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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好像是沒死。令秧微微睜開眼睛的時候,幾種模糊的顏色在亮光裏微微抖動,她看見的是自家卧房裏的帷帳。

拔步床上的雕花,像沿着木頭做的堅硬藤蔓一樣,一直延伸到了屋頂上。都是爹挨個督促着師傅刻出來的。那個時候爹和哥哥都說,雖然論門第根基,王家高攀了唐家——可越是這樣,令秧的嫁妝才更加不能委屈。他們傾其所有,發狠地去各家鋪子裏收了欠賬——比不上是自然的,但是總不能讓人家覺得新娘子的娘家不得體。爹還一直問師傅,像唐家那樣的詩書人家一般都偏好什麽式樣跟花色,切不可突兀了惹人笑話。自打老爺從樓上跌下來,令秧每每想到爹或者哥哥嫂子,總像是怕燙着那樣,輕輕一觸就閃避開。不能想,想多了,哪裏應付得來那些沒有盡頭的煎熬日子。而這些娘家的親人,也的确不曾來看過她一次。只是拖人帶過信來罷了。

大概是沒死吧。不然,心魂怎麽會如此從容地在人間事上停留這麽久。略微挪一下身體,就被滿身莫名其妙的酸痛冷不防推到帳外的燈光裏去。她眨了一下眼睛,聽得有人驚喜地說:“醒了!”然後就看見雲巧急匆匆地沖着她俯下臉,一把攥住她的左手:“你可醒了,哪裏不舒服就說,好生躺着別動。”蕙娘的身影從帳子邊緣移出來,笑道:“雲巧,跟夫人說話,滿嘴你我,像什麽樣子,合該着掌嘴了。”随後歪着身子坐在床沿上,“恭喜夫人了,大夫說夫人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應該是正月頭上受的胎。夫人放心,族裏的長老都已經走了,他們也知道此刻最要緊的是延續香火,夫人不用怕了,只管好生歇着。”

她想說:這不可能。——在老爺歸天的前幾日她還見過紅潮,她自己心裏有數——但是雲巧用力地盯着她的臉,下死力在她手心裏更重地捏了一把,她像是被吓住了那樣,不敢說話了。蕙娘的聲調也是斬釘截鐵的,令秧的眼睛放在蕙娘滑在裙子裏的那塊玉佩上,還隐隐看到了露出來一點點的,繡花鞋上寶藍色的雲頭。管家娘子的嗓門更高些,她忙不疊地招呼小丫鬟:“還愣着幹什麽,跟我一塊兒扶着夫人起來,先把安胎的藥喝下去,隔一會兒再喝湯。”

“他們要我死。”令秧怯生生看着管家娘子,聲音粗啞得都吓到了自己,“我都拿好主意了,我去便是,我給咱們大家換一塊牌坊,也沒什麽不值得。怎的又不叫我去了呢?”

管家娘子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夫人怎麽又說這些孩子氣的話,都是要當娘的人了……”蕙娘也微笑:“族裏那些老人家,無非是啰唆幾句,教夫人安分守己罷了。何至于論到死不死的,夫人沒有跪過祠堂,一時吓壞了,也是有的。”雲巧一言不發,依舊炙熱地盯着她的臉,用力得像是要盯出淚水來。安胎藥很苦。感覺跟那門婆子端給她的毒藥一樣難以下咽——那毒藥她究竟有沒有試着喝一點點呢,她覺得其實有,她記得嘗到了一些味道,那一點估計還不至于要她的命——藥湯熱熱地熨過喉嚨,似乎要把嗓子裏的皺褶全都熨平整了,五髒六腑內的寒氣全都頂了上來,她掙開藥碗的邊緣,對着地面一陣幹嘔,什麽也吐不出。管家娘子一面拍着她的脊背,一面叫小丫鬟倒水,她的言語間全都是愉悅:“不妨事的,夫人怕是開始害喜了,明早再問問大夫,看開些什麽藥好……”

所有的人都言之鑿鑿,好像祠堂裏那個夜晚只不過是令秧一個人的夢。

難不成自己真的懷孕了——反正,是女人總有這一天的。既然衆人都說是真的,那自己就當這是真的好了。她聽見自己的手緩緩地從雲巧的手心裏垂下來,睡夢趁她虛弱,重重推她一把,她就像是滑了一跤那樣順勢跌進去。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曉得再清醒時,已然是深夜,滿身的疼痛已經消失了,她沒有叫人,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屋裏不知為何,燈還點着,明明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她慢慢地想起來了一些事情,她站在那叢看着讓人心軟的竹子前面,對唐璞說:有勞九叔。那時候她以為,唐璞就是她在陽間看到的最後一個算得上“認識”的人。她對他恭順地笑,不帶恨意,她只能這樣跟所有的人道個別。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感覺已經糊裏糊塗地到了來世。

雲巧悄悄地靠近了帳子:“夫人,眼下這屋裏只有你我。”令秧像是怕冷,抱緊了自己的肩膀:“雲巧,我是真的像你一樣,懷了孩子嗎?”

