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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子的念想兒麽。”

令秧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她覺得好像是時候睡着了。

因為重孝在身,哥兒的婚事不算太熱鬧,不過算是體面。不,現在沒人再叫“哥兒”,都改稱他“川少爺”。哥兒大名叫唐炎,不過年幼的時候,老夫人覺得名字裏帶着這麽多的火,也不大好,于是就給取了個小名,叫“川兒”。小名裏帶着這麽一條河,總歸能平衡些。不過待到哥兒五六歲以後,這個小名就沒人提了,如今倒是方便,再撿起來,“川兒”就長大成人了,成了川少爺。

由唐璞代表族裏出面,上上下下張羅了很多事情,種種妥帖讓府裏很多人暫時忘記了他平日裏的嚣張跋扈。拜過天地,洞房花燭的第二天,所有人都到唐璞園子裏去聽三天的大戲。令秧自然是不能去的。蕙娘和管家娘子忙着在前頭招待往來賀喜的人,還得時時去老夫人房裏轉轉——怕老夫人房裏的婆子丫頭一心只想着跑去聽戲,沒人當值看着老夫人。

令秧只好一個人坐在中堂二樓的暖閣裏,論禮她不該到中堂來,只是那實在算是卧房之外,唯一一處清淨的地方。她原先以為天邊能傳來戲臺上的絲竹聲,但是四周太靜了,所有花團錦簇的熱鬧都是昨晚夢裏的事情。“夫人怎麽一個人在這兒,連翹又跑到哪兒去了?”蕙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吓得她一個冷戰。

“連翹在廚房,看着給老夫人的藥。”她轉過身,跟蕙娘坐在了一處。

“這丫頭,下輩子也不用做人了,我看托生成個藥罐,倒是能稱她的心。”蕙娘說完,喊着小丫頭沏壺新茶拿過來,“這幾天我腿都要斷了,好不容易得個空兒,偷一下閑。雲巧呢,把她也叫來說說話兒吧。今兒難得沒有客,就咱們幾個人。”

托着茶盤過來的小丫頭答道:“巧姨娘在新房裏,跟新來的川少奶奶說話呢。”

“說的什麽,你聽見沒有?”蕙娘像是突然來了精神。

“我打新房前頭過來的時候,就只聽得巧姨娘一個人的聲音,沒聽見川少奶奶的。”

令秧側着臉,困惑地說:“倒也是呢,來了快三天,好像沒聽見過她說話。”跟着小丫頭的聲音突然歡快起來:“謝先生來了,可是有事找蕙姨娘?”

蕙娘沖着樓梯口的謝舜珲揮手道:“謝先生過來喝茶,難得家裏今天清淨,不用拘那麽多的禮……”跟着她對小丫頭說,“給我們下去拿兩盤果子,然後你就可以去聽戲了。”

謝舜珲閑閑地在蕙娘和令秧的對面坐下,笑道:“今兒的戲不算好,不看也罷。”然後謙恭地對令秧拱拱手,“夫人可好?”

“我那出《游春》唱完了沒?”蕙娘看着令秧嗫嚅着不知該回答什麽,立刻解了圍。

“昨天就唱完了,你不看也不可惜——那個唱西施的一點都不好,幹巴巴的看了難受。”謝先生笑起來的神情,看不出來是在刻薄別人。

“罷了,唐九叔家的班子在這兒也算是好的了,你什麽好戲沒見過,入不了你的眼是平常事。”蕙娘舉起茶壺,斟滿了三個人的杯子。

“在我眼裏,嗓子是第二件事,頭一樣要緊的,既是唱西施,就得有那股纏綿勁兒。一張嘴,聲腔裏就既無水汽也無怨氣,憑她再美的美人兒,也未必勾得走範蠡的魂兒,你說是不是?”謝先生的折扇捏在手裏,扇柄輕輕叩着手背。

蕙娘笑着啐道:“越說越不像話了!我聽慣了你胡說八道,這兒還守着夫人呢。你當這是你們男人的花酒桌麽。”

“冒犯夫人了。”謝先生略略欠身道,“我是有事跟你說。兩三天之內,我想動身回家去,學生新婚燕爾,做先生的總在旁邊提醒着功課也沒意思。來你們府裏也打擾了這麽些日子,是時候回去了。”

蕙娘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嘴上卻笑道:“你牽記着家小,我若強留倒顯得不懂事呢。缺什麽你盡管說,我叫人到你房裏去替你打點行李。”

“倒還真不是家小的緣故。”謝先生也笑道,“我有個老朋友,早年我四處雲游的時候認識的,最近到咱們徽州來看戲,想把徽州的幾種聲腔都聽一遍,必須得我陪着。我早先沒跟你提過湯先生?”

