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燕二爺這回病的有些長久,?斷斷續續總不見好,?因此也沒能立刻進宮見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是成日窩在房內和狼孩厮混。
直到發現大哥對自己的愧疚之心似乎漸漸淡漠的快消失,?不會理智且給他私人空間的時候,?燕二爺才打起精神要往外頭跑了,?他早想在外面置辦自己的小宅子,奈何大哥完全沒有娶親的意思,?自己也不能分家出去,實在可惡。
四月下旬的時候,倒春寒結束,天氣日漸朝着夏季的炎熱奔騰而去,燕千緒便覺得自己身子大好了,腿也不疼了,于是就什麽藥都不再喝,?光靠藥膳養着,氣色也好了不少。
這日燕千緒又起晚了,?他一睜眼,就發現應當睡在外間的狼孩居然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鑽進了他的被窩,?規規矩矩的穿着亵衣亵褲縮在床腳,抱着他的腳放在肚子睡覺。
燕千緒悄悄把腳抽出來,狼孩便立馬睜眼,警惕的好似要下一秒就咬死打攪自己的人,?可一見是自己的小母狼,?狼孩就伸着懶腰喉嚨裏打着呼嚕聲爬到小母狼身邊,?用腦袋去蹭母狼的脖子。
燕千緒面無表情的伸手推開狼孩的臉,重新倒回去閉着眼睛又眯了一會兒,大約在心裏數了一百下才漸漸清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現在每日起床艱難的像是有什麽壓在他頭頂,一下下用錐子敲擊他的腦袋,附帶着眼前一片昏黑,太陽xue一股一股的跳動,必須得倒回去再躺上許久,慢慢喚醒身體所有的地方,才算完。
燕二爺心想自己可能是上回掉井裏後燒糊塗的後遺症,腿也是,膝蓋總是冷,但現在天氣暖和,還可以忍受,若是冬天到了,卻不知會怎樣……
不過冬季距離現在還很遠,燕千緒暫時不去考慮,他慢慢的起床,在裏屋就喊蘭心的名字,早早就在院子裏摘花的蘭心立馬放下手中的籃子,進屋,對二爺說:“二爺您可算是起來了,大爺已經過來好幾回,您再不起來,大爺可就直接進來了!”
燕千緒想了想,一邊張開雙手讓蘭心給自己穿衣服,一邊問蘭心:“你覺着大哥這幾日的表情如何?”
“什麽表情?”蘭心不解,但是也思索着,組織了語言道,“大爺前幾日有點吓人,最近好像又恢複了,可還是很吓人就是了。”蘭心一直很怕大爺,但是前幾日大爺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麽風,木了一張閻羅臉,再俊也讓人不敢看一眼。
“哈哈哈,我看蘭心你這幾日才不怕他,和大哥說的話,比之前一年說的都多。”燕千緒垂下眼睫,嘴角是一抹微笑。
“那還不是二爺您……您……”蘭心又是說不出口,因此翻了個白眼,氣塞塞的轉了話題,“二爺您若是想要玩,也不要太沉迷了,不然傳出去了多不好啊……還是要注意一點,而且老爺和大爺若是知道了,那就更不得了了。”
蘭心其實很想勸二爺不要玩這種事情,更何況二爺不知道什麽心思,居然是下方的那個,多沒身份啊。
一般的公子哥,就算荒唐,也不會這樣自甘下賤……
是的,蘭心覺得下方的人,那叫小倌,那叫兔子,都是些比妓女還不如的人,哪怕上回魏國舅來了,帶來一波美貌男子,大沅很是跟風的盛行起來了南風,可說到底被壓在下頭當女人的,還是些下九流,哪裏能是二爺這種身份的呢?