“夫人自己清楚吧。”雲巧的行動的确越來越遲緩了。她坐下來,習慣性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跟着你的人呢,你為何一個人在這兒。”

“因為我想跟夫人說的話,不能讓丫頭們聽見。”雲巧将手裏那盞燈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半邊臉被暈成了微醺的樣子,“夫人有身孕的事,是祠堂裏那個看門的婆子一時情急想出來騙長老們的。随後,他們也怕真的傷了子嗣,就叫人把夫人擡回咱們家裏——蕙娘當了梯己的首飾,塞了銀子給大夫,大夫才跟長老們說夫人的确是喜脈。咱們原先誰也沒想到,他們叫你去祠堂,原來比斷指還狠上百倍。這次要不是多虧了那個看門婆子,只怕我是真的再也見不着你了。”雲巧的手指輕輕滑過令秧的臉,四目相對,一個驚喜,另一個恻然。

“那又怎麽樣呢?能瞞多久?”令秧終于學會了短促地冷笑,“這種事情,就算我腰裏纏着枕頭挨上十個月,然後呢?孩子在哪兒?你們,着實不必救我的。”

“謝先生說,這也容易。到時候暗暗托人打聽着,四鄰八鄉的總有窮人家生了孩子養不起,到時候給些銀子,抱過來養在夫人房裏就是了。除了我、蕙娘、管家娘子和謝先生,府裏再沒人知道這件事,所以當着小丫鬟們,我們幾個才必須做戲給她們看。蕙娘說,等這陣子熬過去了,是一定要去重重地謝那個看門的婆子的。”

“我不信真能瞞過去。”令秧搖頭,随即緩緩地倒在枕上,頭發如月光一樣沿着被面滑下去,“雲巧,你們為何要這麽辛苦?”

“當時那麽緊急,誰也想不了太多。夫人覺得,我們應該不聞不問,任憑你去死麽?”

“我會連累你們。”令秧閉上眼睛,突然像小時候那樣拉起被子,把自己腦袋蒙進去,“行不通的,一個大夫使了銀子,還有別的大夫,府裏這麽多人,全是眼睛……”

“蕙娘也想到這一層了。這回,真真是咱們運氣好,族裏六公和十一公最常請的那個大夫去給他母親過三周年祭了,說是過幾個月才能轉回來。蕙娘也怕六公他們會請那個大夫過來診脈,這就真的不好辦了。”

“我就說了,行不通的。”

“可是。”雲巧靜靜地掀開令秧蒙在臉上的被子,“夫人若是真的在這兩個月裏懷上一個孩子,不就都行得通了麽?”

哥兒年幼的時候,曾犯過一陣子夢游的毛病,這毛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犯了一年多,無聲無息地自己好了。只是夢游症好了以後,哥兒便再也沒在二更天之前睡着過。府裏人都曉得,哥兒書房裏的燈,總是不會熄的,大家早已習慣——哥兒身邊伺候着的丫鬟,中間起來給他添兩次茶就好,哥兒便安然地清醒着,和巡夜的更夫一起,注視着唐家大宅一個又一個的深夜。

所以他很驚訝,管家娘子提着燈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叩響了他的門。管家娘子臉上沒有平日的殷勤,只說:“哥兒且随我來一趟,有緊要的事,老爺沒了,只能跟哥兒商議,千萬別驚動了老夫人。”

他對管家娘子,從小就有些忌憚的。侍奉過幾代主人的老仆,關鍵時候的确有種從天而降的威嚴。

令秧目瞪口呆地看着雲巧,一翻身,劈手一個耳光打在雲巧臉上,打完,她自己吓住了,雲巧卻是若無其事地看着她,指尖挑起手帕的一個角,抹了抹嘴角其實并不存在的血痕。“雲巧你當我是牲口?”令秧含着眼淚,感覺自己像燈芯旁邊的火苗那樣,微微發抖。