“誰記得你那些狐朋狗黨。”蕙娘冷笑。

“婦人之見。湯先生跟你家老爺一樣中過進士,如今官拜禮部祠祭司主事,十年前我們認識的時候他還未進京,只是直到如今仍舊是個戲癡。不止喜歡看,也喜歡寫,你聽過有出戲叫《紫釵記》的沒有,就是湯先生的大作。”

蕙娘驚訝地瞪大了杏眼:“聽戲聽成精的我見多了,可是會寫戲的還真是沒見識過。”

“你們是說……”令秧有點糊塗,“戲臺上唱的那些戲——都是人寫出來的?”

謝先生和蕙娘愕然對看了一眼,謝先生問道:“正是。唱詞若不是有人寫,夫人覺得是從哪兒來的呢?”

令秧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我小時候以為,戲臺上的那些詞兒,最初,都是神仙教給人的。”

蕙娘大笑了起來:“夫人真是有趣兒。”令秧讪讪地看着她:“你又取笑我。”謝先生卻沒有笑,反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這讓她一瞬間覺得謝先生是個好人。

剛剛端茶的小丫頭又急慌慌地奔了上來,人沒露面,聲音先過來了:“蕙姨娘,可了不得了,廚娘和一個老夫人房裏的婆子在後頭打起來了,那瘋婆子打破了廚娘的腦袋呢……”

蕙娘恨恨地站起身:“真是片刻的安寧也沒有。”說罷也只得起來跟着小丫頭去了。圓桌前只剩下了他們倆。

謝舜珲覺得自己該告辭,可是他遲疑了一下。他發現這個名叫令秧的夫人滿臉好奇地看着他。仔細想想,謝舜珲來府裏這幾個月,跟她除了見面問安之外,再無別的話。可是現在,她看住他的眼睛,居然開口了,聲音細小,像是微微發顫,她說:“謝先生是讀書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情,見過很多世面對不對?”

他一怔:“不敢當。”

令秧問:“有件事,我不知道該問誰才好,想請教謝先生。”

“夫人這麽說就太客氣了。”他微笑。

“謝先生知道不知道,若是一個女人,一直守節,不是說到了五十歲,朝廷就會給旌表嗎?但是,天下這麽大,女人這麽多,該如何讓朝廷知道呢?”

這其實是個認真的問題。謝舜珲不由得正襟危坐,他打量着面前這個女人,這個十六歲的孀婦,脂粉自然不能再用,就連發髻上也卸掉了所有的釵環——她想問的,是關于自己的終生,或者說,“終生”給她剩下的,唯一一條路。他想了想,回答:“應該是先由這女人的鄉裏有些名望的人,把她守節的事情寫出來,呈給縣衙,縣衙再呈給州府,州府呈給省裏的布政司大人,最後呈送給京城的禮部。禮部的官員審過之後,最後蓋上聖上的禦玺,就成了。”他竭力使用淺顯些的說法,使她能夠聽懂。

令秧垂下眼睑,輕輕嘆了一聲:“明白了。說到底,能不能讓朝廷知道這個女人,還是男人說了算的,謝先生我沒說錯吧?”

謝舜珲點點頭,這個以為所有的戲都是神仙教給世人的女人,她不知道她自己很聰明。

“我什麽都不懂,謝先生可以幫我嗎?”她熱切的神情依舊像個孩子盯着心愛的陀螺,跟她一身暗沉的灰藍色衣服一點都不合适,“謝先生都看到過,先生那時候幫着蕙娘她們救過我的命,看見過我的處境。你懂得那麽多道理,也會寫文章,還有朋友在京城裏面做官——我找不到比先生更合适的人了。我會做的,也無非是守着熬年頭,剩下的事情,只能拜托你。等孩子出生了以後,我不知道那班長老們還會怎樣為難我,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熬到五十歲——全靠謝先生提點了,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來世給先生做牛做馬。”她的右手輕輕地按住了肚子。

