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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

香的苔藓。

原來這柔情的源頭在這兒。在他眼前。就是她。

賬房後面那間堆積陳年賬簿的偏間是他們見面的絕好場所。每一次,她都靜靜地邁進來,像幅畫那樣不動聲色地凝視他。像是安然欣賞着他所有的惶恐,和所有的冒犯。他故作粗魯地扯開她的衣扣,滿心疼痛地眼睜睜看着她被自己冒犯。每一次,當紫藤在門外心照不宣地咳嗽,他便知道她該走了。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說,他會永遠記得她滿身月光一般的清涼和柔軟——到他死。

“還急着回去娶媳婦兒麽?”她趴在他耳邊,戲谑地問。

“總有一天,我帶你走。”這允諾讓他渾身直冒冷汗,可是他覺得他別無選擇。

“又說傻話?能走到哪裏去?”她的指尖劃過他的發叢,“我們走了,誰照顧夫人?這個家怎麽辦?”

“我不管。”他有些惱火。

“好了。”她的眼神像是縱容着一個耍賴的孩子,“只要你願意,咱們永遠這樣——沒人會發現,即使發現了也沒人敢說出去。直到你倦了,想去真的娶媳婦兒了為止。我可不是老夫人,若我立定了心思要幹什麽,我便能打包票讓任何人都不敢來為難你。”

他的腦袋裏像是劃過一道閃電那樣一凜,但他不動聲色道:“老夫人怎麽了?”

“當年老爺一回家來,頭一個便想收拾老夫人和賬房先生啊。”她躺倒在他懷裏,“是我跪在地下上求老爺,千萬不能鬧開來不然對誰都不好看——他才答應我只想個法子讓賬房先生出去。于是只好賴到賬目虧空上頭了——本以為,這樣便神不知鬼不覺,誰知道那賬房先生是個性子烈的,受不了自己一輩子背個鬧虧空的污名兒,就投了井。葬了賬房先生那日,老爺拿着把匕首到老夫人房裏,要老夫人自己斷一根手指,立誓以後清白做人——刀落下去,沒落在老夫人指頭上,劈進了那張紫檀木的八仙桌裏,然後老夫人便嘴角泛着白沫昏過去了。老爺自己也沒料到,那以後,老夫人便開始病了。”

她住了口,端詳他道:“是不是吓到你了?沒事,放心——有我在,沒人有這個膽子。”

原先苦苦求問而不得線索的事情,原來答案一直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他的仇有命運替他報了,可是他必須要做跟賬房先生一樣的事情。原本已經式微的暴怒就在此刻吞沒了他,他輾轉反側到天亮,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個如今已經在他胸口處牢牢生了根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要毀掉這個家,讓他們最恐懼的事情發生,砸碎他們最在意最珍視的東西。然後,讓他們自己砸碎自己。

(03)

進門的時候,蕙娘笑道:“真不知這些日子在忙些什麽,竟也好久沒來夫人這裏坐坐。”令秧坐正了身子,有些費力地轉動着腕子上的玉镯:“你日理萬機,我想叫你來的時候都得顧及着,我們這起整日吃閑飯的也別太不知趣,耽誤了你給府裏賺銀子的大事情那可就罪過了。”說得身邊丫鬟們都笑了。蕙娘一邊示意紫藤将手裏的捧盒放下,一邊道:“如今夫人取笑我的功夫倒是真的見長了。這是前兒三姑娘打發人帶來的,新鮮的蓮子菱角糕,他們府裏做這個倒還真有一套,夫人也嘗嘗。”令秧連忙道:“真難為三姑娘想着。你看,你隔三差五地總帶些新鮮物兒給我,弄得我想和你說話兒的時候都不好意思打發人去請,怕你疑心是我屋裏沒東西吃呢。”蕙娘笑着掩住了嘴角,又道:“對了,我剛收到謝先生的信,他叫我替他謝謝夫人,幫他家的夫人抄佛經,還說下次抄了佛經一并交給我,跟着我的書信一道帶過他們府上去就完了。”令秧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道:“好,你下次再帶信的時候,打發個小丫鬟來我這裏拿便是。我不過也是為了多練練字兒。”她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到底是謝先生,“抄經”是多好的由頭,這樣便能把自己的信也夾進去——如此簡單,偏偏她費了多少周章也想不到這一層,真是人笨萬事難。