“我只知道我得讓你活着。”雲巧站了起來,像是挑釁。

“這麽活着我還不如死了好。”

“主意是我出的,我沒料到蕙娘也說可以一試。你放心,這種事情,哥兒他自己不可能跟任何人說,若老天真的肯幫忙,給你一個孩子,也是唐家的血脈。就試這一個多月,若是久了,孩子出生太晚,自然也行不通。夫人我跟你保證,哥兒很快就要娶親了,新少奶奶來了以後自然不可能再有這種事情。若是這一個月裏什麽消息也沒有,我們聽天由命,按照原來的法子辦。”雲巧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令秧的眼睛,只是注視着她下巴上,那些越來越多,像是雨滴落下的細小的波紋。

“我就是不依。”眼淚湧了出來,令秧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其實不全是覺得屈辱,而是覺得,其實雲巧的話,仔細想想不是沒有道理。她哭的恰恰就是這個“道理”,“老爺才剛剛下葬,你叫老爺如何閉眼睛呢!”

“夫人。”蕙娘不知何時站到了雲巧身旁,她二人肩并肩地立着,從來沒覺得她們如此親密過,“我知道實在是委屈夫人了。只是我怕,若是六公他們真拆穿了咱們撒的謊,那到時候就不是夫人一個人的事情,夫人覺得自己死不足惜,可是咱們府裏上上下下的人從此在族中如何立足呢?”蕙娘臉上掠過一點悲涼,“若是咱們真的把這關過去了,夫人放心,咱們幾人的有生之年,沒人會提起這件事。百年以後都到了陰間,我去跟老爺請罪。”

“還請什麽罪。”雲巧嘲諷地揚起嘴角,“咱們一道下十八層地獄就是了,都沒什麽可辯解的。”

門輕輕地響動,管家娘子輕巧地邁進來,身後跟着哥兒。

雲巧粲然一笑,輕輕地走到哥兒跟前,弱柳迎風地跪下了。哥兒不自知地倒退了兩步,眼睛下面一陣隐隐的抽動,好像滿臉的俊秀遇上了狂風。

“管家娘子想必都跟哥兒說清楚了吧?”雲巧仰起臉,看似心無城府,“雲巧知道自己卑賤,不敢求哥兒救夫人,只是……”她拔下一根銀簪,若無其事地對準了自己的肚子,“哥兒若是不依,只管回房去睡就是了。只是哥兒若是把這事情說給旁人知道了,雲巧頭一個死,也帶上老爺的骨肉。”

哥兒說話的腔調還有一點點稚嫩,他皺緊了眉頭,輕輕幹咳了一聲。接着他說:“你們都出去吧。”那是頭一回,他知道了做“一家之主”的滋味。管家娘子沉穩地走到雲巧身邊,娴熟地跪在哥兒腳下,深深叩了個頭。他凝視着蕙娘眼睛裏的狂喜,也凝視着令秧滿臉像是死期将至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心滿意足。

燈吹滅了。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令秧依舊緊緊地閉上眼睛。哥兒年輕清瘦的身體上,滿滿地溢出來一種隐秘的芬芳。哥兒的身子緊貼上她的時候,光滑的皮膚遇見了同樣的光滑,自然而然就融化在了一起——這些都是老爺沒有的。這念頭像個冷戰一樣,從令秧的脊背上流暢地滑過去。那雙白皙瘦削的手在她的腿上捏了一把,不疼,可是捏得很重。他跪在她的身體前面,俯下來,嘴唇隐約地劃過她的胸口。蜻蜓點水,像是給她皮膚上留下了一粒朱砂痣。

“夫人就那麽怕死嗎?”她聽見這孩子的問題。

她屏住呼吸,在枕上拼命地搖頭。哥兒突然間抽掉了枕頭,她的腦袋重重地砸在床鋪上,又被他的胳膊撈了起來。他的氣味環繞着她,她想将自己的身體藏到被子裏去,可是被子不知到哪裏去了。

“你什麽都不懂吧?”她的手臂終于環繞住了他的脊背。

“不至于。”哥兒把頭埋在她肩窩處,像是在笑。

“你行過這回事?”問完這句話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自然而然地親吻他,“是和你房裏的丫鬟?還是堂子裏的姑娘?你應該沒去過那種地方吧,老爺管得那麽嚴……”

