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下) (9)
多大的功夫吧。
琴棋、書畫都在書房外的天井內站着,有些焦急卻又無可奈何,書畫已經淚流滿面。兩人見了小卿進來,立刻滿眼放着光彩迎到小卿跟前,又跟着小卿往前走了兩步,才停下來,目光依舊追随着小卿。
小卿到了書房門口,已經能聽到裏面噼啪的聲音,再深吸口氣,高聲禀道:“師父,小卿告進。”
不等師父回話,小卿推門而入。
轉手關上房門,頭都不敢擡,屈膝跪下:“師父,小卿來領責。請師父重重地打。”
☆、父子之間(中)
傅龍城手裏握的并非戒尺,而是一根紫藤棍,兩指粗細,柔韌非常。
雲恒趴在書案上,上身僅穿一件月牙白的襦衣,襦衣上卷,露出腰腹,褲子直褪到腳踝處,臀部和大腿上已經布滿青紫的檩子。
雙手握緊桌沿,身子止不住地啰嗦着,小臉煞白,嘴唇上已經咬出了兩道血口,看着有些紅腫,額上的發,一绺一绺地,都已濕透,滿臉的汗水。
“小卿打擾師父責罰師弟,罪該萬死,請師父用藤棍重重地打徒弟吧。”
小卿特意重重說出藤棍兩字,心裏不免埋怨,師父,你怎麽下這麽重的手,雲恒才十二歲,不是給您這準備戒尺了嗎,你怎麽還用藤棍打他啊。還打得這麽狠。
又叩首:“師父若是還未責罰完雲恒,請許徒弟代勞。徒弟身為大師兄,下未曾帶好師弟,上不能為師分憂,實在愧煞。”
龍城真想給這小畜生一腳,明知我這教訓雲恒呢,你還敢進來說話,還‘愧煞’,實在寵得你沒邊了吧。
行,讨打是吧,一會就讓你屁股開花。
傅龍城看小卿,正想讓他跪過來,看小卿正偷偷瞄趴在書案上的雲恒,遲疑了一下,算了,總得在兒子面前給他大師兄留些顏面。
見師父不語,小卿提起的心才略微有些放下,只要師父沒馬上教訓自己,就有希望。忙着再叩首道:“師父請息怒,雲恒他做錯了事情,自是該罰,師父別累壞了身子,要如何責罰,師父吩咐一聲,徒兒效勞就是。”
趴在書案上正緩氣的雲恒,聽了大師兄的話,差點想哭。還以為大師兄是來救自己的呢,想不到居然是怕累壞了爹爹,來打自己的。
想起剛才經歷的疼痛,爹的無情,雲恒的眼淚不自覺地盈滿了眼眶,等一滴眼淚“啪”地掉落桌面,卻吓得雲恒一顫。
龍城也看到了雲恒的眼淚,輕哼了一聲,雲恒手一松,跌落地面,疼得忍不住“啊”地一聲,又忙咽了回去,慌得爬跪在地道:“雲恒錯了,不該流淚,不該呼痛,請爹責罰。”
“你告訴你師兄,該打多少。”
“是。剛才爹爹那裏罰下四百下,打了一百三十下,還有二百七十下,剛才雲恒落淚,要加十下,呼痛加十下,還有二百九十下。又從書案上掉下來,要翻倍,五百八十下。”雲恒說到五百八十下時,話音都哆嗦。
本來爹只說罰五十下的,可是因為自己實在受不住爹爹的藤棍,受罰的時候,動了,又哭了,又喊痛,被罰的數字就一直加一直加,加到了四百下。
雲恒很怕,也很後悔,早知道這樣,為啥要惹怒爹爹呢。
雲恒想,爹是準備活活打死我了。又想,也好,打死了,自己就可以去見娘了。
