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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秦昧來時只身上馬,?背上背了一柄短劍,跟在那些世家子弟身後,?他沒有兵,?沒有勢力,沒有可用之人,?于是一如既往的孤零零,像是将軍身邊的聽差,又好像是個若有若無的小兵,連差遣他的欲望也沒有。

四皇子身上穿着一般将士的便服,?未着盔甲,騎在黑色的馬匹背上,那雙同樣漆黑的眼睛盯着前方,?偶爾回頭看看皇城的模樣和豪華馬車的穗子,踏着碧色的老草和泥漿,?走上這場必敗之途。

小少年擅長察言觀色,又一副畏畏縮縮的好欺負模樣,所以雖然身份尊貴,卻也沒能引起那些世家子弟們的重視,?也就更別提其他老将們的重視了,?他只能像個局外人,?雖說是跟着隊伍一塊兒去建交的,卻更多的像是個路人,?陪着跑腿罷了。

而他現在正在做的也是跑腿才做的事情,?他撩開馬車側面的簾布,?窺見一方暧昧,正對上世子趙虔警醒而不耐的視線,說話道:“世子,将軍叫你前去商讨下一個落腳點是何處。”

趙虔本身斯文,但從娘胎裏就帶着骨子俠氣,入了軍營後,更是顯得十分和諧,仿佛如魚得水,很是恰到好處,世子爺看着來打攪他與阿緒親昵的四皇子,完全沒有放開阿緒的意思,他量四皇子也不敢随處亂說,因而繼續摟着他的阿緒,聲音冷淡:“這種事情還需要商讨的話,那燕大哥這将軍當的可就沒意思了。”

“讓将軍大人自己決定,小事不必商議。”說吧,世子擺了擺手,又說,“你可以走了。”

秦昧看着世子和燕二爺衣裳交疊與燕二爺仿佛睡着了的模樣,緩緩放下那窗簾,遮住車內的一室風光。

他又踹了踹馬肚子,幫世子傳話道前頭給燕千明聽。

燕千明将軍卻道:“那好,加快腳程,要在午時抵達衛城,稍加休息便繼續趕路,夜晚日落時分就地紮營用餐,如此一來,三日便應當可與其他軍隊會師西行。”

“是。”秦昧點點頭,問,“那要和馬車裏的軍師與副将通知一聲嗎?”

燕千明看了一眼坦坦蕩蕩很是聽話的四皇子,當真是哪兒哪兒都沒發現有能當皇子的潛質,就和皇宮裏吃的肥頭大耳的其他皇子一樣,都是廢物。

既然是廢物,那麽便入不了燕千明的眼,他淡漠的點點頭,不再說話。

如此一來秦昧又要去叨擾馬車裏的兩人,他這回看着那因為一路颠簸而不時翻起的窗簾,先敲了敲窗框,直接大聲說話:“趙副将、軍師,将軍說到衛城即可稍作休息,然後立馬趕路,所以現在要加快速度了。”

馬車裏的趙世子這回連應一聲都懶得,于是四皇子這邊就約莫有點成了笑話,是極為尴尬的。

不過秦昧習慣了,于是也習慣的笑着,只勒緊了缰繩,眸深如墨。

一直騎馬在最前頭的王弟圍倒是安靜了一路,沒有鬧什麽事兒,只東奔西跑,騎着馬兒如同游獵一般,潇灑自在,也不接近燕千明,及至正午剛巧到了衛城外頭,駐軍暫時休息用餐時,才盤坐在地上,對燕千明道:“燕大哥,您這不去後頭看看阿緒?他今日似乎狀态不大好,瞧着可教人替他難受,也不知能否用下飯,畢竟現在沒什麽精貴的食物,都是些幹糧和白水。”

燕千明大馬金刀的坐着,十足的霸氣側漏,本不想理王弟圍,因着王弟圍此人十分讓人摸不着頭腦,莫名其妙,是個危險至極的人物,是勾結燕千律害他小緒的罪魁禍首,然而此時又不易得罪,只能搖搖頭,說:“小緒有單獨的飯食。”

“哦?也是,阿緒從小就精貴着養大,又糟了一番罪,和世子兩人都算是病人了,正巧的一對呢。”

燕千明頓了頓,直覺王弟圍這人是故意這麽說話好讓他在意世子和小緒獨處馬車的事情。

但他其實不太擔心,他太清楚世子現在的狀況是個什麽樣子,不吃藥就是個廢人罷了,所以無需擔心。

燕千明大約沒想過弟弟的意願,沒想過燕千緒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反正在燕千明的眼裏,有威脅的就除掉,沒有就随意,這也算是他對弟弟朋友的仁慈。