他發狠地拽住了她的頭發,把她的脖頸彎出一個弧度。她痛得說“哎呦”,他就在此刻按住了她的胯部,他降臨。她的身體突然之間變得比魂魄還要輕。像是輕輕松松從高處被抛下來,長風浩蕩,直直地從裏面吹得暢通無阻。她咬住了嘴唇,一陣眩暈。那麽險,那麽陡峭,可是她覺得快樂。她知道自己該死,從此以後,即使有天真的死在那祠堂裏,真的被他們喂了藥沉了潭,也不算冤屈。可反倒正是因為弄懂了為什麽不冤屈,她也弄懂了為何雲巧她們那麽舍不得她死。

哥兒終于倒在她身旁,呼吸把她胳膊內側的肌膚吹熱了。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該去撫摸他的頭發,就像她總對老爺做的那樣。她故意地,繼續問那個沒問完的問題:“你真的去找過勾欄裏的姑娘?老爺不知道吧?”她清楚,此時,這個孩子已經丢盔棄甲,不再有力氣兇暴地對待她。老爺就這樣重新回到了這個房間裏,她雖然看不見哥兒臉上的神色,但是能感覺到他的慌亂。她的手指還似有若無地纏繞着他的,這孩子湊了過來,潦草地抱了抱她,但是她推開了。她聽着他默默地摸黑下了床,聽見他撿起衣服,他朝門邊走的時候踢到了一張圓凳——他似乎趕緊停下來扶住了它。所以令秧确信他會守口如瓶。管家娘子默契地進來,靜靜地把他帶了出去。

她一動不動地躺着,眼淚流了下來。因為有那麽一剎那,應該是哥兒的臉龐貼在她懷中的時刻,她險些脫口而出:“老爺想喝茶麽?”随後她好像真的看見了唐簡,每次雲雨結束的時候,他臉上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傷。哥兒身上似乎也有——雖然看不見臉,可是他們手指交纏的時候她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了。這憂傷的源頭是唐簡,她的夫君,她在這似曾相識的憂傷裏,安心地流着未亡人的眼淚。

她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再怕死了。

三日之後,唐璞的随從們又把令秧帶到了祠堂。

六公端詳着這命不該絕的婦人,清了清嗓子:“唐王氏,既然唐氏一族的香火要靠你延續,殉夫的事情,就暫且不提。”這婦人恭敬地叩了個頭,清脆地回答:“令秧感激不盡。”就在此時,一只麻雀無聲地飛過來,悄悄地停歇在祠堂的門檻上。

“只是現在,你須得當着列祖列宗起誓,安分守節,至死不渝。”

“令秧明白。”

“唐王氏。”十一公的嗓子裏永遠像是卡着一股濃痰,“你要知道,我唐氏一門有多少眼睛看着你。”

她不慌不忙地又叩了一個頭:“令秧答應諸位長老,恪守本分,至死不渝,生是唐家的婦人,死是唐家的鬼。必定窮畢生之力,為唐氏一門換得一塊貞節牌坊。”

不做唐家的鬼,又去做誰家的?她在心裏對自己笑了笑。

再從祠堂回來的時候,蕙娘問她:“夫人怕是有好久沒有見過娘家人了吧?我可以差人去帶個信兒,這些天,他們若有空,過來府裏住兩日,陪夫人說說話兒。”

她說:“不必了。”

令秧是在谷雨的時候發現自己未見紅潮的。她耐着性子等了四五天,才告訴雲巧她們。管家娘子長嘆一聲,對着窗子雙手合十,用力地拜了拜,念念有詞:“當真是菩薩看着咱們呢。”蕙娘笑道:“罷呦,菩薩看着,只怕清算咱們的日子在後頭。”雖然口吻諷刺,卻是一臉如釋重負的喜悅。雲巧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碩大的肚子頂得她透不過氣,雲巧含淚笑着:“我就知道你可以。我當初就知道,夫人就是有這種福氣的人。”令秧默不作聲,她沒覺得有多驚喜,因為自從哥兒進她房裏的第一個深夜,她便相信了——她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所有東西。至于她為何堅信滿天神佛都會如此偏袒她,她也說不好。

