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燕千緒想着,?如今南北往來做脂粉生意和布料生意不錯。
古往今來總是女子的錢好賺,?更何況他也算接觸過不少好的布料,?對衣着和配飾比較懂,?脂粉這種東西應該也不難,?和雪花膏差不多,?只要明白配料構成再請一些長得秀氣的小哥和當小二,專門走高端路線,?供應給那些小姐姨太太們,不說門庭若市,但也絕對不會虧本。
燕二爺思索這麽些天,想出的就是這兩個點子,可等真的出門看地方後,又覺得太麻煩了,因為沅國皇城今都的生意大部分都被王家給攬下,?他竟是不知道自己以前常去的安常巷,也就是那個一條街都是妓院的地方,?背後的靠山竟然全是王大人!
那個王弟圍的二叔,一臉平凡又路人的王如柳!
所以他如果想要做這一行生意,?居然還需要向王大人交稅費,不光需要買門面,還需要找信得過的人南北運貨,需要承擔路上匪寇打劫的風險,?需要承擔有人過來找茬的風險,?他雖然是燕相的二公子,?可燕千緒明白,哪怕別人明面上再恭維自己,涉及到利益的時候後,背後指不定想要陰自己一把。
更何況他手頭的錢沒有那麽多,回去找燕相要,燕相也不會給,只會問他想要做什麽,他若是說實話,燕相就更不可能答應了,本來燕相就希望他只是個花瓶,懂得哄男人的手段就可以。
燕千緒歇了要自己幹一番事業的心思,也沒有信心,可逃離相府這件事卻非做不可。
他不能再在相府裏生活了,每日每日燕相那邊都會有人監督他喝湯藥,可那湯藥就是害他至今不能人道的毒物!什麽狗屁補藥,都是騙人的!
燕千緒知道魏國舅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可這人說的話卻有幾分可信度。
因此他不敢再喝那個東西,每回笑着大口喝光,必定要找機會出門去那散發着惡心味道的公廁轉一圈,或者再府裏随便某個角落悄悄用手摳喉嚨,把東西吐光。
他堅持這樣做了大約近半個月,如今竟然是不需要用手去摳,便吃了東西就吐。
燕二爺可不想因為這種事情把自己的身體搞壞,焦慮的要命,卻又沒有辦法。
他去見連藥堂大夫的時候,大夫都說他再這樣下去會落下病根,不出一年便會瘦的沒有人形,最後餓死。
燕千緒可不想死,他好不容易那麽拼命的活着,憑什麽他要死呢?
他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不能好好的活着,而那些十惡不赦的壞人卻逍遙快活,人前慈悲心腸,人後不知道多惡心,卻長命百歲?!
燕二爺回府的路上,腳步沉重,手一直放在隐隐作痛的腹部,聞到一點兒油膩的食物味道和中藥味便湧起劇烈的反胃沖動,可他已經吐無可吐了,只有一陣陣的忍耐,忍耐……
他需要想一想未來讓自己好受一點。
未來大哥不敢随便接觸自己控制自己;王弟圍死了;燕相則被他灌了那種改造體制的湯藥十幾年,變成和自己一樣的‘怪物’;魏國舅被鞭撻至死,所有想要害他讓他陷入不幸的人都離他遠去,他便能從頭開始生活了。
燕千緒為了那一天,願意付出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時間,等這樣的結局。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他要活到那一天,比他們任何人都高高在上才可以!
待燕千緒慢吞吞的回到相府,正給自己建立信心踏入大門裏頭,就突然發現府內家丁行色匆匆,看見他後有個瘦小的家丁苦着一張臉說道:“二爺啊!您可回來了!老爺的書房走水了!”
“什麽?”燕千緒這才擡頭,只見府內上空果然有一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但這并沒什麽意思,撲滅便好了,那書房雖然連着內院一排房屋,可決計燒不到那邊去,所以和他沒有關系。
可誰知道那家丁說着說着便哭了,面色慘白的哆嗦着,道:“可老爺和大爺還在裏面啊!二爺您快去看看吧!”