她自嘲着,臉上的笑意益發跳脫地迸出來,柔聲道:“謝先生最近也不說上咱們家來看看。”“罷呦。”蕙娘揮揮手,皺眉啐道,“他哪兒還有心記得咱們,他忙得魂兒都被勾去了。夫人整日跟川兒媳婦待在一處,沒聽說麽?怕是有近兩個月的工夫,他都住在‘海棠院’裏——最近那裏新紅起來的一個姑娘叫什麽‘沈清玥’的,把他弄得五迷三道渾忘了自己姓什麽,咱們川少爺想去跟先生說話,只怕都要尋到清玥姑娘房裏去才見得着人——夫人說說,這成什麽話?謝家老太爺去年歸西了之後,更是沒人鎮得住他謝舜珲了,我都替他家的夫人發愁呢。”令秧吃了一驚:“真沒聽過,蘭馨跟我從來就不說這些男人們的事兒。”随後她略顯尴尬地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幾個丫鬟,道,“你們都出去吧,這話可不是你們能聽的。”紫藤和小如對視一眼,出門的時候小如終于忍不住,掩住了翹起的嘴角——她們倒也都知道,夫人在這類事情上,規矩是最多的。

四下無人了,蕙娘的聲音反倒壓低了些:“川兒媳婦怕是也沒跟夫人提過,我聽說咱們川少爺也是越來越熟悉那種地方了。要說那‘海棠院’真的嚣張,如今人家都說,十個打馬從八角牌樓底下過的正經官人,倒有八個是往海棠院裏去的。哎。”蕙娘長嘆一聲,“我也擔心着我那個不成器的姑爺,也不知道三丫頭能不能學得伶俐些,把他拴在家裏。不然若真的被那起娼婦迷得亂了心性,可就不好辦了。”“這話,我也不好直接跟他說。”令秧為難地托住了腮,“我倒覺得川少爺也不過是去看看,圖個新鮮,橫豎你交代賬房,不許他從家裏支銀子不就完了。”“我何嘗沒想到這個。”蕙娘苦笑道,“我就怕家裏支不出來銀子,他到九叔那裏去支——九叔向來是個不在乎小錢的,多為他做幾次東便什麽都有了。看來我還是得打發侯武去九叔面前通個氣兒,侯武也是個男人,這話還好說一些。”

既然已經提到了侯武,令秧便順勢道:“我還正想要跟你商量這個呢,按說,侯武如今在咱們家裏擔着最重要的位子,咱們也該給他娶個親,不如就在家裏的丫鬟中間選個不錯的,往後,侯武跟他媳婦兒就是名正言順的新管家和管家娘子,他便也能安心在咱們家裏待下去,你看如何?”蕙娘心裏重重地一顫,臉上卻波瀾不驚:“夫人說得是,我不是沒有問過侯武,不過好像他自己對娶親這回事并不十分熱心,我也就罷了。”令秧笑了:“他要是太熱心了豈不是遭人笑話?咱們做了主給他選個好的,他哪有不依的道理?”蕙娘也笑道:“若說家裏的丫鬟,到年紀的倒也有兩個,只是嫁了侯武就等于要從此幫着管家,我怕一時服不了衆,又生出事端來。”“別人難服衆,”令秧胸有成竹地笑道,“你的紫藤還不行麽?她年紀也大了,咱們不好耽擱人家——況且,她嫁了侯武,等于你的左膀右臂成了夫妻,誰還敢說什麽不成?紫藤是在咱們家長大的,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她,如此一來她是真能跟你待一輩子了,多好。”蕙娘不作聲,也沒有注意到令秧臉上掠過的一點黯然。沉吟片刻,只好說:“夫人的主意好是好,可我想回去先問問紫藤的意思,若她實在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她。這孩子同我,畢竟跟別的丫鬟有分別。不過話既說到了這裏,夫人就沒想過小如麽?我若是讓紫藤嫁給侯武,衆人還不更得說我在府裏一手遮天了?不如把小如配給侯武,這樣夫人的人成了新的管家娘子,不更是沒人敢說什麽。”令秧皺了皺眉,倉促地揮揮手道:“小如不成,一來年紀還小,二來性子太不沉穩,真扶到那個位子上去了只怕遭人笑話。還是你的紫藤大方懂事——況且。”令秧笑了,“你就當是心疼我行不行,連翹才走了沒兩年,我又得從頭調教一個人,累死我。”言畢,二人不約而同地端起面前的茶盅,似乎突然沒有話講了。