傳來了一陣笛聲,讓滿屋子狂喜的女人都安靜了下來。“謝先生又在吹笛子了。”雲巧怔怔地看着窗棂——随着身子日漸臃腫,她臉上常常浮現這種神情,好像是沒有往日伶俐了,可是令秧卻覺得她愚鈍些的樣子更美。“好聽呢。”蕙娘将五指伸展在自己眼前,像是打量自己蔥管一般晶瑩的手指,“難為他,把個簡簡單單的《點绛唇》吹出這麽多故事,依我看,不比那些京城裏的樂工差,這麽聰明剔透的一個人,偏就不喜歡做正經事情。”管家娘子若有所思地朝向蕙娘道:“有件事我這幾日總挂着,現在族中上下都盯着咱們府裏的女人們,尤其是夫人,謝先生總在咱們家待着,只怕又有人要生事端。”蕙娘面不改色,但是沉默。雲巧轉過臉道:“人家幫過咱們那麽大的忙,現在怕別人嚼舌頭就叫人家走,這不是顯得我們家太沒良心?請他來,原本就是給哥兒請先生,旁人又能說什麽呢!等哥兒親事辦了,什麽時候能回族學裏去念書,再請謝先生回去也不晚。”管家娘子苦笑道:“我也是想着這一層,若是咱們開口請謝先生去,真是沒臉——只是這謝先生也有意思,來咱們府裏兩個多月了,像是越住越惬意了,昨天我看見他在後院牆根下頭,跟澆園子的劉二有說有笑……”蕙娘笑了:“他自小就這樣,走到哪兒,三不五日便混熟了。”“我是說,他不記挂着家裏麽?”管家娘子大惑不解,“他家難道沒有父母家小?”

令秧好像聽不到她們的聲音了,她知道身邊的對話還在持續着,一直談論着那個神明一般從天而降幫這群女人出謀劃策的謝舜珲。可是聽不清楚蕙娘回答了什麽,然後雲巧又好奇地問了一句什麽……因為她心裏突然掠過一縷似有若無的嘆息。也許,保佑她順利地懷上這個孩子的,不是菩薩,而是老爺。這念頭讓她微微一個冷戰,卻又迅速地柔軟了下來。一夜夫妻百日恩,原來是這個意思。她不由自主地,像雲巧那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後又輕輕把手放回到了膝蓋上,她恨這個動作。

哥兒的婚事迫在眉睫,老爺離世快要七七四十九天,難得新娘子家裏的老爺夫人通情達理,同意在熱孝期內匆忙完成大禮——誰也不想再耗上三年。這新婦娘家姓周,是池州人,算得一方富戶。雖說比不得唐家的書香,可到底也出過兩個舉人。令秧聽到雲巧她們的話題已經轉到這個婚事上來,只聽得蕙娘笑道:“咱們誰也沒見過新娘子,不過我倒聽說是個美人兒,不然也配不起咱們哥兒。當年定親的時候,老爺還猶豫着,覺得她是庶出,可是聽說周家就這一個女兒,周家老爺太太都把她寶貝得什麽似的,從小就在周家老太太房裏長大,也就不提庶出的話了……我還記得,當日,先頭的夫人勸老爺說:老爺想想看,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嫌棄咱們家三姑娘是庶出,不願跟咱們攀親,老爺會不會覺得可惡。”蕙娘停頓了半晌,“平心而論,咱們先頭的夫人真是寬厚。只可惜走得太早。”管家娘子也跟着嘆息,說誰說不是呢。

“走得早點有什麽不好?”令秧手肘支着炕桌,慵懶地說,“活到今天又能怎樣了?老爺殁了的時候她也過了三十,橫豎拿不到牌坊。”一句話輕輕地丢出來,滿屋子鴉雀無聲。雲巧急得頓足:“我的夫人,這話在屋子裏說說也就算了,千萬不能給外人聽了去的,趕明兒等哥兒的新媳婦過門了,你做婆婆的說話更不能如此沒有分寸……”“我說錯了不成?”令秧沒有一絲笑意。蕙娘在旁靜靜地打了圓場:“如今夫人眼裏,除卻守節倒是沒有第二件事。”衆人只得尴尬地哄笑。一個小丫鬟就在這時候來了,說是唐璞差人送來了戲單子。管家娘子過去接了,捧給令秧,令秧怔了怔,随即笑着揮手:“你又欺負我不識字。”最終戲單子到了蕙娘手裏,蕙娘笑道:“九叔倒真的有心,知道咱們家有孝在身,不好太熱鬧排場,又怕新娘子娘家親友笑話,特意把他家的戲班子拿出來,哥兒喜酒的時候,想聽戲的去他府上,倒真周全。”雲巧像是吸了口涼氣:“他家還真是財大氣粗,養着一個戲班子。”令秧知道,唐璞這麽做,還有一層原因,守孝自然是最冠冕堂皇的說法,但其實,即使老爺仍在,他們目前也未必有能力請戲班子。

