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梁軍正午時分浩浩蕩蕩到了隗水以西,?隗水此時平緩,并不湍急,?于是投石過去,那力氣大者幾乎能将石子從水面飄向對面去。
梁軍姍姍來遲,?大部隊看上去卻比沅軍的二十二萬大軍要少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有後續沒有跟上,還是總共就這麽多人,?之前情報錯誤?
站在隗水以冬的燕千明拿着西域進貢的西洋鏡可以清楚的看見梁軍将軍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梁國丞相歐陽春!
歐陽丞相年輕而身居高位,不論是其才華還是其心智必有其過人之處,不然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出現,?并統領梁軍。
燕千明和歐陽丞相的唯一一次會晤是他還小,?歐陽春還只是個書院學生的時候,?歐陽春跟随梁國貿易隊伍而來,通關遇上城門兵将扣留貨物與錢財之事,?燕千明在城頭看,?大部分商人都會息事寧人,?可歐陽春不,他習慣性摸了摸自己的媒婆痣,好似那是他的智慧來源,?不多時便三言兩語讓城門将士恭恭敬敬的放行。
這點兒本事不算什麽,只要自報家門,?說自己身份如何如何,?讓城門将相信了也是能糊弄過去的,?可燕千明一去問才發現,?那媒婆痣的青年完全沒報自家身份,而是指了指城頭位置自己所占的地方,讓城門将以為他是監督者,進而放棄索要財物規規矩矩的放行……
當年燕千明還是少年,剛入軍隊,名頭上也還是燕相家的大公子,而不是燕千明、燕都督,就這樣,歐陽春還能認出他并加以利用,可見歐陽春頭腦确實過人,擅長出其不意,變化多端。
燕千明後來越是年長便也開始通過看畫像的方式去記各國重要人物和英年才俊的模樣和家世,心中暗自是有将那歐陽春當成對手,卻不知今日成真。
另一頭的媒婆痣丞相歐陽春視力極好,遠遠的可以看見隗水對面那少年燕将軍和幾位大名鼎鼎的副将,對身邊軍師打扮的駝背說:“啧啧,沅國這架勢,可不像是來打仗的,喲……連魏軍的旗子都看不見,有點兒意思。”
駝背的軍師臉上有大把的絡腮胡,遮住了一張較為白皙的臉,那雙沒什麽皺紋的眼睛也望過去,眼裏有些笑意和‘果然如此’的深意,說:“那燕千明我知道,很是有大将之風,如今拖了幾個纨绔子弟過來,好不容易湊了這麽多人,看着吓人,卻也不過是個紙老虎,能用的不足十萬。”
“等着吧,我之前還以為應當在此地會有一場仗打,沒想到那燕千明倒也是個心裏明白的,我們就等着他出招便是,進入入夜前他必會派人過來交談議和一事,我們也做做樣子,讓他親自跑來看見誠意了,再答應。”
“至于誠意是什麽,就看那燕将軍那什麽了。”駝背軍師說話的聲音有着莫名的優雅與貴族才有的悠然自得。
媒婆丞相點點頭,和駝背軍師一同入了帳中,誰知還沒進入帳中多久,就聽見外頭報說對面沅軍開始準備小船渡河了,派來的似乎是質子四皇子。
丞相歐陽春聽罷,待帳中只有他與駝背軍師二人的時候,便恭恭敬敬的對軍師做了個揖,好似五體投地,無比崇拜。
而軍師毫無回禮,自顧自的端起桌上茶杯喝茶,舉手投足皆是難掩的王者之氣。
歐陽春在這裏站着,突然覺得坐等那質子過來很沒有意思,他們現在的處境就好比男女相愛吧,男子追女子,女子總要矜持一下,拒絕一下,再口是心非的罵一聲‘流氓’,最後才答應。
“等等,我出去吩咐他們等船靠岸的時候把船弄翻去,哈哈,讓那質子游回去吧,想必沅軍上下的表情都會很精彩。”丞相眼睛一亮,這麽說道。
那駝背的軍師再無人的時候也就不駝背了,坐的端端正正,聽到歐陽春的這番話,也是一樂,點了點頭說:“去吧,不過……”
“不過什麽?”歐陽丞相疑惑。
“那四皇子不要弄死了。”駝背的軍師淡淡道。
歐陽春心中更是有疑,卻又知道分寸,有些事情,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知道了也沒有嚎出,于是也不在乎,大大方方的說:“行嘞,我就是捉弄一下那邊的年輕将軍,看看他下回要派什麽人過來。”
說罷,歐陽春背着手出去,在外對着等船過來的士兵就是一陣吩咐,說:“你們在此瞧着,等船快要靠岸,就派善水的水兵從下頭掀翻,再把那船上的人救下,送回去,其餘不要同船上的人多說什麽,給我裝好了聾子啞巴,知道嗎?”
