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燕相沒了。
胖皇帝徹夜未眠,?坐在他空無一人的朝堂地面,看着那臺階之上的龍椅,?過往如雲煙滾滾湧來,?落入他眼底,滿是沉重的色彩。
燕有為這個人并不是如同王家和趙家那樣祖上便建功立業過的富貴人家,?只是地方上的有錢人而已,有錢又買了個小官當當,誰知道二十年後竟是能成為權傾朝野的丞相呢?
皇帝那被肉擠成一條線的眼睛眯了眯,恍惚的仿佛還能看見先帝也畏縮的坐在龍椅之上,?卻毫無話語權的模樣,能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坐在先帝身邊,感受那份無力與痛苦。
讓燕相平步青雲其實也有胖皇帝的手筆在其中,?那時候王家和趙家風頭太盛,幾乎能随随便便就竊國,?胖皇帝只能扶持一個人上來,暫時和趙王兩家打擂臺。
這樣的扶持不過是權宜之計,可以暫時緩解,卻也是引狼入室。
胖皇帝幾乎對燕相的每一個笑容都感到惡心,?可除了惡心,?胖皇帝不能表現出來,?還要裝傻充愣,要做一個比先帝還要昏庸無能的皇帝,?這樣才能活下去。
那時候,?皇宮已經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是最危險的地方了,?他所有的孩子都和自己不親,各自找了靠山,就連唯一和他親近一點的大皇子都‘因病’去世,自此胖皇帝知道,如果想要保住一個能夠反抗的靈魂,只有将那靈魂擁有者送出皇宮,送到遙遠的地盤去,以免被那三大家族的人蠱惑。
這個被他護住的原本應當是二皇子,可二皇子投靠了燕相,讓四皇子出去,命運便由此處轉變,是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的轉變。
“陛下?”寶公公從外間回來,抱着一匹薄絨的毯子和兩壺酒,先是墊在地上,然後拉着胖皇帝坐在毯子上,兩人對面而坐,當的是無比自由自在,“陛下想什麽呢?我把酒給偷過來了。”寶公公一笑,像個偷腥的狐貍。
胖皇帝也笑,抿唇笑着,伸手敲了敲寶公公的額頭,說:“什麽偷不偷的,說的像是做賊。”
“可不就是做賊麽?”寶公公大咧咧的叉開腿歪到胖皇帝身上,對着那酒壺酒灌了一口清酒,說,“慶祝燕相死了這件事,也就只能做賊一樣的慶祝,酒也自然是我偷來的,沒人知道,等會兒還要還回去哩。”
“好好,就是做賊也值得了。”胖皇帝仰望朝堂上那塊‘光明正大’的牌匾,這塊兒牌匾不知道挂了多少年,據說是開國皇帝親筆寫好拿去給當時最好的工匠制作出來的,每個皇帝即位之時都會取下牌匾,在牌匾的背後寫下自己的名字,也算是一種他們家族獨有的傳統。
因此胖皇帝看着那塊牌匾,便像是在看着歷代祖先們的英魂,這第一杯便敬祖先,告訴他們:“惡相下去了,罪有應得啊,還有兩個,也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秦韬不會讓你們失望。”
寶公公聽着陛下聲音裏既開心又哽咽,從胖皇帝肩膀上起來,說:“陛下你當然不會讓先帝們失望,你做的夠多了,不需要自責,該高興才是,沒有你,燕國早便易主,那個王家仗着祖上跟着開國皇帝一同建立燕國,便不知好歹的意欲篡位,沒有你的話,王家早已得逞,等不到如今三大家族鼎立的局面。”
“燕老鬼的死那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所以陛下,你只要好好活着,就一定能看見另外兩家倒塌,再也立不起來。”寶公公笑着,眼睛亮亮的,“當然啊,前提是你一定要活着,別丢下……我。”
胖皇帝笑而不語,他不打算給寶公公任何承諾,只給現在的溫柔,雖然胖皇帝自覺給與的實在太寒酸,但他只能給這麽多,其他的,什麽也沒有,也不能,不行,不可以。
胖皇帝舉起酒壺,和寶公公碰了一下,說:“這麽喝沒有下酒菜似乎沒什麽慶祝的意思。”
寶公公跪坐起來,說:“那這樣怎麽樣?”說罷,寶公公拉着胖皇帝的手兩人做了個交杯酒的動作,“這樣有意思嗎?”