蕙娘掩着嘴笑了出來:“叫我說九叔什麽好,三天的戲,居然摻進來一個青陽腔的班子,這豈不是讓人家笑話了,我們是鄉下土財主不成?”管家娘子道:“蕙姨娘怕是有日子沒聽戲了,青陽腔現在紅火得很,況且新娘子是池州人,青陽腔就是從她家鄉來的,按說也不算失禮。這畢竟是九叔的人情,我們也不好太狷介……”“老爺最不喜歡青陽腔。又俗又嘈雜,也就是其中滾調還略微中聽些。”蕙娘皺眉,“九叔喜歡青陽調也罷了,大喜的日子唱什麽《失荊州》,造孽,這個換了,換成《結桃園》。加一出昆腔,《浣紗記》裏《游春》那折,是斷不可少的。”小丫鬟答應着,蕙娘又眼睛一亮,“對了,把我改過的單子也拿給謝先生看看,他可是個行家。”

令秧知道,蕙娘最喜歡聽《浣紗記》,只是她也只能在戲單子上指點一陣,過過瘾罷了。到了正日子,她們幾個,還不是因着守孝,絕對不能露面的。也許,能聽見些隐約的絲竹聲,蕙娘就可以在屋裏悄聲地哼唱上幾句:“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臺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令秧不懂,但是也覺得錯落有致,美好得很。

每個人都熱火朝天地忙着哥兒的大婚。然後就忙着給令秧請大夫診脈安胎——自然是換了個大夫,只不過堅持對大夫說令秧受胎已有三個月。大夫自然覺得棘手,三個月的話,胎像未免太弱,于是不停地開各種安胎、調理氣血的方子。時不時擔憂這樣弱的脈象,孩子未必能足月出生。大夫來了三四回,令秧自己也開始覺得,這孩子原本就是老爺的。

白天的事情歸白天,夜裏的事情,自然不同些。

令秧的貼身丫鬟被蕙娘換了,那是令秧被帶去祠堂之後的事情。準确地說,是令秧昏睡時候的事情。原有的那一個丫鬟,自從老爺病重之後,她父母便頻頻地上來府裏,想把她領回去嫁人。當衆人人仰馬翻地圍着被擡回來的令秧的時候,蕙娘沒忘記做一件事,即是準了這丫鬟回家。沒有別的原因,令秧從此就要帶着秘密活上一生,身邊那個人必須絕對可靠才行。新來的丫鬟原是老夫人房裏的,名叫連翹。長得普通,也不見她跟任何一位主子多說哪怕一句話。也許是名字真的取對了,她最擅長的便是給老夫人煎藥,一天幾趟,什麽火候,什麽時辰,什麽藥引——任憑大夫的方子和指示如何複雜,也沒出過丁點差錯。後來老爺卧床不起了,煎藥的事情自然也由她承擔起來——常常出入府裏的大夫們早已習慣直接把藥方交代給連翹。只要是守着藥罐,她的神情就安逸得不得了,無論需要多早起來多晚去睡,都是怡然自得,眼睛裏也沒有絲毫倦意。簡直讓人懷疑,她怕是希望府裏每個人都常年病着才好。蕙娘靜靜旁觀了幾年,覺得在此時把她調到令秧房裏,算是妥帖的。不知道是連翹太安靜,還是令秧太粗心,從祠堂擡回來以後令秧縮在床上發了三天的呆,連翹也不言不語地伺候了三天,第四天清早令秧終于發現,給自己端藥進來的是張陌生的臉孔。

陌生,但是安寧。令秧知道她原是老夫人房裏的人,卻驚覺為何自己甚少看到她。她說:“夫人該喝藥了。”然後垂着眼睛,對着那盅湯藥微微笑一下,就好像那碗藥裏有漣漪。這樣的笑容看久了,令秧會覺得,自己那麽害怕喝藥實在是一件不體面的事情。比夜深人靜時哥兒會到她房裏來,還要不體面。

