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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管多麽好聽的話,?多教人潸然淚下的剖白,?多麽發自肺腑的真心,燕二爺聽着當時雖然有點別扭的感覺,?但一旦離開那種氛圍,?他身上的疼痛和現實便會拉他回來。

告訴他,燕千明不管對其他人如何,在其他人眼裏怎樣的好,怎樣的威武不凡是個少年英雄,在他這裏,?也永遠只是一個遭人恨的家夥。

這人嘴上說的好聽,做出來的事情卻更加‘精彩’,?一面說對他好,一面害他至此,?并且企圖禍害他的一輩子。

燕千緒的一輩子太珍貴了,珍貴到若是落入這個人手裏,就失去了所有價值。

燕千緒在回程中,想了很多,他把自己手中的牌算來算去,沒有個好的時機打出去,再加上現在似乎戰情真的很嚴肅,燕千緒都開始不再想大哥沒了會怎樣,而是想大沅沒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馬車裏,?虛弱冷豔的少年有一瞬的迷茫,?他耳邊是哐哐作響的車轱辘滑過碎石頭之上的聲音,撩開窗簾的簾布,所見皆是蒼茫的荒野。

在他馬車前後的,是無數士兵,在他左右的是不認識的騎兵,他放下簾布,望着不知名的地方,一時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想自己和大哥比起來,似乎的确很是不如。

他從前總是在和大哥比較,因為大哥根本算不得是燕家的人,都說是外頭的野種,可大哥卻被燕相看重,自己無論如何都比不過,除了撒嬌賣癡,在燕相心裏,大約是連燕千明的一根頭發都比不過的,不然為什麽燕相會明顯有讓燕千明繼承家業的意思,而自己卻從不被要求那些?

更小一點的燕千緒,在和燕千明鬧掰後,便一直不服,他總覺得燕千明能做的,自己當然也能做到!

可他只是這麽想,并沒什麽實際行動,每日還是活在花團錦簇裏,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活在一場虛僞的父子情中。

燕千緒在馬車裏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心,沒有半點操勞過的痕跡,骨節上沒有練武練出來的繭子,沒有一點兒粗糙的模樣,皮滑水嫩的像是豆腐,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連書本都甚少摸過。

而大哥的,他回憶燕千明的手,有刀傷,既粗糙,又有老繭,指甲也很硬,好像手上寫滿了故事……

燕千緒真是讨厭這樣的自己,他若不是被燕相養成一個性丨奴般的玩意兒,大約命運也會很不同!

他真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才是燕相的親生兒子,可自己卻被養成這樣,學的都是媚人之術,會的都是琴棋書畫,玩的都是聲色犬馬,然後身體敏感的要死,渾身都廢掉了一樣,是個離不開男人的身體……

如果能換一換就好了。

他如果能不被選作成為一個送人的玩意兒,而是正正經經的長大,哪怕是像三弟那樣長大也好,讓他學武去,讓他也上戰場去歷練去,讓他的好友來自五湖四海,然後并肩作戰,一同熱血沙場,他肯定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死了一回後,活的更加亂七八糟,滿心都是仇恨,都是不解,都是報複與對權力的渴望。

他看不見其他東西了,也只剩下仇恨。

燕千緒感覺自己現在這麽亂七八糟,都是那些人的錯!

那些自顧自說着喜歡他,卻完全不允許他拒絕的人的錯。

是魏國舅的錯,如果不是這個人,他不會被燕相弄成這種古怪的身體;是大哥的錯,如果不是大哥總逼他,他不會想着要去接近趙虔那個瘋子;是王弟圍的錯,他從未惹過對方,對方卻藏在他身邊總置他于死地;是趙虔的錯,如果趙虔不愛他,當真只是一場兄弟,就好了……

燕千緒不覺得自己有錯,他何錯之有呢?!若非說有,那也是從前太天真,太傻了,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吃人的世界,不想被吃掉的話,就應該更壞更狠一點!

燕二爺如今的生命裏,沒有一點光明,于是他幹脆朝着黑暗的深處前行,不再回頭。

過了幾日,他被留在距離坑殺魏軍地點一公裏之外的地方,大部隊都被調遣離開去包圍駐紮在原地的魏軍和三萬沅軍,燕千明順便還留下了被關在籠子裏的狼孩和毫無用武之地的四皇子秦昧。

遠處,燕千緒能嗅見難聞的血腥味,在風沙裏,幾乎還能聽見刀劍相碰的聲音。

因為有他在,所以趙虔暫時很配合燕千明的計策,兩人和後到的運送糧草回來的王弟圍三人都去參與那場單方面的坑殺。

燕千明本是想帶着他的,可燕千緒身體狀況不好,軟手軟腳,還不會騎馬,因此為了不耽誤戰機,沒能去成。

沒去成也好,燕千緒可對屍體不感興趣……

但燕二爺心氣兒高,此時心裏憋着氣,總想看看自己的程度在哪兒,他得去看看那場面才是,都說他看了會受不了,他偏要證明自己受得了!