胖皇帝臉蛋微紅,沒多少精神的眼睛看着寶公公那張陰柔的臉,聲音也低緩:“你比較有意思。”
兩人偷偷摸摸喝了交杯酒,又說起戰事,說來說去,胖皇帝總覺得梁國國君李盛不至于當真這麽瘋狂,舉國來複仇,就算願意,大臣們也會死谏,把全國兵力兒戲調遣,這才是真正的昏君。
寶公公也覺得不可思議,但卻又說:“可能李盛真的很愛百日公主吧。”
“怎麽說?”胖皇帝這輩子誰也沒有愛過,就連寶公公在他心裏,都類似一種精神寄托,所以寶公公對他做什麽,都無所謂,他都接受,“如果當真如此重情重義,那梁王也應該是快要做到頭了。”
自古無情帝王家,胖皇帝深感此話是真理。
“可據我們在梁國的探子回報說,梁國舉國大喪,至今不許婚嫁酒席,梁王還病倒在床,大半個月沒有上朝了。”寶公公摸了摸他光滑的下巴,分析說,“不管如何,那三十萬大局正在往這邊趕倒是真的,聲勢這麽浩大,若是打不起來,那便要被天下人恥笑了。”
“打吧,反正一切都按照推算的進行就好。”胖皇帝盯着龍椅,發呆的模樣有點傻的可愛。
寶公公一直盯着胖皇帝看,好像怎麽都看不厭。
“不過燕千明那個人……倒是難得的将才,只可惜他姓燕了。”胖皇帝突然冒出這麽一句,“我猜他明天大約會借着機會想要聯合三家勢力與兵權準備與梁國一戰了。”
寶公公也想到了這一點,但這種事情也只是說說而已,三大家族之間間隙頗深,哪是一個小輩随随便便就能左右的?沒有一個中間人,三家誰都不可能把兵權交出去,所以這場以百日公主之死挑起的戰争,絕對會打起來,魏國那點兒磨磨蹭蹭的支援不夠梁國吃的,所以三大家族到最後估計還是只能出兵,但卻東一支西一支的打,像是無頭蒼蠅,因此很快就死光了,或者全部變成逃兵,三大家族手下沒了人,整個燕國變成了空殼子,名存實亡。
而如今燕國要的就是一場‘名存實亡’,耗盡三大家族的底氣。
“其實如果燕千明真的能讓三大家族手裏的兵全部集結起來,并且全部團結一致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扭轉乾坤呢。”胖皇帝又說,“梁國和魏國的争端不斷,一直以來輸多勝少,都是因為兩方戰場所在的蟠龍國向着魏國,此次梁國過來找魏國麻煩,若是我們有底氣能夠抵抗住魏國的威脅,那麽和梁國結盟一同滅了魏國才是上上之策。可惜啊……梁國國君是個蠢人,感情用事,不值得我們冒險。”
說來說去,兩人又說到秦昧的身上。
寶公公對秦昧是毫無感情的,一直以來頂多幫忙發送密信,而胖皇帝卻是猶如陪同四皇子長大一樣,将自己的所有才學傾注過去,可有一點胖皇帝比較在意,他說:“昧兒也不知道是長得像誰,可能是像我,但卻一點也不像她,瘦巴巴,也不像十五歲。”
“再過幾年就好了,梁國那邊苛待質子,我們給他補回來就行。”寶公公也覺得四皇子實在是瘦小的過分了,只有那雙眼睛還看得過去,暗藏的鋒芒無論誰也抵擋不住,“但四殿下也不像陛下,陛下年輕的時候是瓜子臉呢,是個美人。”
胖皇帝白了寶公公一眼,笑着搖搖頭,轉而又看向頭頂上的牌匾,眼神深遠。
很快,天亮了。
自宮中出去一對車馬,車馬素樸,儀仗卻極大,浩浩蕩蕩的停在相府門口。
而相府門前已然是門庭若市,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部來了個遍,就連王家與趙家居然都早早到來,留出一個位置給宮裏出來的貴人。
這宮裏來的貴人緩緩從馬車下來,龐大的身軀一離開馬車,車子幾乎都發出了吱呀吱呀的歡喜聲,只見身着便服的胖皇帝在寶公公的攙扶下紅着眼圈進入相府。
站在相府門口的是身着缟素的燕家大公子燕千明與一衆下人。
燕千明作為如今相府的新主子,一舉一動倒毫無不妥,對着皇帝也是禮數周到,親自領進去,一路勸慰傷心的直抹眼淚的胖皇帝說:“陛下節哀,家父若是在天有靈,也絕不希望看見陛下為他如此傷神啊。”
胖皇帝只嘆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仿佛跟死了爹媽一樣難過。
燕千明看在眼裏,不再勸,餘光掃過默默跟在後頭的四皇子,而四皇子一直沒有擡頭。
燕家大堂挂的到處都是白布,豎着白帆,正中央是一個楠木棺材,裏面卻沒有人,而是放着一盒骨灰。
跪在棺材旁邊的是一堆哭喪的下人,而跪在最前頭,戴着巨大孝帽,一身白衣的燕二公子最為顯眼,他沒哭的那麽誇張,只紅了眼眶靜默的流着淚,睫毛一顫,便落一顆剔透的淚水,小臉蒼白裏透着病态的嫣紅,唇色如血,眉眼朦胧,無論誰見了,都是驚豔的說不出話。
好似是見了一個賣身葬父的嬌弱小娘子,恨不得立時拐回家就地正法。
有這種想法的占大多數,因此這場葬禮倒顯得不那麽嚴肅,帶着一點讓人心猿意馬的輕浮。
燕千緒在那兒跪的腿都麻了,對此毫不知情,只在心裏暗自祈禱趙世子不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和他鬧起來,還有:什麽時候他能休息啊?腿都掐的沒知覺了!
——這位死爹死的很高興的燕二爺是掐自己才哭的出來。
忽然的,有人走到他跟前,遮住光線,燕千緒一擡頭,是沒見過的人,看上去和王弟圍有幾分相似,卻更為優雅斯文。
這人從袖子裏扯出帶有藥香味的手帕彎腰給燕二爺漂亮的臉蛋上擦淚,一邊擦一邊說:“莫要哭了,哭的讓人太有保護欲,這樣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