蘭心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半夜很心痛的哭了許久,後來也想開了,認為二爺還是調皮,孩子心性,再長大一點就不會如此荒唐了。
蘭心始終把二爺看作小孩子,總想着要等二爺長大,孰不知他的二爺雖然跟個二百五一樣荒廢了大好少年時光,但卻在重生那一刻開始拼命成長。
不長不行啊,會被人一口吞掉,連骨頭都不剩啊……
燕千緒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依舊是白底,紋色暗銀,在裙擺和衣擺的上頭分別有繁複的花紋,他随意的站着便瞧上去簡直高貴的難以言喻,是可遠觀而不可亵玩的神祗。
只有少數的幾個人知道這神祗落下發冠,散落衣裳後,淩亂又肉欲的模樣。
這仿佛就是兩個極端,可又如此融洽的存在于一個皮囊裏面,一半起源于他的過去,一半的出現是為了未來。
燕二爺伸手拍了拍蘭心的腦袋,聲音很溫柔悅耳:“只要蘭心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我相信蘭心哦。”
蘭心臉蛋一紅,不再說什麽了,只又拿起袖子裏的小盒子,要給二爺把脖子上一些暧昧痕跡給遮掉。
燕千緒則說:“這個就不必了,養一只狼孩,身上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的麽?沒有人會想歪的。”
蘭心一愣,雖然覺得二爺這種想法很天真,但又瞧着二爺脖子上沒太多痕跡,也就不再勸說,給二爺腰上挂了自己昨兒才繡好的荷包,還有一串玉墜,一根扇子,才放二爺出門用膳。
燕千緒到了飯廳,燕相和大哥已經用過,分別前後腳出門辦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了一眼燕相從小讓他喝到大的那碗藥湯,也是面不改色的在所有仆人面前全部喝光,但一出門就跑到那市井人用的廁所,在那兒站一會兒便扶牆吐了個痛快,把胃裏騰空。
他身邊的小厮東土看着皺的眉毛都能打結,急的團團轉,大罵道:“一定是府裏廚子做了不幹淨的東西!讓二爺難受了!回去小的就告訴大爺去!讓大爺為二爺做主!”
燕千緒瞥了東土一眼,扯了東土的袖子擦嘴巴,說:“做個屁,我難道是他的姨娘,要他做什麽主?”
東土一愣,也發現自己這話說的可笑,連忙作揖道歉:“二爺,小的這不是沒文化嘛,說話沒有腦子,可別生小的的氣。”
“我要是生你的氣,非得一日死八回。”燕千緒打發東土離開,“行了,你也別跟着我,我進宮找朋友去。”
“什麽朋友?”東土愣愣的問。
“爺我什麽朋友都還要和你東爺報備不成?”燕千緒知道東土這個人不可信,雖然是從小一塊兒玩大的,卻是個牆頭草,心不壞,願意為他好,但是涉及到自身利益性命,決計不會選自他這個主子,不像狼孩那樣,除了自己,其餘人都是敵人。
東土低下頭,心知二爺這是要和自己生分了,心裏正難受,卻又瞧見眼前一袋子銀子。
“諾,知道你最近沒錢花,拿去和你那些狐朋狗友玩去,順便給我打聽一下王弟圍和趙虔這兩個人最近忙什麽呢。”燕千緒解下自己的錢袋子給了東土。
東土立馬笑的見牙不見眼,拍了拍胸脯,說:“得嘞,二爺您放心!”
“不過……”東土抓了抓頭發,說,“世子爺不是每日給二爺寫信了嗎?這世子爺的事情,二爺最清楚了,還用問嗎?”
“廢話。”燕千緒手中的扇子在東土的腦袋上一敲,轉身就走,路上買了一碗茶喝,算是漱口,路過賣涼粉的攤子,又給自己買了碗涼粉,手裏端着碗便一邊走一邊吃,往皇宮走去。
進宮之後便坐轎子,坐不到一會兒就下去自己走,等到了四皇子院子,燕千緒手裏的冰粉還有一大碗,沒吃多少,他端着進去,自在的像是走在自己家裏。
而此刻,那在燕千緒看來像個小猴兒似的瘦巴巴的四皇子秦昧正像個下人一般撩着袖子,把院子裏鋪了一地的書,就連樹上都挂着書,随着微風吹來,樹葉與書頁唰啦啦的作響,滿院墨香,燕二爺沒開口打攪,直接走過去,站定在四皇子面前。
四皇子勾着腰,彎着背,勞作的像個力夫,但力夫才不會像他這樣瘦弱。
四皇子首先瞧見的便是一雙纖塵不染的白靴子,靴上綴着珍珠,簡單又漂亮。
他擡頭,從那層層疊疊的衣擺往上瞧,最後便仰望到了燕二爺那端着冰粉吃的模樣。
