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皇子秦昧去廚房自己端了許多早點回來,擺在桌子上招呼燕二爺過來用餐。
燕二爺正坐在床邊給自己洗臉,?然後看了看丢在角落的衣裳,?那上面全是淤泥與血跡,?已然是用不成了。
四皇子想了想,?讓燕二爺等等,?他出去沒多久又回來,拿了一套十分花裏胡哨的大紅大紫的服裝回來,整整齊齊的放在床邊,說:“你先穿這個吧,?我用一個銀子和隔壁太監換的。”
燕千緒就算是差點兒死兩回了,?品味也還是有的,?可現下也不是能容他挑剔的時候,只能裝作不在意的穿上,好歹是不必穿着短半截的亵衣亵褲在四皇子面前晃悠了。
“謝謝。”燕千緒發現自己從這回遇到四皇子開始,?就一直在和這個小男孩道謝,?其餘的話真是說的很少,?或許他應該表現的不要那麽冷淡,應該稍微熱情一點?
想到這裏,?他拍了拍袖子,?坐到四皇子身邊去,他嗓子好了很多,已經可以稍微正常說話,?可吞咽依舊有些困難,?只不過燕千緒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習慣忍耐,而并非動辄撒嬌。
“呀,居然有香菇粥。”燕千緒露出個善意的笑,哪怕是頭發還亂糟糟的淩亂在背後,也分外好看。
四皇子也覺得挺有意思的,燕二爺這起床後和自己坐在一個桌子上用餐的情景,他是想都未曾想過,可誰知道竟是乍一下子的出現,害的四皇子有種時光好像漏了一大段劇情一般。
那段劇情應該是自己和燕二爺情投意合,然後舉案齊眉,最後共赴巫山,第二天才是一起用早餐……
四皇子控制不住的在自己編造的劇情裏抽身不出來,直到聽見燕二爺的問話,才愣着一張小臉,說:“啊?”
“我說,我今日就要回去了,現在外面可有我的什麽傳聞沒有?”燕千緒雖然是問話,可是卻直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四皇子一定知道,按照四皇子謹慎的性格,或許宮裏的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四皇子也的确沒有讓燕千緒失望,他給自己拿了個白面饅頭,就這麽幹巴巴的吃着,乏味的很,卻又沒有一點兒嫌棄的表情,好像是習慣了這樣簡陋的食物:“有,相府昨天就鬧起來了,和魏國舅。”
“哦?”燕千緒睫毛顫了顫,但又仿佛不動聲色,“怎麽說?”
“有人散布謠言說你在魏國舅處失蹤,是因為魏國舅吃人肉,把你吃掉了。”四皇子一本正經,雖然人看起來幹瘦矮小,但是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說起話來字字句句十分清晰有據,“燕相帶人親自找去了魏國舅那裏,讨要說法,魏國舅和燕相在裏面談了許久,不知道談了什麽,但是燕相離開的時候表情并不是很好。”
“最後世子爺正在到處找你,但是還沒有掀起什麽風浪,就被趙将軍綁了回去。”
“現在只有你大哥,也就是燕都尉還在魏國舅的椒棠院跪着……”四皇子以旁觀者的角度敘述一件驚天禍事,語氣冷淡的幾近漠然,“現在相府應當是門庭若市,全是當朝文武大臣和皇子們前去慰問。”
“哦?你怎麽知道?”燕千緒抿着那香菇粥,粥裏的蔥花被他一點點的挑出來,放在一邊,然後像是數着米粒一般的喝粥,慢條斯理,細致到精致。
“我……聽別人說的。”四皇子自覺自己已經是在燕二爺面前暴露很多了,那麽也沒有必要多話解釋,好在燕千緒也沒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願意讓他随便糊弄過去。
“哦……”燕千緒開始沉默,他在想自己的事情,越想越覺得悲哀,他一直以來崇拜的渴望的,都是荒唐的東西,那麽失去這些,他還能擁有什麽?他該不該幹脆将相府鬧個天翻地覆,把所有肮髒的事情擺出來,和燕相還有大哥對峙?
他需要做的抉擇很多,唯一确定的只是要對三弟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他想了半天,賭大哥在這件事上會站在自己這邊,而且他還不能明面上表示自己知道爹爹的所有秘密,不能把魏國舅對自己說的話與爹爹對峙,他也不能就這麽回去,他現在完好的回去了,是明着告訴所有人自己的遭遇,三弟會狡辯,最後懲罰也不會太過,他什麽都不說,暗着來,才能更好的達到目的吧。
四皇子見燕千緒不說話了,便也安靜着開始用餐。
他由于是在自己的房間裏,所以用餐沒什麽禮儀,基本上是大吃大嚼,所以聲音有些響,可漸漸他便突然停止發出這些聲音,尴尬從他的腳尖竄到頭頂,硬是連吞咽都忘記。
四皇子很少能和別人同食,他基本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屋內,像個見不得光的怪物,更何況他在自己的屋子裏還需要僞裝需要隐藏心情,因此只有用食的時候能夠讓他發出一點屬于自己的聲音,哪怕顯得很粗魯野蠻。
可現在四皇子恨不得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他真的很怕被燕千緒瞧不起,也生怕被這個人再用什麽奇怪的憐憫眼神看待。
他在努力的從對話和稱呼上尋找一個平等的地位,可誰知道卻因為自己吃飯的聲音功虧一篑!