謝舜珲皺了皺眉,不待他開口,令秧若無其事地說:“我知道謝先生在想什麽。先生覺得哪有什麽肚子裏的孩子,不是說好了到時候去偏僻地方抱一個回來麽……這件事,蕙娘連謝先生也沒有告訴,現在,這個孩子真的在我肚子裏了,我們覺得這樣才萬無一失。至于這孩子是誰的,你就還是別問了吧,這種事還是不知道的好——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先生現在明白了吧,我非要那塊牌坊不可。”

雖然他一言不發,可是他眼睛裏的那股寒氣讓令秧知道,他其實脊背發涼。令秧粲然一笑,豔若桃李——她只是想安撫一下他,不過謝先生到底不是個大驚小怪的人,只是安靜了片刻,沉穩地說:“謝某會為夫人盡力。”

令秧突然想起來,那一天,正好是她十七歲的生日。

侯武初來唐府的時候,還不到十四歲。他一直記得,管家娘子操着比如今年輕多了的嗓音跟他說:“快給夫人跪下。”當初的唐夫人正在喝茶,将茶盅拿在手裏,待他磕完頭才緩緩放回桌上,手指間那個藍寶石的戒指像她的笑意那樣,不動聲色地一閃。夫人擺手道:“起來吧,這麽小的孩子就出來讨生活,夠不容易的,你爹娘也真舍得。”管家娘子在一旁笑了:“夫人是心慈又有福的人,哪能想得到,窮人家的日子沒有辦法,舍不得也得舍。”侯武知道,怕是唐家每次買進來一個人,夫人都會說句類似的話——這府裏有的是進來的時候年紀比他還小的小厮丫鬟,不過,和煦地說出這句話的唐夫人,一點都不令人生厭。

那時候,府裏上下都在議論着那位新進府裏不過一年多的如夫人,蕙姨娘。都說這蕙姨娘來頭不小,千金小姐落了難,淪落風塵,然後遇上老爺——這倒也算不上是什麽出奇的故事。衆人都道唐夫人真是好涵養——聽說了老爺帶着教坊出來的蕙姨娘到西北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赴任,不過淡淡地笑笑說:“也罷,走遠些好,橫豎我眼不見心不煩。”只可惜,讓夫人心煩的日子終究還是躲不過了,老爺辭了官回鄉,還是大張旗鼓地将蕙姨娘帶進了老宅裏。

若只是這樣倒也還好,可是近幾個月裏,自從老夫人突然染病之後,蕙姨娘漸漸地開始插手這個家的經營。起初,只說是替代老夫人暫管幾天;後來,老爺看似若無其事地,當着夫人和管家夫妻的面,把賬房和庫房的鑰匙都交到了蕙姨娘手裏——那不過是侯武進府之前十幾天的事情。

見過了夫人,下一個自然要去拜見蕙姨娘。進門之前,管家娘子突然不動聲色地說:“我看你倒是個伶俐的孩子,若真的是那些榆木疙瘩,我這話也就不囑咐了。”侯武連忙道:“多謝您老人家提點。”管家娘子笑道:“如今咱們府裏管事的是蕙姨娘,她出身不一般,人也見過世面,你見了便知道是個厲害角色。這個宅子裏上上下下,最不缺那些見風使舵的人,一窩蜂似的去巴結她。你呢,既然是新來的,她吩咐你做什麽你沒有不做的道理,畢竟當的就是這份差——可是你也得認清楚,誰才是這個家裏的正經主子,你看上去規規矩矩的一個孩子,若是跟着那些沒臉的輕狂貨色學,不把夫人要你做的事情放在眼裏,我頭一個不答應,叫我當家的吊起來抽一頓再攆你出去,可不是吓唬你。”侯武也笑道:“管家媽媽盡管放心,我初來乍到,管他什麽夫人什麽姨娘,都不是我做奴才的該問的事情,我一切聽着管家媽媽的吩咐。你叫我往東我便不敢往西,你叫我侍奉誰我便侍奉誰,你認哪個作正經主子,我便為哪個效力。”管家娘子這下喜不自勝,拍了一下侯武的肩膀:“好猴兒崽子,倒真沒錯看你。”

