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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燕千緒這邊的隊伍追上前面大哥大軍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們行路較慢,全因後來的趙世子發話說不必急于一時,因此快要到那大沅國今都之時才追趕上,兩相彙合,?燕千緒這邊便猶如小溪入海,被淹沒了個徹底。

他本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在被趙虔領着去見大哥之前就和趙虔通過氣兒,?讓大哥放他留在今都,跟着去也着實沒什麽用處,?再來他現在的确是怕大哥的,生怕這人一個沒哄好,提刀再插進他什麽地方,?那真是太慘了。

他還和秦昧對好了口供,關于他們是如何逃出來的事情,?全部都推到運氣上,千萬不能将密室和寶藏的事情透露半分,?那些可是燕千緒的最後退路,?那些東西他遲早是要拿出來用的,但是不是現在。

大軍數量龐大,光是大沅的二十五萬大軍就将今都包圍了個徹底,?再加上十五萬的梁軍‘俘虜’和僞裝成魏軍的五萬梁軍,?加起來總共四十五萬人,?浩浩蕩蕩,?假若這些人亂起來,?或者有異心人組織一下,将今都裏面的胖皇帝給逮來宰了,建立一個新的國家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胖皇帝這回依舊卧病在床,一邊呼吸聲粗重的喘氣,一邊問同時進宮面聖的王大人和趙将軍,說:“你們說,不能打?”

王大人,王弟圍的二叔,也就王如柳大人,再接到前方軍報和燕千明的意圖書後,立馬就進宮了,他來此是想要讓皇帝收回成命,讓燕千明不必帶這麽多人前去助攻梁國,說到底這應該是魏國和梁國之間的事情,他們最好不參與。

然而話雖然說的好聽,實際上王大人是很不願意燕千明這場大戰告捷,因為若燕千明這回立了大功,軍中威信便更高了,如此不妥。

趙将軍來面聖也是希望皇帝不要讓燕千明繼續打仗了,最好換一個将軍,最好是自己去,可他若主動請纓,王如柳這老匹夫也是決計不會贊同,于是幹脆提議只把燕千明撤掉,留王弟圍和趙虔在軍中指揮好了。

胖皇帝其實沒有什麽話語權,他在屏風後面笑,透過霧色的屏風看對面的兩個‘忠臣’為自己出謀劃策,說:“可中途換将,實在是恐有不妥,再來燕将軍和梁國丞相之約,換了個人是否還能繼續,也未嘗得知……”

“陛下,如此想更是玩玩不可,那燕千明是代表大沅談判,正是因為大沅國力昌盛,兵強馬壯,那梁國丞相才願意和談,和燕千明那小子是本點關系也無,陛下無需擔憂。”王大人睜着眼睛說瞎話。

所有人都知道,原本這件事情若處理的不好,梁國就能一路打過來,直接滅了大沅,或許大沅這邊頹勢一出,其他三國也不會沒有動作,古往今來皆是如此,一旦頹勢現,便離滅亡不遠了。

胖皇帝捏緊了自己的床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更加昏庸無能甚至可笑:“也對!大沅無需怕那梁國,只不過當初……我記得可是王大人的胞弟王如雪提議朕如此辦的,王大人的胞弟曾名揚天下,多智多謀,如今驟然變卦……這個……”

趙将軍嗤笑,道:“那都是陳年往事了,陛下恐怕忘了,二十年前那王大人的胞弟王如雪就大病一場,瘋瘋癫癫好些年,如今時好時不好,說不準的。”

“哎呀……那更是不好辦了。”胖皇帝說,“既是如此,還是二位大人費心,共同商議一個對策出來,然後才好開關放行啊。”

大沅的今都十分的大,開關後有一條主街,可以擦着皇宮的牆壁讓軍隊從另一頭出去。

這樣行路比繞行節省一日的時間,更別提後面的城池收到公文後也開城放行,那麽能為這‘伐魏合軍’節省的時間就更多。

如今整個大軍黑壓壓一片,猶如黑雲壓城,惹的城內好奇者全趴城頭看戲,絲毫沒覺得這些人若是攻入城內将是多大的威脅。

今都的百姓安逸慣了,平日哪裏見過這種大場面,于是城門口的人越聚越多,還惹來了小販子在兜售糖葫蘆。

城內遲遲不放行,城外的總軍将軍燕千明也不急,他面前正站着這回丢了小半月沒見的燕千緒和回去接人的趙虔,最末才是四皇子秦昧。

在這城外的亭子裏,燕千明大馬金刀的坐在白色的石凳上,一面喝酒,一面擡眸,視線從他弟弟那着白底雙魚金紋的鞋子,往上看,劃過那綴着小挂件的腰帶,那乍看下平坦的胸膛,最後是那張永遠垂頭低眼的臉,半晌都沒有說話。

“阿緒是被土匪綁走的,後來和四皇子一塊兒從暗道逃了出來,一路上吃了不少苦,瘦了不少,所以我建議讓阿緒留在城中相府,不必随軍了。”說話的是趙世子。

趙虔在燕千緒的身邊說話,說的十分客氣,對燕千明也沒有任何不恭敬的地方,并不仇視,也沒有表現敵意,好似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麽龃龉,只是上下級關系。