也許連翹睡覺很輕,總之,令秧常常是在一片墨黑中,被連翹輕輕地晃醒,連翹一言不發,燈也不點,彎下腰熟稔地把令秧架起來倚靠在枕頭上,她的呼吸吹着令秧的臉,不知為何就有股更深露重的勁道。然後連翹就沉默地點起一支小小的蠟燭,螢火蟲一般,輕巧地走到門邊放哥兒進來。然後那抹小小的光亮就消失了,令秧掀開被子,裹挾住男人的體溫。等哥兒走的時候,黑暗中,她能聽見連翹行走時空氣裏細碎的顫動,接着就是門被闩好的聲音。接下來,就剩下等着天亮了。天亮的時候,令秧和連翹之間,從不談論夜裏的事情。令秧也不知道蕙娘究竟都跟連翹交代過什麽,既然無從開口,不說也罷了。深夜的合謀讓令秧有了種奇怪的顧忌,當她需要連翹做什麽事的時候,從不開口叫她,只消眼睛注視她一下,連翹自會走上來;若是連翹不在跟前,她寧願滿屋子兜着圈地尋她,也不想大聲叫她的名字,尋見了,連翹輕輕說聲:“夫人叫我就是。”她便像是松了口氣那樣,她總不好說,她不好意思直接叫連翹的名字。

但是今夜,有些不同。朦胧中她聽見連翹在她耳朵邊低聲說:“夫人,哥兒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回去?現今不同以往了……”那應該是她第一次真切地從連翹嘴裏聽見這件事情,就好像只要連翹不開口,她就可以假裝連翹什麽都不知道。她連忙說:“叫他進來吧,我同他講,這是最後一次。”她打斷連翹,是因為她不想聽到連翹說“現今”究竟哪裏“不同以往”。事情發生了便發生了,可是說出來,就是膽戰心驚。

哥兒湊近床沿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她床頭的雕花。他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令秧知道那代表疼痛。她的手掌慢慢覆蓋到他的胳膊上,手指觸到了肘部那兩個淺淺的窩,他低聲說:“不要緊。”令秧的手驟然抽回來:“你不能再來了。現今不同以往,不能傷了孩子的胎氣……”她自己也驚訝居然重複着連翹的說法,“這是老爺的孩子。”說完,她自己也吓住了。她索性咬了咬牙,心裏有種手起刀落的痛快:“你也是要娶親的人了,新娘子來了以後,要好好待她。從此以後,你就真的是大人了。她給你生兒育女,你要做的無非是好好用功,考個功名,支撐起咱們家……”哥兒從床邊站了起來,暗夜裏她只看得到模糊的一點瘦削的輪廓。“我拜托你。”令秧的聲音沉了下去,“雲巧的孩子,還有我的孩子,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千萬記得,看顧着他們。”她聽見哥兒在笑,然後笑着說:“夫人教訓得是。”

她笑笑:“等親事辦完了,就不能再總是‘哥兒哥兒’地叫你了。蕙娘也說過,以後,下人們都得規規矩矩地叫‘少爺’呢。”

她知道他不會再來。

連翹擎着那段蠟燭走了過來,轉過身去闩門的時候,幽幽的一點亮光就不見了。好像幻化成了她清冽的聲音:“夫人睡吧,現在放心了。夫人最要緊的就是養身子安胎,剩下的什麽也別想。”

“你過來,在我床頭坐一會兒,好不好?”

連翹斜着坐下來的時候,吹熄了蠟燭。黑暗重新摧枯拉朽。令秧像得了大赦那樣拉住了連翹的手。

“你稍稍坐一會兒就好。”令秧覺得連翹的手很涼,可是涼得舒服。

“不妨事,夫人只管睡,我原本四更天就起的,現在也差不多了。”自然是看不到連翹的臉,不過令秧覺得她笑過。

“你不困?”

“我自小就這樣,瞌睡少。四更天起來正好,老夫人的藥得熬上兩個時辰還不止,我現在雖然伺候夫人,不過老夫人的藥還是我管着。”

“那麽喜歡熬藥,将來等你要出去的時候,把你許給一個大夫,或者開藥鋪的。”

“夫人這是說笑話了,我早就想好的,我不嫁人,我就一輩子待在咱們府裏,夫人嫌我吃得多麽?”

“你說奇怪不奇怪?”令秧突然笑了,“有件事,我總是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跟老爺的時候,從沒有過動靜,為什麽——和他,這麽快就有了?”

“夫人是在說夢話吧,老爺臨去的時候,留給夫人這個孩子,這可不就是天意,要給夫人這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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