想到娘,雲恒就忍不住眼淚,娘要是知道自己被爹爹打成這樣,一定心疼死了。
花玉華死後,花婆婆心裏愧疚難安,認為當日給小姐下毒的那個女子是自己救回去的,若非自己多事,小姐也許不會中毒,一時想不開,竟在玉華墳前自盡了。
雲恒并沒有多少時間沉浸在悲痛裏,他很忙,習文、練武,每日的功課很繁重,而且,最讓他覺得委屈地是,稍有錯處,就會被罰,而且被罰過後,再沒有娘在身邊軟語安慰,百般哄慰。
雲恒沒了娘,又沒了從小照顧他長大的花婆婆,本就十分惶恐無依,而近在身邊的爹爹,卻讓雲恒常常覺得遠在天邊。
爹很忙,他不僅是自己的爹爹,還是傅家的家主,師兄們的師父,師叔們的哥哥。而且,爹爹經常出門,幾日都不見不到面。
每日給爹請安,是雲恒最期盼,也是最忐忑的時候。跪在地上,雖然只能看到爹地鞋子和袍擺,甚至不敢擡頭看爹地臉,雲恒也覺得滿足。
而爹,從不曾過來扶起自己,多半就是自己跪着,簡短地向爹問安,禀告近日的功課。無論臉上或是手上是否帶着傷,爹也從不問,只是“嗯”地一聲,吩咐:“記住你師兄的教誨。”或者“記住你師叔的教誨。”然後命退。
甚至自己和爹一起吃飯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總還沒有和三叔一起吃飯的時候多。當然,大多時候,都是和晨雲、暮雨和細兒在一起吃飯,雖然吃得多些,安穩些,可是還是想和爹一起吃,哪怕吃飯時小心翼翼地,怕違反了一點規矩。
府裏的師兄們雖然除了大師兄外,平素對自己也很和氣,可是一涉及到習文練武,立刻就變得嚴厲,尤其是玉翎師兄,雲恒都要怕死了。每次輪到玉翎師兄上課,總是得吃足了戒尺。
對師兄們,雲恒幾乎和對爹爹一樣敬畏,只有和晨雲、暮雨兩兄弟在一起時,雲恒才會徹底地放松,并尋找快樂。
雲恒偷偷地有些羨慕暮雨,聽說因為他的體質不适合練武,所以師兄們對他的要求不似自己與晨雲那麽嚴厲,也不會常被罰得慘兮兮地。
暮雨雖然年紀小,醫術卻很好,經常小大人似的幫兩人上藥。
三個孩子在一起玩時,遇到什麽事情時,也會有分歧,這時雲恒就會被欺負,因為暮雨一定是站在晨雲一邊。雲恒很嫉妒,卻也沒法子,誰讓暮雨是晨雲親弟弟呢。
直到細兒出現。雲恒很得意。那還是娘去世後不久,一日,他鼓動着晨雲、暮雨偷跑出府去玩,在護城河邊,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小童,這就是細兒。
雲恒抱細兒回來,三叔用了幾日功夫,将細兒救活。雲恒高興地認下了細兒這個弟弟,從此,總算可以和晨雲、暮雨勢均力敵了。
今日是塑日,每月的塑望兩日,府裏的弟子可休息半天,除了早課必修外,可以自由自在地支配好幾個時辰。
雲恒和晨雲商量,去翠湖的涼亭看看。晨雲有些猶豫:“聽說那裏鬧鬼,大白天的都沒有人去的。”
雲恒都不用說話,光是眼神就叫晨雲受不了,“可是,師兄吩咐過,那裏危險,不許去。”
“所以才要偷偷去啊。”雲恒笑:“怎麽,你不敢?”
