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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晚春的月色橙黃,?落在寂靜的營地裏照亮巡邏士兵們的盔甲。

這裏是距離衛城十公裏外的荒地。

地面在群山圍繞下,像是一塊兒天然的小世界,?通曉扇形地理的羅将士認定此地是絕佳的歇息之地,?因此五萬魏兵與一萬沅兵在此駐紮,圍成一個大圈,?上半夜是魏兵和沅兵共同派出一百人把守,下半夜是沅兵獨自把守。

此刻月上中天,遠處隐約能聞見泉水清涼的水汽,聽見山中細細簌簌的聲音,?火把高舉過去,卻又什麽都看不見。

軍中人大都累了一天,帳篷裏喊聲疊起,?甚至還有說夢話的,但這些聲音過分的清晰,?也就讓夜裏的寂寥放大。

有一兩個偷懶的魏兵剛結束巡邏,跑去樹林裏撒尿,兩人大約是同鄉夥伴,因此勾肩搭背好不親密,?就差沒舉着對方的玩意兒幫忙扶着了。

長得尖嘴猴腮臉的魏兵頭發稀疏,?亂糟糟的綁在一塊兒,?臉上大約也是許久沒能清洗,刮下一塊兒油來都能讓一家三口用一月。

這尖嘴魏兵撒完尿,?抖了抖,?忽然說話道:“走嗎?”

旁邊的高個子魏兵也是一抖,?笑起來露出黑漆漆的牙齒來,黑牙魏兵渾身煙味,一看就是軍中的老油條,打仗沖鋒的時候他縮在後頭,一到吃飯便沖的比誰都快,因為沒什麽家人,孤零零的,也就打算在軍中混到老死,此時看見尖嘴魏兵提起下午的事情,黑牙的立馬咽了咽口水,又激動又期待的說:“走!當然走啊!”

“媽的,真是沒想到沅國還能有這等美人下來和我們同吃同睡。”尖嘴魏兵搓了搓手,是個十足的要作死的樣子,“聽說是個軍師啊,不過是遠遠的瞅一眼都讓人腿都軟了。”

“那可不是,要這種小子,在我的帳子裏,撐不料七天就得死。”黑牙的得意洋洋,又和‘志同道合’的尖嘴魏兵悄悄去往沅國那邊兒的營地,毫無障礙的穿過那些置放糧草的兩輪車後,轉到那還亮着一盞油燈的帳篷外頭。

黑牙的魏兵扒開帳篷結合處的縫隙,對身邊的尖嘴魏兵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随後将眼睛杵上去,望向裏頭那張簡單的木板床。

木板床是臨時搭出來的,上頭鋪着幹淨軟綿的褥子,有兩床被子,看樣子是都睡了。

于是黑牙的魏兵膽子也大了起來,對身邊的尖嘴魏兵說:“沒看頭了,都睡了。不然我們進去?”

“算了算了!”那尖嘴魏兵還是挺怕的,道,“好歹是個軍師,咱們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殺頭的!我可不像兄弟你和咱們副帥拜過把子,命就一條。”

“呸你這個孬種!”黑牙的魏兵在尖嘴魏兵面前,很有種‘老大哥’的自我認知,冷笑道,“你不去我可進去了,這裏面也就個軍師和一個四皇子,四皇子是做過梁國質子的,都不是什麽大人物,怕個卵啊?”

“更何況咱們魏兵可是來幫助他們的,他們沅國趕對我們魏兵不敬?”黑牙魏兵說的頭頭是道,“我大黑鬼就是進去對那細皮嫩肉的軍師摸幾把,那軍師也會權衡利弊不願聲張,至于那四皇子,呵呵,聽說就是個完全不受寵的皇子,沒有存在感的很,又瘦又小,更是會害怕的完全說不出話吧。”

“當真?”尖嘴魏兵心猿意馬起來,可到底還是害怕,猶豫片刻,說道,“黑子哥你去吧,小弟在外頭給你把風,就在外頭看看就行了。”

“哼,那爺我自己進去了,你小子給我看着點兒。”黑牙魏兵這一批人都是最差最混的那一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今次居然全部調到了一塊兒,于是軍隊看起來極爛,主将之人也是個剛提拔上去的尖酸刻薄之輩,第一次管理五萬之師,處處被下頭的副将掣肘蒙蔽,還以為事事妥帖。

于是尖嘴魏兵也就親眼看見大黑鬼進去了,蹑手蹑腳的,像是做賊,但還沒看幾眼,就突然有人從身後捂住他的嘴巴,他來不及叫喚頓時被撕破喉管,倒在地上。

頸動脈撕破後,血液幾乎呈現出噴濺的方式飙出,噴在帳篷上劃過去,像是一刀血刃,而痛苦的是這樣并不算死亡,得等血流到承受不了才會徹底失去意識。

因此那尖嘴的魏兵便痛苦的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漸漸失神的眼裏是個四肢着地的怪物,蓬頭垢面,在夜色月輝中猶如黑無常般,嗜血、恐怖。

‘黑無常’耳朵動了動,很快鑽進帳篷裏,随後帳篷裏瞬間發出短暫的尖叫和騷動,但巡邏的隊伍剛好在最遠的那邊,所以只是疑惑的看向這邊,發現似乎沒有異常,便放松下來。

可帳篷裏,此刻卻是十分詭異的畫面。

四皇子可以看見一個渾身髒兮兮,滿嘴鮮血的少年兩三下撕咬死一個成年男子,然後瞬間撲倒床上,要咬死他。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一個呼吸內的事情,仿佛眨眼間,這個少年就沖到他面前,尖利的指甲直接戳進他的皮肉裏,再稍稍用力便能摳開他的喉管,讓他就此與世長辭。

“快住手!你這個蠢狗!”燕千緒一睜眼就是這樣恐怖的畫面,來不及阻止,聲音卻是嚴厲到極致!