“!!”燕千緒頓時面上沒了表情,他心裏也空了,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沒意識到即将要發生什麽,但他腳步先一步行動,跑着過去,繞過好幾個長廊與門洞,來到內院裏頭,便發現火勢極大,裏面若是真的有人,那絕對也已經死了!
燕千緒愣在原地,他周圍全是提水過來撲火的家丁與侍衛,女眷們則是圍觀在外頭,哭的哭沉默的沉默。
突然間,裏面發生巨響,可能是房梁塌了,燕千緒茫然着一張在火光裏絕美到窒息的臉龐,右眼落下一滴淚。
他自覺并不難過,很開心,所以這應當是開心的哭了。
燕二爺眨了眨眼睛,靜靜觀望這一場大火,耳旁嘈雜,心中無物,甚至有些寂寞,因為從今天起,他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了吧……
燕千緒漂亮的眼瞳裏是妖魔般的烈焰火花,他笑着,精致白皙的臉龐上卻又有一行淚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可就在這個時候,書房側面突然有不少人圍過去,燕千緒像個失魂落魄的玩偶那樣一點點轉頭看去,耳朵也慢慢聽見了聲音……
“大爺!快看!是大爺出來了!”
“嗚嗚,大爺您沒事吧?老爺呢?”
“大爺您快過來休息,天啊,你的臉!”
衆人簇擁着一個身形健碩的高個子青年出來,這人身上還在冒着黑煙,猶如從地獄跑回來的惡鬼,然而卻好像除了有點咳嗽,身上有被煙霧熏到的地方,再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燕千緒原本朦胧的視線漸漸清晰,他看見他大哥踉跄了幾步,然後轉向自己,露出那半張被燒的血肉模糊的臉!
燕家大公子是多英武無雙的人啊,風姿卓越、才貌雙全,如今卻毀了一半,讓人不敢直視。
燕千緒都吓到了,但他看着朝自己走來的大哥,卻無法将視線從對方那左臉頰上的傷口挪開,然後就這麽一直看着,看到大哥走到他的面前。
燕千明似乎不以為意,對自己的傷毫不在乎,只是伸手,碰了碰弟弟臉頰上的淚痕,抹掉,留下一道灰撲撲的痕跡,然後一把擁抱住羸弱纖瘦的燕千緒,聲音無比堅定溫柔。
說:“別怕,有大哥在,這一回你再信大哥一回好不好?大哥會永遠保護你。”
燕千緒被這人擁抱了個滿懷,臉頰埋在大哥的肩上,只露出一雙魅惑衆生的雙眸看着還沒有撲滅火的書房。
書房裏沒有再沖出來什麽人了,也就是說……
“大哥,爹呢?”燕千緒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可接二連三的意外讓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斷。
嗅着弟弟身上香氣的大哥把燕千緒抱的很緊,平靜的說:“沒能逃出來,可能已經化為灰燼了吧……”
燕千緒心裏無數的疑問,可那些在事實面前都沒有問出的必要,結果就是一場大火燒死了權傾朝野的燕相!而同在書房裏的大哥卻逃出生天,雖然毀了半張俊美的臉,可這和一條命比起來,孰輕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燕千緒被大哥拉着離開了書房這邊,把後續交給了大管家。
燕二爺便這麽被拉走,直到坐在大堂裏,手上捧了熱茶,才回過神來,一面思索燕相為什麽會被燒死,這到底是不是個意外,一面對自己好不容易掙脫的‘禁锢’感到畏懼。
他看向正在被大夫處理燒傷的大哥,大哥自然而然的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渾然天成的霸氣再也無處躲藏,似乎是終于釋放了什麽,不再壓抑自己。
大哥臉上和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燒傷,臉上的尤其嚴重。
大夫光是清理便用了三盆溫水,最後用綠色的藥膏塗在上面,再用紗布纏繞了一圈下半張臉。
最終,燕千明便成了只露出鼻子以上部分的樣子,但因為只有左臉燒傷,所以包裹的并不嚴密,鼻尖和唇瓣稍微露出,以供使用。
當大夫正滿頭大汗的給燕千明清理手背上傷口的時候,燕千明看向一言不發的燕千緒,剛要說話,外頭便闖進一個副官,一臉懵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張嘴就問:“都尉!您這是怎麽了?!受傷了?”