“不是,我是不想違背師兄的吩咐。”
“沒關系,師兄要是發現了,自然是我頂着。”雲恒豪氣幹雲:“你和暮雨若是不去,我就和細兒去。你和暮雨若是害怕就不用去。只要不去師兄跟前告密就成。”
“我和哥才不怕。”暮雨先急了:“哥,細兒都敢去,咱們也去。”
所以,四個孩子浩浩蕩蕩,偷偷摸摸地跑出去了。
翠亭,是一個奇怪的亭子,建在水裏,需要劃船過去。
亭子有一半淹沒在水下,材質似鐵非鐵,黝黑發亮,形狀像極一個放大百倍的鳥籠,籠頂在水上,六根巨大的柱子将亭子頂與亭子底牢固相連,從籠頂下去,大概有三米左右的空間在水面之上。
六根柱子間,有六塊橫板相連,板不寬,大概半米左右,漲潮時,便會慢慢沒入水下,退潮時,就會浮出水面,而亭子底,在退潮時,坐在這橫板上,正可看得清晰。
據說這亭子底部有一巨大鐵鏈拴于湖底,所以這亭子若浮在湖面上般,浪大時,還會輕輕晃動。
而六根柱子上,卻并不光滑,有不平整的凹凸,可供攀岩。
黑黝黝地漂在水面上的巨大鐵籠子,四周靜悄悄地,除了浪花翻滾的聲音,果真不見往來游人或是漁船。
他們劃着小船來到亭子時,就甚為興奮。
細兒有些怕水,但是卻不甘示弱,也不願掃了大家的興。大家把船繩系住柱子,就開始往亭子裏的橫板上爬。
橫板很滑,柱子很粗,并不是很好借力,但是好在他們的功夫還都不錯,矯健靈活,不一會功夫就給他們一人一面站在橫板上。
每兩塊橫板間相距大約四米,以雲恒和晨雲的輕功來說,躍來躍去的并不成問題,細兒和暮雨可不敢,兩人只是抱緊柱子站着,偶爾松開手,試一下平衡,看着雲恒和晨雲縱跳嬉戲。
若是雲恒和晨雲跳到細兒和暮雨立足的橫板上時,幾乎都能感覺到亭子在水裏晃動。
雲恒和晨雲玩了一陣,又往亭子底部看去,竟給雲恒河晨雲抓了兩條魚上來,水将橫板打濕後,非常滑,而且似乎起風了,浪有些大。
雲恒和晨雲又發現了新的游戲,兩人決定攀着柱子到亭子頂上去站站。
“誰也不許用輕功,看誰先爬上去。”兩人約定比試,便一人選了根柱子,開始往上爬。
從柱子到亭頂不過三米的距離,并不算高,但是柱子很滑,凹凸位置有限,就需要廢很大的功夫。
此時,浪卻越來越大,開始漲潮了。亭子內的浪花倒比外面還大。細兒被亭子內外的浪花弄得有些緊張,暮雨一邊給哥哥加油,一邊還笑細兒膽小。
“咱們還是回去吧。”細兒要求道:“這裏也沒什麽意思啊。”
細兒的話,還沒說完,忽然一個大浪拍來,竟把系在柱子上的小船給打跑了。
而此時,雲恒和晨雲都已經快爬到亭子頂部,但是亭子有極寬的沿,必須翻過這個沿,才能站到外面的亭頂上,可是沿下,卻毫無着手之處。
“船跑了。”細兒輕聲道,有些沮喪:現在水很冷,而且他還不會游泳。
一個浪推來,小船又靠了回來,細兒看繩子似乎就在跟前,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撈。暮雨喊了一聲“小心”,然後眼睜睜看着細兒掉入水裏,咕咚就沒了影。
“細兒。”暮雨大喊,雲恒吓了一跳,手一松,直跳到水裏去抓細兒。
水真冷。雲恒顧不得冷,一個猛子紮下去,看見細兒伸着小手,似乎被什麽東西拖走,嘴裏還冒着泡泡。
亭子下,有漩渦。
晨雲也跳進水裏,游了過來,雲恒打個手勢,腿用力一蹬水,運了內力,一把拽住細兒,細兒已經暈了,倒是不知反抗。
雲恒立刻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将自己向下拉去,凝聚全部的也是有限的功力,雲恒推出一掌,卻只往後退了半米不到的距離,但是已經夠了,晨雲的腰帶已經甩了過來。
雲恒借力,用力将細兒帶出水面。
嘩地水響,暮雨見三人終于浮出水面,再顧不得掉眼淚,把手伸給哥哥,想要幫忙。