那髒兮兮的少年一下子愣住,茫然的回頭看旁邊的燕千緒,嗚咽一聲,又看了看秦昧,不願意放手。

秦昧就這樣仰着脖子被人掐着,在死亡與生的界限來回徘徊。

“你真是……快過來!不許亂來!”燕千緒還有些衣衫不整,他坐起來,在簡陋的帳篷裏,長發落在床上,爬的像是蛛網,一張焦急到發白的臉上是緊蹙的眉頭和那雙惑人的眼,“聽到沒有?等會兒要是被人發現,你就會又被轟走,我也不要你了。”

狼孩聽得懂語氣,看得懂小母狼那不高興的表情。

為什麽不高興呢?

因為自己要殺了這個豆芽菜似的姘頭所以不高興?

可不高興的應該是自己才對啊!

為什麽自己才回來就發現小母狼和別的雄性睡在一起?他不高興!

狼孩丢開眼前的豆芽菜,喉嚨裏發出警告的聲音,驅趕這個雄性,随後屁颠屁颠的抱住小母狼要開始親,吐出那血淋淋的舌頭就從小母狼漂亮的下巴舔到那眼角。

“唔……好髒啊,別這樣,下去!”燕千緒一腳把狼孩給踹下床,然而狼孩身子骨好,沒啥傷,燕千緒卻是扭了腳踝,哼出聲來,疼的眼睛一紅。

狼孩着急,要去舔燕千緒護着的腳踝,但又被喝住,頓時便呆楞楞的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很委屈。

狼孩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他肚子上有好長一條疤,但已經結痂,可以看出是新結的。

狼孩蹲坐在地上,舔了舔自己手背,凝望他的小母狼,笑的十分開心,而他的小母狼卻不能明白一個人狼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在狼孩心裏,這場重逢有多不容易。

燕千緒先去看四皇子,這小孩可不能有事:“秦昧,抱歉,你沒事吧?”

秦昧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有一些血,但都不是他的,秦昧笑了笑,那雙在黑瘦臉上睫毛又長又翹的眼睛露出笑意:“阿緒,這是狼孩吧?你不是說死了麽?”

燕千緒半跪起來,湊到四皇子面前去,伸出那雪白的手指頭用自己那蠶絲的柔軟亵衣擦拭小孩臉上和脖子尚的血色,待發現似乎真的沒事,才松了口氣,說:“是啊,我以為是死了的……”

說吧,穿着睡衣的燕二爺轉向狼孩,他在上方,狼孩在下方,狼孩乖乖的親了親燕二爺的腳背,落了一個血色的印記,燕二爺那板着的臉頓時沒了辦法再繼續板着,突然笑,彎着眉眼,張開雙臂,對失而複得的狼孩說:“來抱抱,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很難過。”

狼孩那即便髒兮兮也十分俊帥的臉上也笑,之前充滿殺氣與野性的眸子裏滿是天真單純的開心,狼孩像個真正的大狗,把腦袋拱進燕千緒懷裏,撞的燕千緒咳了好幾聲,但又不介意的摸了摸狼孩的腦袋,不覺得那頭發髒兮兮,而是把狼孩的臉捧起來,左看看右看看,說:“以後不要離我太遠了,不然又被人丢出去,恐怕就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了……”

“嗚嗚……”狼孩歪頭,盯着小母狼柔軟的唇瓣。

“剛才很謝謝你,你是在保護我吧,乖狗狗。”燕千緒把狼孩的臉捏來揉去,轉頭指着默不作聲的四皇子,給狼孩解釋,“那個小朋友,是我的朋友,不要亂來知道嗎?但是這個人……”燕千緒指了指地上的屍體,“你做的很好,做的很好。”

燕千緒很生氣,卻又很感動,他不知道狼孩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但是看狼孩這個髒兮兮的樣子,不比剛跟着他的時候好多少,就明白肯定又受了很多苦。

失而複得的心情使得燕千緒突然很愛狼孩。

他忠心耿耿又強大無比的狼孩,該是他這回行軍之路上,上天贈予的禮物吧。

四皇子是永遠的局外人,他明明就在一旁,卻仿佛空氣,他脖頸上還殘留着燕千緒冰涼手指撫摸過去的觸覺,轉眼,那溫柔的觸覺便給了一個畜生。

秦昧看着,忽然很悲哀,他總以為自己是這人唯一撿起來的爛泥,但其實他不是呢……

他什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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