送他離家的時候,他娘把家裏唯一一樣值錢的東西塞給他:一個赤金的小挂件兒,約有半錠銀子那麽大,做成一個鯉魚的形狀,鯉魚的眼睛還是兩顆細小的紅寶石。他娘讓他把這小鯉魚揣在懷裏,囑咐他:“自己學機靈一點,主子家裏誰是管事的,便塞給誰,也好尋個靠山,別像你爹那樣——只懂得賣力幹活兒,糊裏糊塗地被人暗算了也不知道。”

他原本覺得,這個小鯉魚該趁沒人的時候送給蕙姨娘。可是這件事會不會太難辦了些——蕙姨娘可是個活在傳說裏的人物。不過當他跨進那扇門的時候,反倒略略一怔:蕙姨娘是個好看的女人不假,可是,遠遠不是衆人嘴裏那種沉魚落雁的狐貍精。通身的打扮倒是比夫人還樸素些。說話也幹脆利落,沒有那麽多過場,只微微點個頭,對侯武道:“知道了,下去吧,管家要你幹什麽,就好生跟着學學。會不會騎馬?”但是還沒等侯武回答,便回過頭去跟身旁的人安排起下一件事情。

從賬房旁邊的議事房裏出來,侯武咬了咬牙,把在手心裏攥了多時的小鯉魚拿出來,塞到管家娘子手心裏:“管家媽媽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我家裏就剩下這麽一樣好東西,我娘給我帶了出來。他日我若是出息了,定會好生地孝順管家媽媽。”管家娘子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長長地嘆了一聲:“猴兒崽子,人太伶俐了,也不是什麽好事,我勸你仔細點。”

一晃,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

那幾年,衆人都興奮地期待着,夫人究竟什麽時候會按捺不住,開始清算蕙姨娘。只是随着老夫人的瘋病越來越嚴重,蕙姨娘的權力便越來越大。衆人已經習慣了她來管事情,而且,有目共睹,在蕙姨娘手底下,大小事情也都統籌得有聲有色,她又有很多讓收支更為合理的法子。這下衆人的興趣又變了,等着看蕙姨娘什麽時候開始氣焰嚣張地壓過夫人——結局自然是掃興,幾年過去,日子平淡如水,他們期待的事情全都未能發生。夫人自然不會跟蕙姨娘情同姐妹,但是表面上的和善總是不會錯的;況且蕙姨娘面對夫人的時候總是知道分寸,二人當着老爺的面,說說笑笑的時候也是有的。一個宅子的屋檐底下居然聚齊了懂事的人,真是不能不讓人覺得沮喪。管家娘子也在人後慨嘆:“到底不能不服,蕙姨娘真是好有胸襟。”似乎完全忘了幾年前她還聲色俱厲地警示侯武,別忘了誰才是正經主子。

總之,的确沒人記得那個跳了井的賬房先生。即使是下人們乘涼閑聊的時候,都鮮少有人提起——那個老爺剛剛卸任回府,就被冰冷井水泡得腫脹慘白的賬房先生。想起來,還真覺得有點慘然,不過,都忘了也好。

人們都還挺喜歡侯武這個孩子,雖說不愛說話,不大合群,可是真的遇上需要他說話的時候,嘴巴也甜得恰到好處。上點年紀的婆子們都喜歡他,又聽說了他家裏沒爹并且母親再嫁,更是連連嘆息,都想對這苦命的孩子好一點兒。見他在衆人裏人緣不錯,管家娘子便也知趣,不會刻意地做出提攜他的樣子來,只不過在沒人的時候,暗暗指點他一些府裏的人情冷暖,尤其是這些冷暖背後的紋路和道理。

無論如何,他對管家娘子的感激,倒是出自真心。

他知道,他在等待一個機會。至于那機會究竟是什麽,暫時也不清楚。

也許,他至少需要長大,到那時候,便不再是一個給人牽馬跑腿送信打雜的小厮;到那時候,也許他能有機會接近一下那間總是讓他覺得幽然并陰冷的賬房,翻看那堆混雜着黴味和墨香的賬簿——看看賬簿裏是不是真的記錄着賬房先生的陰謀和遮掩——他并不相信這樣的痕跡存在,這樣便能确信,賬房先生并不是瞞不過去虧空才悄然投井。其實賬房先生算不得是一個好父親,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在家的時候就是沉着臉對他們沒完沒了地指責和訓斥。