回廊上傳來兩個孩子嬉笑的聲音,依稀摻雜着奶娘在說話:“慢着點兒,慢着點兒,仔細跌了……”屏風後面最先露出來的是當歸的臉,這孩子長着一雙老爺的眼睛,可是臉上其他地方都像雲巧,總是有股靈動勁兒,好像馬上就打算笑出來。然後溦姐兒終于氣喘籲籲地趕了上來:“風車是我的,還給我!”當歸仗着個頭高些,把風車輕巧地舉過頭頂又往屋裏奔,蕙娘拖長了聲音笑道:“好我的當歸哥兒,你一天不欺負你妹妹,你便過不去是不是?”當歸一邊跑一邊說:“風車是我做的,就是我的。”溦姐兒在後面急沖沖地嚷:“你說好了做好了送給我的,你耍賴皮!”可是一擡頭看到令秧,溦姐兒便安靜下來,不作聲了。沒人追趕,當歸頓時覺得沒意思起來,舉着風車的手臂垂了下來,臉上帶着一副雞肋一般的神情,嘴裏嘟哝着:“給夫人請安。給蕙姨娘……”後面那“請安”兩個字基本是被吞回肚子裏了。

令秧的臉像是被自己的笑容融化了那樣,張開手臂道:“當歸過來呀。”嘴裏雖然說着:“你一個哥兒,跟姑娘家搶玩意兒,害臊不害臊?”卻是一把把當歸攬在懷裏,還順便捏了捏當歸尖尖的鼻頭。問道:“吃點心不?”溦姐兒維持着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地上,漆黑的眸子注視了一會兒令秧,便又把眼光移開了。蕙娘看在眼裏,只好對溦姐兒笑道:“不就是風車麽,蕙姨娘讓人再給你做好的。你喜歡什麽顏色只管告訴我……”“依我看。”令秧依舊摟着當歸,表情淡淡的,“風車也沒什麽好玩的,一個女兒家,整日為了追着風四處瘋跑着,終究也不像個樣子。”溦姐兒臉上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只是靜靜地往蕙娘身邊靠近了些。蕙娘長嘆一聲道:“就由着她玩兒一陣子吧。”說着伸手撫弄着溦姐兒頭上插着的一朵小花,“眼看着就該纏腳了,橫豎也不剩下多少日子能這樣跑一跑。”令秧笑道:“你就總是縱着她。”眼睛也不再瞧着溦姐兒了。

府裏的人誰都看得出,夫人不怎麽喜歡溦姐兒——雖然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到底比不上當歸,老爺留下的唯一的血脈。蕙娘雖說知道個中緣由,心裏卻也難免覺得令秧有些過分,可是這話是不能明着說出來的,她只好盡力地疼愛溦姐兒,讓府裏的人都看着,有她在保護着這個沉默寡言的孩子。

侯武和紫藤完婚那天,唐家大宅裏倒也是熱鬧。

婚事都還在其次,衆人現在都曉得了,從此以後他們便有了新的總管夫妻。舊日的管家娘子從此正式卸任,被府裏養起來等着終老,儀式上,拜完了天地,這二人都沒有高堂在身邊,因此,拜的就是原先的管家夫婦——老管家被人擡了出來,左右攙扶着架在椅子上,受了這一拜。

其實在婚禮前一天,侯武和紫藤二人已分別來拜過了各房的主子。侯武深深叩首的時候令秧道:“起來吧。從今以後就是成家立業的人了,咱們府裏雖然是沒有老爺,可是越是這樣,大小事情的規矩方圓越不能給人留下話柄兒。從此以後,很多事情就交給你和紫藤了。你可知道,在咱們家,最看重的是什麽?”侯武垂手侍立着,聽到問題立刻惶恐地擡起頭來,滿臉都是老實人才有的那種不善言辭的窘迫——也并不是裝出來的,他的确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令秧笑了,笑意裏全是寬容,這讓侯武依稀想起多年前的那位夫人——可是她們終究不同,令秧無論如何,都無法假裝自己像是一個“母親”。她緩緩地嘆氣道:“這個宅子裏,我最在意的,便是這一屋子女人的操守和名節。或者我講得再明白些,這一屋子女人的操守和名節,絕不能在別人嘴裏被玷污了。咱們家——賬房上每年收多少銀子又花多少,有沒有虧空能不能盈餘,什麽差事用什麽人又罷免什麽人,我通通不管,我不識數目字,也不想費這個力氣;可若是咱們家裏傳出來什麽不好聽的話不名譽的事情——那就是我的事情了。你可明白?”