王弟圍見完全挑不起燕千明的怒火,頓覺無聊,嚼着大餅就着鹹菜,兩三口便吃飽,騎上馬又開始亂跑。

而這會兒的馬車裏也的确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燕千緒剛被叫醒而已,正揉了揉眼睛,接過世子爺手裏的茶碗漱口,先是含了一小口的清茶,然後又吐出來,吐在碗裏。

世子爺把碗遞出去,自有下人接過,随後他幹脆用袖子給剛睡醒,渾身軟綿綿的燕二爺擦嘴,似乎很是享受照顧燕千緒,說話道:“可是餓了?有些銀耳湯,我讓人熬好了帶上的,先暖暖胃怎麽樣?”

燕千緒乖乖的點頭,卻說:“等下,我得去大哥那兒用餐才行,不然大哥要生氣了。”

正說着,燕二爺從世子腿上下去,勾着腰要出去,卻一把被世子拉住手腕,說:“他生氣便生氣!現在可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那不是大哥,難不成是你?”燕千緒像是害怕極了那位大哥,因此非要掙脫世子拽着他的手。

趙虔無奈的很,想了想,幹脆也跟着下去,一邊走過去,一邊對着燕千緒的耳朵說話:“你看着吧,從今天起,你只會跟着我,不必擔心其他事情,只要我還活着,你就什麽都不用害怕。”

“你之前也說過這種話。”燕二爺被拉着手走過去,“行了,不要牽,這裏是外面。”

趙虔聽了前一句,心裏很不舒服,但也無法辯解什麽,他的确是在上回阿緒遭難的時候毫無用處,甚至還根本沒能出現,即便是出現了,也沒能幫上忙,是個十足的廢人,根本不配當阿緒的相好。

“這次不一樣。”世子爺幽幽的說着,聽話的放開燕千緒的手,微笑着走入燕千明那已經坐了幾個軍中老将的圈子,說,“燕大哥這裏加我和阿緒兩人怎麽樣?”

燕千明手上捏着灰面的饅頭,手中捏着酒壺,擡頭看向他的弟弟,目光如炬:“小緒,坐這邊。”年輕的将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燕千緒看過去,在他眼裏的大哥卻并不如那些兵士眼中霸氣潇灑,只有壓抑與無名的怒氣翻湧,可表面上,燕二爺總是聽話的,他知道現在做什麽才是對他自己最好的選擇。

他坐過去,又拉了拉世子爺的衣角,說:“趙虔,一起?”

趙虔低頭,所見是燕千緒那雙略微惶恐的眼睛,按照趙虔的性格,根本不必和這個燕千明多說廢話,燕千明那回的一腳之仇,趙虔是遲早要報的,所以現在的寒暄與客氣,當真沒必要。

可燕千緒這麽一拜托,世子爺就沒辦法,他總是對燕千緒沒有辦法,因此只好坐下,氣氛古古怪怪的轟走了另外幾個老副手,吸引來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只兔子的王弟圍。

衆人圍着木頭架起來的鍋爐團團坐着,火光都比天上的太陽更旺,落一大片紅光照在周圍世家子弟們的臉上。

王家的王弟圍大約覺得挺新鮮的,開玩笑把四皇子也捉過來,坐下,然後笑着道:“這才算是齊活了嘛,阿緒,你可得好好調解我們之間的關系,不然可團結不起來,你可是看見了,世子爺就聽你的話,別人他都瞧不上眼。”

燕千緒對面正巧是秦昧,秦昧盯着他,燕千緒便有所察覺,知道這四皇子肯定是因為之前看見了自己在趙虔腿上睡覺的事情,受到了驚吓,可他不需要和秦昧解釋什麽,他和秦昧不過是合作關系,私生活這邊就不至于也要坦白個清清楚楚。

說的再仔細些,燕千緒都不覺得趙虔算是他的私生活,他的私生活參與者只有狼孩那麽一個而已,可惜卻沒了。

“那你也聽我的話?”燕千緒接過世子手中的小碗,碗裏盛的也正是銀耳湯,粘膩香甜着。燕千緒用瓷勺子攪了攪,挖了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兩口張口喝下,動作十足的賞心悅目,就連舔嘴角都是萬分溫柔迷人的樣子,他眼尾有些泛紅,這是剛睡醒的後遺症,于是這點紅在那上翹的眼角顯得有些妩媚,這燕二爺垂眸後又撩起眼皮看人的模樣,更是無法言語的震懾人心的美麗。