燕二爺一笑,好似惹來萬千春光,那抿過冰粉的唇上還沾着甜水,被燕二爺用那柔軟的舌尖卷走。
四皇子一愣,垂下眼睛,不去看這過分熱火的畫面。
“秦昧,多日不見,你怎麽又黑了?”燕千緒那漂亮的手捏着瓷白的勺子,但那手分明比白瓷更剔透美麗,勺子被他使的亂動,在碗裏攪和半天,挖了一塊兒不大不小的冰粉,然後半蹲下去,喂到四皇子嘴邊,說,“來,嘗嘗,街頭小吃,很甜。”燕二爺随意的很。
四皇子唇瓣幹的起皮,一被那甜蜜的糖水碰到,便潤了一小片地方,他心裏還在猶豫着要不要張嘴,實際卻已經唇齒皆開,把冰粉包進嘴裏。
“怎麽樣?好吃嗎?”燕千緒問。
秦昧點了點頭,拘謹又歡喜,他沒想到今日燕千緒能來找自己,他本以為燕千緒肯定是不會再來了,當初說什麽會報答,也可能早就忘在腦後。
秦昧還想着自己要找機會接近對方,不然有些事情進行不下去,這人就自己來了,像是踏春一般,逍遙輕松滿目星辰。
“好吃。”秦昧淡淡的道。
“那就都給你了,我吃不下,太涼了。”燕二爺把碗送到小孩手裏,轉身便自顧自的走進屋裏,推門進去,熟悉的入了裏屋,打開窗戶,坐在小圓窗旁邊對還站在外頭的秦昧招手。
秦昧走過去,手裏還捧着碗,就聽趴在小圓窗口的燕千緒一面雙手撐着臉蛋,一面低低的說:“吶,別站這麽直,我可沒有讓你罰站,低頭下來一點……”
坐在矮塌上的燕二爺比四皇子低一個頭,見四皇子一直呆呆傻傻完全沒有之前與自己分析局勢那般嚴肅伶俐,便又是一笑:“我又不會吃了你,放松一點啊。”
秦昧也知道自己不該怕燕千緒的,可他就是每回見這人,就能四肢僵硬,對這人的每一句話過度分析,以至于認為自己卑微的像個從泥裏撲騰起來的飛蛾。
“哦。”秦昧一點點低下頭去,動作十分僵硬,不知道燕千緒究竟要幹什麽,可越是接近燕千緒,越是能聞到這個人身上的香氣,秦昧就心跳的越快,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燕千緒那飽滿柔軟的唇瓣上,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終于,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秦昧距離燕千緒只有一個指頭那麽近時,秦昧停下,閉上眼睛。
燕千緒也覺得秦昧真是有意思,便故意半天不說話,等發現秦昧捏着碗的手都開始用力,才緩緩說:“吶,你想要太子之位嗎?我可以幫你哦。”
說完,燕千緒便看見秦昧睜開眼,站直了身子,原本冷淡的神情波瀾未起,說:“哦……”
“就一個‘哦’?”燕千緒歪頭,“你難道不激動嗎?”
“不是……”
“不是什麽?”燕千緒突然眨眼,笑說,“你剛才不會以為我讓你低頭是想要吻你吧?”
四皇子抿唇,臉上很燙,但他表現得很自然,強行自然,不讓自己表現出一點尴尬的表情,說:“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燕千緒也只是覺得好玩,并不認為四皇子這小孩真的知道什麽是喜歡,他懷疑這小孩估計還沒發育好,依舊把秦昧當十歲左右的男孩對待,完全忘記秦昧十幾天前十分認真的和他說了年紀問題,“那太子之位呢?你想要嗎?只要點頭,哥哥就幫你弄到手,但是……”
秦昧靜靜的聽。
“但是啊,你得記住,誰才是你的盟友,誰和你一條船,誰給你未來……”燕千緒雖然在笑,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開始有了微妙的威懾力,他說,“我相信秦昧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會知道我在說什麽的。”
秦昧的确知道,但是有一點他認為燕千緒還不明白,于是重申:“我不是孩子,我只比阿緒你小兩歲。”
“啊,我忘了。”燕千緒還是沒聽進去,但卻勾了勾手指頭,對秦昧又說,“來,低頭。”
秦昧以為這人又要戲弄自己,和自己說悄悄話。
這回他沒有期待的低頭下去,卻在額頭上得了一個吻。
秦昧聽見燕千緒好聽又‘惡劣’的聲音:“這是道歉,不要生氣了,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