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燕千緒是在開城門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梁國丞相歐陽春的。
歐陽春也是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但偏偏喜愛站在駕車上往外看,一路好似歸國常勝将軍一般,?看着大沅的老百姓們,笑的比他們這些沅國人還要高興。
燕千緒從前頭的馬車後窗看歐陽春,歐陽春敏銳的看過來,?更是笑的見牙不見眼,搞得好像和他多熟稔一般。
燕千緒放下簾布,?心裏什麽都沒想,拉着盤腿坐在一旁的狼孩,也就是燕七殺認字。
燕二爺本身便很随性,?他當初想一出是一出,決定留狼孩在身邊當一輩子的寵物,?如今狼孩叫燕七殺了,就該教他成為人,?而不是永遠四腳着地的走路,?不人不鬼。
然而燕七殺不是個好學生,燕二爺也不是個好先生,這位先生仿佛沒什麽骨頭一樣靠在學生懷裏頭,?拉着學生的手,?在學生手心寫寫畫畫。
小先生是個懶人,?嬌生慣養,?時而天真爛漫,?時而冷漠無情,複雜的很,此刻小先生處于無所事事的天真爛漫階段,在學生手心寫了一個‘一’并不厭其煩的教學生讀。
學生本不應該在車上的。
奈何燕二爺堅持,說自己一個人在車上實在是無聊的很,睡覺也睡不着,不給他點兒玩兒的,真是要瘋了,大哥才同意這個在所有人看來只是個畜牲的狼孩上車。
當然,燕二爺的原話不是那麽說的,他對大哥說的更委婉一些,說自己的渴望。
而一般時候燕千緒知道,他只要不忤逆大哥,不騙大哥,什麽都和大哥說,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需要,自己心裏話一個不漏的告訴大哥,大哥就滿意了,中間也就不會出現什麽恐怖的暴行。
“念啊,‘一’……”燕千緒擡頭,用頭頂撞了撞燕七殺的下巴。
燕七殺下颚線條輪廓很是好看,稱得上精致,搭配一雙淺色的薄唇,一笑便是個帥氣逼人的模樣,奈何燕七殺常年茹毛飲血,或許在作為‘狼’的期間還吃過人肉,于是張嘴是一排的尖牙,也不知如何能長成這等形狀,但可以相見咬什麽東西的時候,肯定比正常人省力許多。
“欸——”燕七殺眨了眨眼睛,用下巴戳了戳懷裏的小母狼,完全不理解小母狼的良苦用心,雖然是跟着學了說話,卻說的音調古怪,并且動手動腳,很不專心。
“是‘一’啊。”
“椰——”
“欸,不行,幹脆先教你念我的名字怎麽樣?”燕二爺找來精致的小剪子,給燕七殺修剪那長的要命的指甲,先是咔嚓一下剪斷,随後再用磨具打磨成光滑的弧度。
燕七殺什麽都好,他喜歡現在這樣的氛圍。
“我是你主子,你叫我二爺或者阿緒都行,你我之間,暫且不必太多禮儀,不過就算有你也不會遵守。”燕千緒像是再自言自語,“來‘二——爺——’。”
“二爺……”燕七殺的舌頭卷不起來,非要發出‘二’這個音色的時候,就顯得很吃力,仿佛是有人捏着他的舌尖一樣,但好歹是念出來了。
“哎,記住了,我是二爺,你是燕七殺,你啊……以後好好做人,會有大出息的。”燕千緒亂七八糟的說,“不過呢,你要是想要報答我養你的這些日子,也不是不可以……幫我綁個人,打個半死後送給我,你就自由了。”
燕千緒說話的聲音慢悠悠的,一面說,一面吹了吹燕七殺的手指頭上搓出來的指甲灰。
那一陣小風,溫溫柔柔的從燕七殺指尖過去,燕七殺望着自己被小母狼捏着的手,心裏一片暖意,剩下的什麽都沒有,但是卻記着小母狼的名字,低低的在小母狼耳邊喊:“二爺……”
“嗯?教你半天數字,你一個都不會,念我名字倒是學的挺快。”燕千緒笑着,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別的地方,手上依舊在細致的給燕七殺修剪指甲,卻說起了另一個人來,“聽秦昧說,這回打仗兇多吉少,你不要離我太遠,不然我可護不了你。”
燕七殺‘嗯?’了一聲,像是在和燕千緒對話一般。
“你不懂,我也不太清楚,昨日碰巧和秦昧一塊兒小解,我問他怎麽這麽久皇帝都不放行時,他說的。”燕二爺道,“估計是王家和趙家生怕我大哥立功,所以想了折子,不願意和魏國硬碰硬,耽誤了一天功夫……”
“不過不要緊,現在是放行了。”燕千緒說着,眼前浮現着的,全是他走過戰場時的畫面。
那時候,秦昧那小孩拉着他,兩人幾乎是踩着那些屍體走過那一段路。
空氣裏是陳腐而濃厚的血腥味,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屍體,後頭是剛抱着他腿哭着想要他帶羊肉回家的戰士。
真的很奇怪,當時分明沒有多大的感覺,如今回想起來,燕千緒卻記憶非常深刻,從味道到他腳踩上去的感覺,還有每個人死去時候的表情。
那麽多人,背後究竟有多少人家?又有多少故事?