哪怕沒有人見證呢……

養了幾天屁股的燕二爺計劃着自己一個人也要去看看,就沿着旁邊的山丘上去,到那邊怪石群附近看戰場應該是個很好的視角,他倒要看看大哥是如何在自己未曾涉足過的世界裏馳騁,是不是和說的那樣一致。

可他要走,周圍的士兵卻不會輕易放他離開。

他周圍留的有一千人馬,每個人單獨拎出來,都是胳膊比燕二爺大腿都粗的漢子。

但是……

——他好歹,是個軍師呢。

燕二爺生鏽了幾日的腦袋稍微運轉了一下,把主意打向只聽命自己的狼孩身上……

燕千緒準備了一下,拿着大哥不知道從哪兒給他弄來的臨時拐杖,下了車,身邊立馬就有士兵跟着,那些士兵是被下了死命令,必須寸步不離跟着他的。

燕千緒就煩這種人,他又不是罪犯。

“軍師下車做什麽?外頭日頭大,曬傷可不好。”說話的是個塌鼻子,一雙眼睛呆楞楞的,有些憨厚,大約是從未和這等好看的貴人說過話,因此說完一句便死死抿住嘴唇,如臨大敵。

燕千緒笑着擺擺手,說:“坐久了也累,出來看看我的狗狗。”

“是!”那士兵知道後,便走在前面帶路,一路上燕二爺眼觀六路,發現留下來的一千兵其實很分散,都各司其職,并不是全部都守着他,糧食那裏把手的人最多,站崗的人也不少,然後是臨近正午,專職做飯的兵丁也在忙活,飯香一出來,大家都比較放松,正是他搞事的好時候。

燕二爺走到籠子旁邊。

這籠子其實就是囚車,一個車板上面是個囚籠。

被關在裏面好幾日的狼孩終于看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小母狼了,突然的就揚起個大大的微笑來,雙手扒在欄杆上等小母狼靠近自己。

狼孩這幾日又曬黑了不少,眼見着還有點消瘦。許是食物不怎麽好吃的緣故——燕二爺想。

“不給他放出來嗎?”走近後,燕千緒摸了摸狼孩的頭發,但很快就被狼孩蹭到臉上,又用舌頭舔來舔去,是當真沒有人的模樣。

那士兵很為難,說:“軍師大人可不要為難我們,這是将軍說了要關的,我們可沒有資格放。”

“你們沒有,我有啊,說到底這狼孩還是我的,之前關起來也是因為怕他不聽話在軍中搗亂,現在大軍都過去了,放他出來溜溜也是應當的,哪有一直關起來,還不放的?又不是囚犯!”燕千緒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嚴肅,一張白生生的臉上沒有表情,說話的聲音緩慢,便顯得氣勢十足,貴不可言。

那士兵看了看周圍人,也沒有其他人有個主意,頓時猶豫了。

燕千緒乘機放軟聲音,說:“你瞧瞧他,只是太想我了,我也想他,放出來我和他說說話,玩一玩,在大哥回來的時候再鎖回去就是,就算出事,也算我頭上,與這位哥哥無關。”

被叫哥哥的士兵糙臉上一紅,連忙說道:“不敢不敢,軍師都說道如此地步,那麽便放出來吧,就在這裏溜達一圈好了,完了就馬上關回去。”

“是,多謝。”燕千緒笑眯眯的,像個偷腥的小狐貍。

士兵不敢看軍師,總覺得多看兩眼軍師就是一種罪過。

而狼孩好不容易被放出來了,立馬便撲到燕千緒懷裏去,嗚咽良久。

燕千緒摸了摸狼孩的臉蛋,甚至是親了親額頭,這場面着實怪異,士兵只好拼命說服自己狼孩是個狗子,主人親一下狗當然是沒什麽的,然而說服歸說服,士兵們大多還是不敢看。

所以當燕千緒親昵的和狼孩耳語時,士兵們也低着頭沒怎麽看,沒怎麽聽……

燕二爺說:“狗狗乖,我讓你跑你就跑,跑一大圈再回來,幫我個忙好嗎?”

狼孩聽不懂,但卻看得懂小母狼有求于自己。

于是狼孩歪了歪頭。

“跑一大圈回來,我在這裏等你,乖,去吧,快跑。”燕二爺說。

狼孩意會,以為是一場游戲,于是撒丫子的跑出去!順便還嗷嗚一聲!

燕千緒立馬大喊:“快!抓住他!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要傷到他!誰能捉住他便賞金百兩!”

一時間整個駐紮地都亂起來,全是抓狼孩的兵,燕千緒看着,一步步後退,小跑着往自己的目的地過去。

而一直只是看着燕千緒的四皇子卻站在原地良久,認命的跟着燕千緒後頭跑了,只是那麽跟着,還生怕被發現,是個可憐而心裏矛盾不已的跟蹤狂,在追逐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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