“你抓緊柱子。”雲恒話音沒落,暮雨“啪”地砸了下來。徹骨的寒冷,手和腳立刻就有些麻木。
雲恒一把拎住暮雨,兩人的力量将雲恒拖得連嗆了幾口涼水。
晨雲更慘,腰帶一頭拴在柱子上,他用手拽着,另一只手因為要過來拉雲恒,所以,褲子慢慢地松了,不過撲騰幾下的功夫,就徹底告別了晨雲,随波翻滾去了。
雲恒想笑都沒力氣,推着暮雨往橫板上爬。
啪地一聲,拴在柱子上的褲袋折了。晨雲一伸胳膊,及時抓住了柱子上的一個凸起。
亭子搖晃了一下,很輕,但是亭子底的漩渦力道卻很大,扯着雲恒、晨雲、暮雨和細兒往湖底去。
“救命。”暮雨一邊喊,一邊在雲恒的幫助下,努力往橫板上爬。可惜,胳膊太短,夠不到橫板的沿,而且手在寒冷的水中,凍得又痛又麻,一點也用不上力氣。
亭子在四個少年的拉扯下,竟明顯地往他們傾軋過來,然後又“蓬”地翻起巨大的浪花恢複垂直,如一個不倒翁般,左右晃着,讓三人徒勞地掙紮半天。
細兒依舊不醒,三人的體力在冷水裏消耗得十分厲害,都是嘴唇青紫,手腳冰涼。只能勉強維持着不被湖水淹沒,卻根本沒有力氣将暮雨和細兒推到橫板上去。
亭底地漩渦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越來越急,終于裹住了四人。雲恒死死抓着細兒、暮雨,就是不松手,晨雲一只手抓着雲恒,另一只手攀着柱子,已經越來越沒力氣,抓住雲恒的那只手卻很堅定。
雲恒回頭看晨雲,兩人目光都很堅定:不放手。
暮雨想推開哥哥和雲恒,“放開我,先扶細兒。”暮雨臉上的淚和水早都模糊一片,怕,還是怕。暮雨害怕死,可是他知道,如果放開自己,也許哥哥和雲恒哥還有細兒,還有生的希望。
“別動。你要是還有力氣,就往橫板上爬。”雲恒氣喘籲籲,卻語氣堅定。
暮雨還是哭,不再掙紮,卻抱緊了細兒,細兒已經昏過去了。雲恒抱緊了暮雨,晨雲抱緊了雲恒。
“對不起,不該讓你們來。”雲恒無限後悔。
“咱們不該不聽師兄和師父的吩咐。”晨雲咬破了嘴唇,手指死死扣在那柱子的凹凸上,血一滴滴地擴散到水裏。
一道白色人影,忽然從天而降。
“爹。”“師父。”
晨雲、雲恒和暮雨驚喜的大叫。
傅龍城身上籠罩着金光,将四人一起托出水面,緩緩放到岸邊,看了一眼不斷喘氣的三個孩子,一股內息已經傳進細兒體內,細兒的嘴邊緩緩流出水來,咳嗽了兩聲,張開眼睛,看看周圍的人,又暈了過去。
“爹。”
“師父。”
三個孩子身上的水,被岸上的風一吹,牙齒凍得都直哆嗦,看着一臉冷肅的師父,就更是哆嗦,不約而同地爬跪在地上。
一道白色人影閃至,是玉翎。
“師父。”玉翎屈下一膝。
“先帶他們回去。”傅龍城抱起細兒,又伸臂抱起暮雨,騰空而去。
玉翎看了看雲恒和晨雲,“你們的屁股不想要了?”一手抱起一個,往師父的院子掠去。
☆、父子之間(下)
洗了熱水澡,換了舒适的幹淨衣服,再喝了參湯。雲恒等三個終于感覺暖和了許多。
“細兒不會有事吧?”暮雨哆嗦地問道。雲恒、晨雲也一起看向玉翎。
看着三人含着擔心和恐懼的目光,玉翎微微一笑:“細兒沒事,睡一覺就會好了。不用擔心他,你們三個先仔細着吧。”
雲恒和晨雲、暮雨一起松了口氣。
“我們錯了,請師兄重重的罰。”
細兒還昏迷着,所以雲恒、晨雲、暮雨便在傅龍城的院子裏跪個并排,雲恒舉着戒尺。
傅龍城命玉翎:“雲恒、晨雲一人三十下,暮雨回去抄一個時辰的書。”
雲恒和晨雲乖乖趴下等玉翎打板子,暮雨跪在一邊掉眼淚。
玉翎也沐浴更衣過了,一身白色镌着金邊的長袍襯得他有如天人。掄着戒尺的姿勢也與衆不同地潇灑。不過打得力道特別重。
雲恒和晨雲挨到一半,都止不住掉淚。
玉翎斥道:“還好意思哭呢。我有沒有說過,不許你們去那個亭子玩?”