王弟圍沒有半點不對勁,還是一副兄弟做派,說:“那是自然,燕兄弟你一句話,我王弟圍就是兩肋插刀都使得。”

“你騙人。”燕千緒聲音仿佛是玩笑,但卻是說的他心中所想。

他知道王弟圍從未把他當成朋友,不然也不會把他騙的那麽慘。

或許從以開始他就不該和與燕相傳說有仇的王家人交往……

“我怎麽會騙阿緒呢?”王弟圍一腿盤着,一腿曲起,手肘放在膝蓋上,手撐着臉側,笑的十分爽朗無害,“在座的各位都是極愛阿緒的啊,是不是啊趙兄?”

趙虔裝腔作勢的本事也是很好,對着這個他恨不得與除之而後快的王弟圍也是能收斂情緒,仿佛什麽糟糕事情都未發生一樣:“嗯。”

燕千緒也捧場說:“那就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若是發生什麽事情,需要你們聽大哥的命令,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推三阻四,大哥總是對的,至少他是比我懂兵的,我這軍師倒是白得來,等着領賞的。”

燕千緒這話說到了點子上,燕千明、王弟圍與趙虔均是互相看了一眼,等對方一個答案。

“我是沒有關系,都聽燕大哥的。”王弟圍道。

剩下的趙世子卻頓了頓,說:“我也任憑燕大哥調遣,但既然燕大哥如此忙碌,夜裏自然也應當好好歇息,阿緒睡覺不□□分,總是翻來覆去,和燕大哥紮營在同一個帳子裏更是不妥……”

“那就來我這裏吧。”王弟圍龇牙,麥色的皮膚與大白牙顯得對比強烈,是個極度教人心情好的大男孩模樣。

“不是,我是說,與我一個帳子比較妥當。”世子冷眼橫過去。

燕千明這時又喝了一口酒,視線重重的壓向燕千緒,燕二爺知道燕千明是希望自己能說和大哥一同住這種話,但他憑什麽要被綁來戰場後還要時時刻刻的連休息之地也要接受大哥的監視?

“我自己一個帳子不可以麽?”燕千緒不好意思的抿唇,有點為難,“我好歹也是有個軍銜的,要一個獨帳,不算過分吧。”

燕千明沉默了一下,這番沉默讓這個小圈子尤為引人注目:“不可,沒準備你的,你若單要一個,就要騰出三十個士兵擠去別的帳子裏。”

這話說的,燕千緒還真沒辦法胡鬧起來。

但燕二爺只洩氣了沒兩秒,頓時瞅着四皇子的臉眼睛放光,秦昧垂下睫毛,有些心知肚明。

“這樣好了,我與四皇子同一帳子,四皇子應當是有單獨帳子的吧?”在一衆灰撲撲顏色基調灰暗的營地與猛漢中間,燕二爺一身貴氣無比的深藍綢緞裹着玉白的身體,笑的眉眼如畫,他站起來,像只家養的兔子,兩三下蹦到四皇子身後去,撲在四皇子身後,壓的四皇子一個彎腰,背住身後一身香的燕二爺,耳邊是燕二爺調侃的音色,“我們四殿下是個好人,大約會收留我這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吧,嗯?”

少年被那一個尾音上揚的‘嗯’字,哼的耳尖動了動,喉嚨裏壓着欲脫口而出的‘好’,望向燕千明。

燕千明是瞧不起這個瘦小又沒什麽勢力更沒什麽模樣的小屁孩,說是十五歲,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半大孩子模樣的四皇子在燕千明眼裏是沒什麽威脅的,至少比王弟圍和趙虔這兩個人安全。

他的小緒對這瘦巴巴的小孩估計也不會有什麽感覺,甚至不會成為朋友,小緒喜歡和他一樣好看的人,所以任何入不了眼的,燕千緒也當真不會認真對待。

就好比現在的他自己。

燕千明臉上還裹着紗布,紗布顏色泛黃,每回塗藥的時候,他都會避開燕千緒,所以小緒不和他一塊兒,倒也算方便了他。

“那就這麽定了。”燕千明拍板。

王弟圍看戲。

世子爺默默盯着手中的碗,壓抑那想要發作的不滿。

而好似無辜被扯進這個漩渦裏的秦昧卻有點開心,面無表情的開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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