但那畢竟是父親。

“侯”,原本是他母親娘家的姓氏,他自作主張地告訴牽線的薦頭,他叫侯武——也許這是多此一舉,因為賬房先生本姓“張”,即便有人重了,也算不得什麽引人注意的事情,但是他覺得小心一些總是沒錯的。還有,還有就是——既然立定了心思要做一個故事裏的複仇者,那麽“隐姓埋名”就像一碗壯行酒那樣不可或缺。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公平地說,只要不看見那口如今已經被封上的井,唐家大宅裏的日子稱得上是快樂的。飽暖無憂,他學什麽東西都輕而易舉,也遇上過這些善待他的人。比如夫人。其實他沒有多少跟夫人碰面或者說話的機會,只有一回,夫人帶着貼身丫鬟回娘家探視病人,管家派了他跟着馬車同去,以防路上有什麽事情需要他這個男孩子來跑腿。那是個春天,他看着自己的腿在車轅上輕巧地晃動着,樹葉的香氣和馬身上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天空的氣味,都讓他覺得愉悅。行了半日,身後突然傳來了夫人丫鬟的聲音——那姑娘的手腕從車廂的簾子裏伸出來,簾子略微敞開了一點點,戴着镯子的水靈手臂遞出來一只精巧的食盒,并笑道:“侯武,夫人說了今兒個一路辛苦,這點心是夫人給你的。”他看着那食盒的式樣,知道是老爺夫人平時用的東西,一時間只是惶惑得不敢去接。他漲紅了臉搖頭,心裏又深深地為自己羞恥:“不,姐姐還是拿回去,我手太髒了。”丫鬟笑了,他也拿不準她在笑什麽——平日裏能跟他說話的丫鬟都是那些做粗活兒的小姑娘,這些各個主子們房裏的貼身丫鬟——他遠遠地看見了也是躲着走。

車廂的簾子又挪開了一點點,他看見了夫人的臉。車廂的窗格一左一右裝點着夫人,夫人端然一笑:“這孩子,給你你便拿着,這點心做得精致,你在家裏必定沒見過的。”說話間,簾子又阖上了,獨留下那只好看的盒子被他抱在懷裏——他并不稀罕吃什麽好東西,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夫人那一臉母親一般的笑容。夫人在宅子裏絕不會這樣對他笑,他知道,這只能是在旅途中才會發生的事情。

夫人去世那年,所有的下人都戴着孝跪在吊喪的隊伍裏。沒有人知道,為何侯武哭得那麽認真。管家娘子只是在心裏慨嘆這孩子越來越有城府——她并不知道,侯武只是哀傷地想着:無論如何,夫人走了也好,她從此便與侯武所有的計劃毫無關系。雖然當時他其實什麽計劃也沒有——他只是覺得,所有的陰謀與惡意都應該遠離夫人,哪怕——最壞的情形,哪怕夫人手上真的也沾過賬房先生的血,那也一定是不得已——上蒼總是秉承着一種殘酷的仁慈,替卑微的侯武做了免受折磨的決斷。

夫人“頭七”那天起,管家把“巡夜”的活兒派給了侯武——不錯的兆頭,通常管家信賴誰誰才有巡夜的資格。一攏燈籠模糊的光暈裏,老宅的建築輪廓模糊,巡視各房的時候,他總是莫名地覺得內心柔軟,腳下那一小塊路被照着,靜默無聲,他知道也許同樣會和游蕩在這院子裏的游魂靜默地擦肩而過——他們萍水相逢,因此不會戀戀不舍地回首。往往,一擡頭,便遇上哥兒書房裏遙遙相望的燈火,老夫人詭異的呻吟聲或號叫聲聽慣了,便也覺得那不過跟月色一樣,都是景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愛這宅子,他愛這個他發誓要毀滅的地方。