他感覺自己一定是會受到鄙視的。
他感覺燕千緒絕對會在心裏說自己是一個沒教養的人!
四皇子大概從未感覺過如此的坐立不安,所以一時找不到讓自己下臺階的話和事情。
燕千緒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大饅頭就含着突然不動的四皇子,覺得這小孩傻傻的,于是伸手給小孩盛了一小碗青菜湯,說:“噎着了嗎?喝點東西。”語氣明顯是在哄小孩。
四皇子的确比燕千緒矮許多,不像是個只差兩歲的人,他被燕千緒的聲音吓的一驚,頓時咳嗽起來,然後把嘴裏含着的面團直接噴出來,掉在桌子上!
四皇子頓時臉上就紅了,紅的跟猴屁股沒兩樣,雖然他極力表現的鎮定,但當燕千緒一邊拍他的背一邊說:“別急別急,是嗆着了嗎?”時,四皇子真的時恨不得找個地方把臉埋進去,好讓這樣丢人的自己消失!
燕千緒拍四皇子背的手被後者拒絕了,四皇子自己喝了碗菜湯便收拾自己的碗筷,好半天才讓臉色如常。
燕千緒長久的和四皇子在一起,突然覺得四皇子和前幾天自己唐突過的小黃毛丫頭很像,不對……其實不是很像,是幾乎一樣啊!
“你、看我做什麽?”四皇子表示他已經坐到角落去了,沒有更偏僻的地方能讓他遮擋一下他覺得不堪入目的自己。
燕千緒慢吞吞的吃着東西,并不着急回府,他心裏大致有個計劃,可又并不明确,每一步都要斟酌,所以慢一點才好。
“沒什麽,只是覺得四殿下你太瘦了……”
燕二爺這句話可以摸着良心說,沒有任何言外之意。
可四皇子心裏總是喜歡講一句話反複琢磨,琢磨到最後面目全非,他總覺得燕千緒果然是覺得自己不好看,哪裏都不好,他想起燕千緒是個喜歡男人的人,是個喜愛俊美高大帥氣男子的人,雖然他也勸誡自己恐怕對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勸他多吃一點,可他控制不了的說:“不,我覺得這樣剛好。”一副別扭生氣的語氣。
燕千緒聽出秦昧的不高興,不明所以,但他也不在意,四皇子能收留自己便已經很好:“對了,不知道你記不記得,當初你暈倒在城門口,是我把殿下你送去醫館的。而今殿下又救了我,真是緣分,可千緒也不敢說這是能夠相提并論的,千緒願意答應小殿下一件事,任何事,只要說出來,我便一定會替你辦到,如何?”
四皇子卻只捕捉到裏面一個‘小殿下’的稱呼,他看着自己又黑又全是因為做粗活和練武的滿手老繭,忽然擡頭,漆黑的眼睛凝望着燕千緒,說:“不要叫我小殿下,我與燕二爺年歲相差并不大,叫我秦昧吧。”
燕千緒一愣,随後開了個小玩笑說:“那麽這算是你的願望嗎?用了就沒有了哦。”
四皇子向來都是極度現實的,可在這個人面前,他開始心中腦海裏都是些風花雪月的浪漫,他本身便已經是可以娶親納妾的年紀,只不過因為這些年過的太苦,所以未能長高發育完全。
他隐約知道若是能讓燕千緒和自己達成一定合作關系,利用燕千緒,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更快更好的達到,可他那幹渴起皮的唇瓣卻吐出讓他自己都覺得無奈的話語:“嗯,叫我秦昧,我不是小孩子。”
燕千緒笑了笑,動作優雅的用桌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走過去,半蹲下來,摸了摸四皇子的頭頂,笑的眉眼如畫:“好,秦昧,你也叫我阿緒吧。”
四皇子頭頂是溫柔的手掌心,面前是山中精靈一般美的無法言說的笑顏,雖然四皇子感覺得到自己這是還被當成小孩呢,不過他卻突然不生氣了,也沒辦法生氣。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心髒化成了一灘水,暖烘烘的流入四肢百骸。
這天,陰沉內斂的四皇子眼裏有了光。
“阿緒。”秦昧在唇間念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