侯武連聲答應着,心裏卻想起很多年前一個晨曦微露的清晨。那似乎是個初夏,不記得是族裏唱大戲還是過端午了,他吃多了酒,強撐着幫川少爺把馬牽進馬廄去,頭暈沉沉的,覺得那匹馬的眼睛好像飛滿了四周,他的身體模糊感覺到了一堆松軟的稻草,倒頭便将自己砸進去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一時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耳邊卻聽見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女人說:“謝先生,我怕是等不了那麽久了。若有一日實在不得已,只能自己了斷。就怕那時候沒工夫跟謝先生辭行,先生的恩德我只能來世再報……”他聽出來那是誰的聲音,正因為如此,才吓得丢了魂。然後男人的聲音道:“夫人遇到了什麽難處吧?不過謝某只勸夫人……”往下的話他便聽得不甚明了了,只是那句“謝某”讓他知道了對話的人是誰。他恨不能把自己的身子埋進稻草堆裏,脊背上的冰涼倒是醒了酒。

他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其實他自己也不甚明了這件事的意義——只是他知道,這個記憶必然要留着,日後總歸有用。

他自然不會知道,當他退出令秧房裏的時候,他脊背上印着小如含怨的眼睛。小如得知這場婚事定下來之後,在後半夜偷偷地哭了很久。不過小如知道,這念頭早就被夫人掐斷了,或許本來就不該有的。小如不是個跟自己過不去的人,天亮以後,她便好了,又歡天喜地地跑去打趣紫藤,順便熱心好奇地想要看看新娘子的衣服。

洞房花燭夜,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在床沿上手足無措地坐下來,似乎覺得新衣裳太拘謹,可是真脫下去又太費事了。他打量着八仙桌上暢快地淌着淚的喜燭,故意不去注視身旁那個蓋頭未掀的女人。新房雖小,可已經是下房中最上等的兩間。全套的家私物件,甚至新娘子的首飾,都是蕙姨娘親手置辦的——蕙姨娘甚至沒有動用賬房上的錢,是拿自己的體己出來給紫藤置下了這份讓所有丫鬟都羨慕的嫁妝。

他隐約聽得到,阖上的房門外面,那些隐約的嬉笑推搡的聲音。他終于站起身掀掉蓋頭的時候,那些聲音就更嘈雜了。頭發被盤起來,并且濃妝之後的紫藤看上去有點陌生,他幾乎無法正視她塗得鮮豔的嘴唇。他只好重新坐回她身旁,他和他的新娘默契地安靜着,等到門外的人們意興闌珊,等到那些鳥雀般細碎的聲音漸漸平息——在那漫長的等待裏,他想說不定能娶到紫藤是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因為她和自己一樣,熬得住這樣讓時間慢慢被文火燒幹的寂靜。紫藤突然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吓了一跳。

“往後你若想去蕙姨娘那裏,照舊去便好。但是要記得讓我知道。”紫藤的聲音很輕,但是吐字清晰,珠圓玉潤的。

他大驚失色,卻依舊保持沉默。其實他第一個念頭是讓她當心隔牆有耳,只是他又實在說不出口。

即使不望着她,他也能感覺到,她緩慢綻開的微笑似乎在悄悄融化着他的半邊臉頰。她輕嘆道:“昨天,我跟蕙姨娘告過別了。我跟她跟了這麽多年,什麽都看在眼裏,她什麽也不用說,我都懂得。我只盼着你能應允我一件事,無論何時,什麽都別瞞着我。”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可是若是照實說,又好像壞了什麽規矩。

紫藤靜靜地說:“咱們睡吧。”他站起身吹熄了蠟燭。然後在一片黑暗裏,摸索着重新坐回了床沿上。他知道她也紋絲未動。知道這個讓他安心。他們就這樣肩并肩地坐了很久——洞房花燭夜便這麽過去了。

三日後的黃昏,看診歸來的羅大夫看見侯武拎着兩壇酒站在自家門外。羅大夫一怔,道:“可是唐老夫人的病又不好了?”侯武擺手笑道:“老夫人近來安康得很,只是我想來請羅大夫喝一點,前日裏成親成得匆忙,只請了請府裏一同當差的伴兒,不想落下了羅大夫,今兒是特意來讨打的。”

羅大夫聽了,連忙拱手道:“啊呀,那真是要恭喜。我這幾日被蘇家少奶奶的病耽擱住了,拙荊也沒進府裏去——真真是錯過了喜訊,我今晚該自罰三杯。”

頃刻間,他們之間便親熱起來,酒過三巡,更是親如兄弟。

謠言,是在兩個多月以後開始流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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