這是之前燕千緒要求趙虔這麽做的,燕千緒希望趙虔不要把事情搞的太大,這趙虔一旦把事情搞大,那他們之間的關系就瞞不了人,他将暴露在世人眼中,那實在不是他願意的。

而現在看來,趙虔還是處理的很好。

“哦……你們可以下去休息了,我單獨和緒兒說說話。”燕千明冷淡道。

趙虔也不多說,離開前對着燕千緒微微一笑,領着幾乎透明的四皇子就下去了,留亭子裏的燕家兄弟對峙。

說是對峙,其實不然,只有燕千明看着燕千緒,後者從身到心都抗拒着,卻又不得不細細回憶自己在‘走丢’以前和大哥是個什麽樣的關系。

對了,‘走丢’之前,大哥才弄的他受傷,同時揭穿了他兩面哄騙企圖從中獲利的真面目,他先是破罐破摔的恨大哥,随後在大哥面前大哭一場,說日後都會好好聽話……

燕千緒脫離之前的氛圍後,要表演出那種瀕臨崩潰的害怕和畏懼已經不太可能,所以只能一直低着頭,還沒有想好該怎麽逃脫這一次審問。

他的大哥肯定是會問自己到底為什麽擅自離開軍營,又是到底從哪兒回來,為什麽四皇子會跟着他,為什麽兩個人逃出生天後卻記不住那個土匪窩的地點?

燕千明不是趙虔,燕千緒可不能随便哄一哄,然後撒個嬌,就把此事糊弄過去。

在燕千緒眼裏,大哥簡直猶如妖魔,自己想什麽他都知道,所以一旦要撒謊,就很危險,危險到他現在越想腦袋越難受,最後在聽見大哥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聲音後,更是一片空白!

燕千緒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後退,他最好是乖乖的擡起頭來,拉着走過來的大哥的衣袖,掉幾顆眼淚,說自己錯了。

不管怎麽樣,首先認錯就行。

可他沒能擡起手來,他在外自由了些許時日,在和四皇子一塊兒逃出生天的過程裏,他是主導,他說什麽是什麽,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縱然身體上總有疼痛之處,可心裏卻很開心。

是的,他覺得那幾日很開心。

如今驟然又入了魔窟,這魔窟中的魔物朝他靠近,首先是牽着他的手,而後摸他的臉,逼他擡頭。

他恍惚的眼神一下子就入了燕千明的眸裏。

燕千緒一愣,随後渾身冰涼的等待大哥處置自己。

誰知大哥并未說什麽,反而拉着他走到石桌旁,給他倒了杯酒。

燕千緒看着酒杯,本是打算再也不喝的東西,現在看來卻是能夠讓他壯壯膽的良藥!

他一口飲下,喉間一熱,好似這酒化作類似燕相常抽的那種煙草,讓他渾身放松了一下,入戲了。

“大哥……”燕二爺的喉嚨終于不想被什麽鎖着,開不了口,這回一開口就是顫顫巍巍的聲音,溫柔又教人憐惜。

“嗯?”燕千明淡淡的看着弟弟,睫毛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睛,那眼緩緩的眨了眨,等着他的緒兒繼續說話。

“我錯了……”燕千緒突然捂着臉,雙手遮住眼睛,好像是覺得自己很丢人。

“嗯?錯在哪兒?”大哥繼續問,不緩不急。

燕千緒抽泣着,突然擡起頭來,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大哥的衣袖,用那霧蒙蒙的淚眼看着大哥,說:“我說謊了。”

燕千明伸手給弟弟擦眼淚,一面擦,一面覺得緒兒這段時日在他面前,似乎總哭。

不管是裝的還是真的,他的緒兒的确總哭。

明明從前打死都不掉淚,倔強的要命,如今是覺得眼淚也算是一種武器了?

不過燕千明不介意這個,而且緒兒哭起來的确好看,算的上是很好的武器,然而對他無用。

在燕千明心裏,能哭能笑總比漠然好。

“什麽謊?”

燕千緒說:“我……不知道,大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想肯定是我又說錯了什麽……大哥不信我。”

“……”燕千明的确不相信弟弟嘴裏的話,什麽都不信。

“大哥你想聽什麽呢?你告訴緒兒……緒兒按照你說的講一遍。”燕二爺像是吓傻了,可憐兮兮的。

“不必了,過去的事情,不重要。”燕千明沒想到弟弟能夠如此直白,“你現在能回來就好,大哥很欣慰。”

燕千緒聽罷,就知道,自己算是過關了。

或許有些事情真的不重要,他的大哥從來只看重結局……

“不過你不要想着留守今都,大哥說過,以後走哪兒都會帶着你。”燕千明又給弟弟和自己倒了杯酒,酒輕輕碰過去,緩緩道,“我們是兄弟,理應如此。”

——狗屁兄弟!

“嗯,大哥。”燕千緒也舉杯,把酒灌下。

兩人飲盡杯中酒後,相視一望,簡直像是行了一場交杯酒禮,從此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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