——數不清。
“真的是……不太明白他們。”燕千緒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希望因為回憶而後知後覺起來的雞皮疙瘩都消失,說道,“為什麽……要打呢?殺來殺去,總是有人死掉,沒人想死的……死,多疼啊。”
燕七殺的右手已經被修剪好了,燕七殺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右手,感覺很新奇,然後迅速把自己的左手也塞到燕二爺那微涼柔軟的手裏,示意這一只手也要。
燕千緒卻愣了一下,一邊給燕七殺的左手剪指甲,一邊淡淡的說:“其實我覺得大沅沒了也無所謂。”少年勾着嘴角,“反正這裏我沒什麽留戀的東西,更何況大沅沒了,燕将軍便不是燕将軍,王弟圍也不是王家子弟,趙虔也不是世子,他們誰也不能奈我何,而我有無數的金銀珠寶,錢可以買人,買無數的人來保護我,買人去折磨王弟圍,買人去把大哥打個半死,買一座城池幹脆自立為王。”
燕二爺很天真的說着,但也知道自己所說的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因為自立為王這個事情說起來雖然就這麽四個字,可實際若當真自立為王,其他國家的人絕對不會願意,所以他頂多當個山大王,不過山大王也不錯。
待他讓該死的人都死了,該付出代價的人都付出代價了,就去一個南邊的小城買一個山頭當大王。
“或許還能養十幾個兔子,要那種下頭大小不一的,每天換一個口味,估計一年也不會膩呢。”燕千緒開始說的不着調了,“行了,都剪的幹幹淨淨,你可不許再用手走路,不然我可不幫你洗了。”燕二爺完成了給燕七殺嗅見指甲的‘重任’,自己捏着燕七殺那骨節稍微粗大,皮膚麥色的手掌欣賞。
燕七殺也在欣賞,欣賞着欣賞着,就親了親燕二爺的耳朵,聲音很是開心,喊着:“二爺。”
“哎,真乖。”燕千緒翻手摸了摸燕七殺的腦袋,享受這和燕七殺不會維持太久的親密。
燕千緒自從有打算不讓燕七殺繼續過那種畜牲生活,就想将這人丢進軍營裏從最底層開始歷練。
人,本身就是群居動物,燕七殺需要适應人的環境,而不是總跟着他。
再者,燕七殺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最安全的了,燕七殺日後會說話,會有自己的思想,會有自己的喜惡,大抵也不會願意搞一個男人的後面。
他也無法相信燕七殺會管住嘴巴不說出去,所以從現在起,他不會和燕七殺做那檔子事兒了。
燕二爺骨子裏還是膽小的,他擔心的很多,哪怕燕七殺日後會說話了,跪在他面前發毒誓不會将他們的關系說出去,燕千緒也不信。
因為在燕二爺看來,燕七殺是不怕身敗名裂的,可他怕,怕的很,怕流言蜚語,怕婦人口舌,怕的要命。
“等到了地方,我會和大哥說,放你出去當兵,我知曉你還是能懂我的意思,你在外面不會說話就少說話,多做事,下面的人就不會覺得你奇怪,你不要吃生肉,不要四腳着地的跑,小兵們也就分辨不出你曾經是狼。”燕千緒想的很理所當然,“如果受傷了,你可以來找我,我這裏總歸還是會養着你的,不會讓你死。”
“二爺?”燕七殺如今只會說‘二爺’這兩個字,聲音很是迷惑。
“嗯,我這是教你做人呢,你做了人後,就知道做人的好處了,七殺,依你的伸手,日後指不定也是個大将軍,能将我大哥比下去。”
燕七殺似懂非懂,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抱着燕千緒抱的很緊,手掌在燕千緒的肚皮上亂摸。
燕千緒體寒,被一雙暖烘烘的手搓圓捏扁其實感覺不賴,只是他恐怕不曉得身後的燕七殺并非摸着好玩,而是覺得裏頭有狼寶寶了,正在和狼寶寶做交流。
至于燕七殺為何覺得自己的小母狼有了種,其實是因為小母狼産奶了的緣故,燕七殺的思維很清晰,有奶就有小崽子,沒毛病!
“二爺二爺……”燕七殺從後面親吻燕二爺的脖頸,幸福的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