖的厲害,可他剛要關心一下,就被魏國舅按着頭往桌角撞去!抓着頭撞了十幾下才放開!
緊接着魏國舅也翻着白眼趴在地上,繼續抽搐。
只不過這些內情,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燕千緒所知道的有限,可沒有關系,他甚至還笑了笑,雖然笑不出聲音,卻勾着嘴角,好像壞掉了,又好像終于要不顧一切去報仇的樣子!
燕千律那個廢物,既然覺得自己礙眼,就應該多捅幾刀,确認自己死透了再毀屍滅跡啊,不然自己回去,那燕千律別自己還沒開始動作就吓死了。
燕千緒翻了個身,背面朝上的趴着,畢竟大多數傷口都再背後,他趴着也舒服一點。
再者這麽一來,他也能回避一下四皇子的視線。
四皇子好像每一回見面,都會讓他吃驚一點,最初是個快要死掉的孩子,之後一次是個質子,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在千鈞一發的時候一人殺虎,能單手提起自己這麽個落水的人,甚至還能預料到自己不希望叫太醫來看病!
——這絕不是一個傻乎乎的可憐質子該有的深藏不露。
燕千緒想要先休息好了再談回去的事情,他必須要等燕千律把戲演起來再回去,那樣撕起來才好看。
他需要一個人證,可這人證魏國舅是不可能幫忙的,四皇子也不夠分量,最後就是大哥了,大哥卻不知道能不能為了自己和魏國舅翻臉。
燕千緒還想了想世子,世子來晚了,或許根本沒有來找他……
他明明布置了很多,現在算起來卻又好像什麽都不趁手了!
燕二爺很熱,雙腿膝蓋卻發冷;他有點暈暈沉沉的困頓,卻又精神無比興奮;他想着關于爹爹的秘密,想着大哥對自己的期望,想着四皇子落在他背後的目光,最後是渾身的疼痛和快要死掉時自己巨大的悲傷。
“二爺,你睡了嗎?”突然的,四皇子聲音低低的打斷了他的思路。
燕千緒閉上眼睛裝睡,他想自己或許對四皇子有點用處,所以四皇子才願意幫忙,不然像自己這樣一個現在可能已經被傳失蹤死亡的人,這個處境艱難的四皇子為什麽要冒着卷入是非的危險救他?
燕二爺斷定這個四皇子是個心機深重的人,不可深交。
但四皇子其實真的只是什麽都沒有想,他連将人偷偷背回自己的房間,都那麽順其自然,順從這個瘦小少年的心意。
随後等少年把燕二爺安置妥當,衣裳全換,塞入床上,坐在旁邊休息時,才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過于魯莽,可能會暴露他這卧薪嘗膽的十年,可能會讓他忍受的所有常人所不能忍都白費。
可……
他只是心裏後悔,身體卻并沒有立馬将燕二爺丢出去,他還很任勞任怨的出去打水,給燕二爺額頭換帕子,然後看着這個人發呆。
直到他似乎已經可以閉着眼睛就将燕千緒的輪廓眉眼畫出來,燕千緒醒來,他才收斂,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藏起那些眼神,為什麽要害怕被發現,也不知道自己怕被發現什麽。
“那我就睡在腳踏上了,如果有事,你直接叫我,我聽得見。”睡在地上對四皇子來說都無所謂,更何況腳踏比地面幹淨多了。
燕千緒聽在耳朵裏,有意想說讓這個在他眼裏還是小孩子的四皇子抱着被子上床算了,畢竟這床很大,睡兩個人自然綽綽有餘。
可他沒能說出口,因為嗓子疼,也因為夢境席卷而來……
夢裏,燕千緒夢見了另一個關于自己的結局。
如果他的人生一直風平浪靜,在十七歲這年也沒有死掉,沒有三弟攪和,他便被當真送給魏國舅當和平禮物。
大哥親自送自己過去,一路上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魏國舅收到自己,過真幫扶大沅國,還送給爹爹幾片土地,上面種植着無數爹爹喜歡的煙草。
從此沒有人管他的死活,他就只是個玩具。
燕千緒作為旁觀者,看的渾身都在顫抖,雖然嘴上一直說不相信魏國舅诋毀爹爹的話,可心裏已經完全相信了,不然他覺得自己絕對不會做這種夢。
燕二爺這個旁觀者太難受了,他很想哭,卻又強硬的逼着自己不可以哭,就好像他絕對不能因為燕千律而哭一樣,他絕對不會為了仇人掉一滴眼淚了。
他走過去,抱住夢裏身為玩具的自己,摸摸他的頭,拍拍他的肩膀,明明沒有說話,卻聽見了很溫柔的聲音:
“別怕別怕……你很安全。”
“沒錯,你很安全,相信我。”
“也相信你自己。”
聲音破了他的夢,燕千緒最後陷入沉睡,第二天便把昨夜的一切忘在腦後,睜眼就是神清氣爽,準備要去搞事,于是下床就剛好把裸足踩在還在睡覺的四皇子臉上……
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