這人正是之前随同出行的副官,可燕千明自己跑了,沒等這人,副官也是辛辛苦苦找了半天,最後才決定在相府守株待兔,但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都尉啊!現在可怎麽辦?燕相沒關系吧?您還能走嗎?還是說派其他人監督送糧大軍?魏國之軍在城外已經等的不耐煩了啊!”
“那就讓他們繼續等,不相等的話就回去。”燕千明冷漠的說道,“現在我這裏還有事,其餘問題明日再說。”
“可明日……”副官擔心的頭發都要掉光了,苦着臉。
“不必多言,我說明日便能解決。”燕千明不願再聽,語氣稍重,聲音都仿佛帶着寒氣,教人膽顫。
那副官一個哆嗦,心想燕相肯定是出事了,所以燕都尉這樣也情有可原,但燕都尉能使性子,他卻不能,更何況燕相如果真的出了事,整個大沅可是又要動蕩了!到時候燕都尉能不能保住如今的地位都不好說,又何談解決問題呢?!
副官一面恭敬的下去,一面轉頭便向王家走去,他得為自己找好後路,不能被拖累才是。
王大人曾經說過讓他看着點兒燕都尉,這回這個驚天的大消息應該能讓王大人對他另眼相看了!
副官離開後,管家也過來,一邊哭喪着臉說火撲滅了,一邊撲通跪下去,說:“老爺……老爺在床上,燒的只剩一把黑漆漆的骨頭……”
燕千緒看了一眼大哥,大哥也看了一下他,那雙狹長深邃的眸子裏毫無波瀾,連悲傷都僞裝不出來。
他聽見他的大哥說:“即使如此的天災,我們無能為力,只能好好發喪,給各家和宮裏送去帖子,明日發喪。”
“啊?”大管家哭哭啼啼的說,“不、不停靈嗎?”
“你想要燕相那樣被他生前的好友們瞻仰嗎?!”燕千明說,“當然是,越快越好。”
燕千緒已經知道,這可能并不是一場意外,可大哥為什麽要這樣做?弑父這種事情,做了可是要下地獄的!
燕千緒懷疑大哥是為了自己,可又不願意往那邊想。
他應該考慮的是沒了燕相,自己就完完全全的在大哥手裏,沒有任何人可以牽制大哥了,而他昨日才和大哥說了一堆狠話,如今卻是糟糕了……
“小緒。”大哥處理完府上瑣碎事宜,活動了一下被紗布纏繞起來的手,其實除了皮膚受傷,他完全不影響活動,這樣被包裹了幾處地方,甚至還讓燕千明形象更為出衆,他對燕千緒招手,“過來。”
燕千緒斟酌半晌,站起來,走到大哥跟前,剛站定便被拉入懷裏,坐在大哥的腿上。
燕千明頭靠在燕千緒的肩上,手掌摟着燕千緒的腰肢,緩緩說:“大哥改過了,和好吧。”
燕千緒沒回話,他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原以為能借着之前魏國舅的事情理所當然的讓大哥因為愧疚而不再控制自己,順便讓大哥仇視爹爹。
現在看來,效果是過分的好,以至于發展完全脫離燕千緒想象。
“明日,邀請你的新朋友四皇子也來吊唁父親吧。”燕千明聲線冷淡的道,“大哥想了解小緒的所有,好嗎?”
燕二爺眼前一陣陣發黑,喉間幹澀不已,渾身發涼,淺淡的回答說:“好……”
——他的枷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