“是!”守在大河邊兒上的七個士兵異口同聲的說道。
歐陽春其實很向看看這場面的,可他在場的話就不能說是士兵們不小心才把船弄翻的,還要做做樣子懲罰那幾個士兵,不劃算。
歐陽丞相向來精打細算,不然心裏就不痛快,總想要不吃虧,并且占盡便宜,于是利落的回了帳子裏,趴在帳子縫看戲。
遙遙的,歐陽丞相能看見一葉孤舟劃過來,歐陽丞相不禁對身後的假駝背描述情況,說:“看起來,那燕将軍對在我們梁國住了十幾年的小皇子不太待見啊……”
那假駝背放松的坐到側塌上去,一腿幹脆踩在塌上,一腿伸的老長,擡手想要扣一扣下巴,卻摸到了胡子:“哦?怎麽講?”
“四皇子是一個人劃船過來的,真是……該說燕将軍是高估了咱們梁國對質子的感情呢,還是燕将軍就希望質子死呢?”
“或許都有……”假駝背面無表情的猜測。
“嚯!翻了翻了!”突然的,歐陽丞相激動的說,“嗳,那小子會水啊……自己把船翻過去又坐上去了,哈!”
“質子會的可多了,哪怕在宮中啊,也是想要偷偷摸摸的搞鬼,就能偷偷摸摸的搞鬼,非常自由呢。”
歐陽春在看見自己吩咐的士兵到底還是強行将質子四皇子送回去後,才反過來看向假駝背,說:“王上真是,總說讓臣下不懂的話,臣下聽了,免不得要胡思亂想,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梁君李盛頗自得的穿着軍師衣裳,喬裝打扮入了軍營,睡在同寝宮完全不能比的地上與稻草上,吃住都不讓丞相對他特殊照顧,非要同将士們一樣,不願意暴露身份的奔波數日才來到這隗水之上,同沅軍對上。
梁君此刻聽了丞相的話,又是一樂,和之前在朝上聽見百日公主死了時那心死如灰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梁君漫不經心的說:“丞相早晚會明白寡人其中奧義,不過如今不大方便,等來日吧。”梁君說話随意,完全沒有架子,甚至還擺了擺手讓丞相坐到旁邊來說話,莫要老站着,仰頭看人他脖子疼。
“來日來日,行吧,都聽王上的。”有着媒婆痣的歐陽丞相玩笑了幾句,見實在問不出王上在乎四皇子那質子的原因,便只能将疑惑存入心底,一邊坐到王上旁邊兒的凳子上,一邊道,“其實王上若要禦駕親征,大可不必遮遮掩掩,那大太監也不知道能幫襯瞞于幾時,若是突然暴露,還會引得朝野動蕩,實屬不妥啊。”
“行了,別說那些廢話,寡人來都來了,還能自個兒跑回去不成?”梁君聲音忽然低緩下來,說,“寡人可不能錯過百日送給寡人的好機會……”
丞相聽見王上說起百日公主了,就知道王上是又要流幾滴眼淚,只不過這眼淚中的真情有幾分,很難說。
歐陽春幾乎一閉眼都還能看見自己當時大半夜被召進宮中密談的畫面。
那日是大臣們得知百日公主病死沅國的前一日,那天夜裏,王上就已經知道公主死了。
王上昭他過去,無非是要他配合演戲,要他做那一意孤行非要打仗的臣子和王上一唱一和。
于是第二日,歐陽春就看見王上好似真的是為百日公主的死痛徹心扉的樣子,他便做個權傾朝野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趁着王上病倒,就将舉兵之事全部準備妥當。
歐陽春太明白自己現在的角色究竟是什麽了,不過就是一顆沖在最前頭的棋子,和百日公主差不多,死了對大梁有好處,他若是此次征讨失敗,責任也是他一力承擔,王上并沒有任何過錯,只是個因為愛女心切而病倒的皇帝。
歐陽春做這種角色十分拿手,也很痛快,他不認為自己委屈,甚至因為自己對王上有用倍感榮幸!
歐陽春知道,或許千百年後史書上記載自己的文字可能不會很好聽,但是只要王上明白自己是永遠忠于他的,自己所做的一切能讓大梁變得更好,那麽便足矣。
“哎,百日公主之前寫信過說喜歡燕家三兄弟來着……”梁君這回只有右眼流了一滴眼淚,大概是因為最近水喝的少,運動多了的緣故,梁君抹掉那沒什麽感情的眼淚,像是突發奇想一樣的說,“等一切塵埃落定,就把燕家三兄弟都送給我的公主陪葬,按公主的說法,要一個當驸馬,一個當玩伴,一個當陪床,哎,真真不愧是寡人的女兒!”梁君深感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