那一晚,賬房的燈亮着,他走上去,提着燈的手腕微微顫抖,他知道總會有那麽一天,父親的魂靈會引他至此地。他畢恭畢敬地叩門,裏面卻傳出來一個活潑潑的嗓音,帶着點嬌嫩的怒氣:“今兒個究竟哪個糊塗東西上夜,好大的膽子,不知道蕙姨娘要核算賬目麽!倒來拍我們的門——接下來要進來數落我們壞了府裏規矩不成……”他緊張得腦袋裏一片空白,卻覺得掉頭就跑又會更糟,他嗫嚅道:“姐姐別惱,再怎麽也不敢驚擾蕙姨娘,只是提醒姐姐,蕙姨娘如此操勞,倒拜托着姐姐留心着火燭——賬房裏都是紙張,萬一燃起來可不得了——”他聽見蕙姨娘笑了,那個舒朗的聲音甚至有股慵懶:“她是跟你逗着玩的,你進來吧,瞧把你給吓得,虧你還是個小子。”

賬房裏的情形令他略微失望,因為并沒有如他想象的那般,觸目所及全是鋪天蓋地的賬簿——也許它們都被鎖在滿屋的櫃子裏。桌上的油燈敦厚地彌漫過蕙姨娘的臉,讓她看起來毫無白日裏那麽精明。她吩咐她的丫鬟道:“給這孩子喝杯茶,走了這半日也該累了。”他想道謝又說不出口,覺得自己該伸出雙手接丫鬟遞過來的茶杯,但是燈籠可怎麽辦——掙紮了半天終于想出了辦法,将燈籠放在腳底下,不過躬身接茶杯的時候又險些踹翻了——總之,丫鬟在他面前暗笑得快要斷氣。其實他一點都不想喝這杯茶,這讓他沒法馬上逃離這裏,低着頭盯了茶盅半晌,突然發現丫鬟已沒了蹤影,不知被差遣到哪裏去了——蕙姨娘垂首凝神的時候,鵝蛋臉上泛着一層難以形容的光芒,嘴角是微微翹起的,他看得癡了過去。“蕙姨娘查賬目,用不着算盤麽?”然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才發現居然把心裏想的這話說了出來。

蕙姨娘擡起眼睛,眼神略微驚訝:“你倒還真是個聰明孩子。”見他又困惑地紅了臉,便笑道,“可你不懂,算盤只能核對出來哪裏算差了,這不用我操心,咱們府裏有的是人能保準在數目上不出岔子。我只消看看每筆來龍去脈清不清楚,有哪項的開銷名頭看上去不合道理——數目錯了事小,看不見哪裏的數目撒了謊才是至為要緊的。”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直到多年以後,才恍然大悟。

他打算退出去的那個瞬間,蕙姨娘輕柔地開口道:“侯武,再問你句話。夫人去了這些時日,下人中可有人傳過我會扶正的話?”他大驚失色,着急忙慌地跪下:“蕙姨娘我……我,實在不知道。”

蕙姨娘無奈地托起了腮:“如此說來,便是有了。你若是再聽見有人嚼舌頭,替我告訴那些人——我一個罪臣之女,能遇上老爺來咱們府裏已是上輩子的造化,別的我不會多想,尤其告訴那幾個成天在夫人跟前獻媚的——安生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比什麽都強。背後的小動作都省省吧,我見不得那些。”

他用力地答應着,心裏模糊地知道,也許這便是他一直等候着的那個機會。夫人既然已經去了,夫人的那杯茶便也涼了。這大宅中的“正經主子”就成了蕙姨娘,不管是什麽人再來做“夫人”。無論一直庇護他的管家夫妻在想什麽,對他來說,便是到了換個碼頭的時候。

蕙姨娘總有辦法的,有辦法把他帶到這個宅子裏最隐秘,也最要害的地方,讓他終究能夠接近那個傳說中瘋得莫名其妙的老夫人。他不急,他甚至是貪婪地享受着唐家大宅裏的少年時光,他是天底下最有耐心的複仇者——因為他真的做得到在大多數時候,放下自己的恨意。

真正讓他開始焦躁的,是老爺的死。老夫人已經瘋了,老爺再一死——他什麽也沒有做,就莫名其妙地見證了天意。老爺出殡那日他在隊伍裏用力地撒着漫天紙錢,他的右手和半個身子有節奏地,張揚地在曠野的天空下舒展并裂開。他知道那是因為憤怒——還有誰能比他更失敗呢?他的仇家再也沒機會知道他的存在。他悲哀地覺得自己心裏那把利劍早已沒了光澤,再這樣下去,他慢慢地會說服自己相信賬房先生是真的罪有應得。他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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