“是。對不起,師兄。”雲恒和晨雲吸着氣認錯。
三十下重重打完,玉翎命:“跪直了,伸手。”
雲恒和晨雲連褲子也不敢提,忙着跪起來,伸出手。
兩人的手上,都有傷痕。
晨雲的手是因為用力抓住亭柱時受的傷。
雲恒的手上,是抓住晨雲抛過來的褲帶時,嘞出的傷,還有暮雨掙紮時,抓的傷,也有抓緊細兒時,弄的傷。
暮雨伸出手來,十個指頭也是紅腫着,這是他用力抓緊細兒時,弄的傷。
三人互相看看,心裏都很溫暖。
“不聽教訓,弄傷自己,還連累別人。”玉翎對着雲恒和晨雲的手掌啪啪地打下,兩人都垂了頭,硬挨,想起細兒,都有些愧疚。
“是恒兒不好,是恒兒的主意。”
“雲兒自己也想去的。雲兒也該打。”晨雲也搶着認錯。
“師兄,我們知道錯了。”暮雨抽噎道,就沒打他,他掉的眼淚倒比雲恒和晨雲加起來還多:“我們本來玩得很高興地,都是細兒笨,他掉水裏了。”
玉翎聽他抽抽噎噎地訴述事情經過,心中好笑。
想起自己等小時候,師父也說過不許去那亭子玩,但是燕月師兄、還是帶着自己、燕傑偷偷溜去那裏,當然也帶着玉翔。
那時候,玉翎到哪,玉翔都跟着。“師兄等我。”“師兄帶我。”這些一成不變,粘粘糊糊的話,玉翎聽了好幾年,直到後來玉翔轉移了目标,去纏小萬。阿彌陀佛。
燕月和玉翎在亭子裏也是上下翻飛的,燕傑雖然膽子大些,可是畢竟年紀小,也有些害怕,而玉翔,更是緊緊抱住柱子不撒手。
後來,玉翔發現小船沒了,然後掉進水裏……後面的情節就和今天的差不多,只是将昏迷的細兒,變成玉翔,玉翎一手一個拽着玉翔和燕傑,燕月師兄拽着自己。
再後來,就在四人精疲力盡,即将同歸于盡的時候,師父來了……
結局和現在也差不多。
玉翔躺在床上昏迷,玉翎和燕月跪在這裏挨板子。當時打板子的是五叔,燕傑如暮雨般,跪在一邊哭得稀裏嘩啦。
玉翎想着好笑,手下卻未容情,整整二十下,把雲恒和晨雲的小手心都打得腫了起來。
“謝師兄教訓。”雲恒和晨雲舉着紅通通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
師父教訓完了,師兄也教訓完了。
雲恒和晨雲,終于松了口氣。再去師父那謝了罰,也就沒事了。
可是,雲恒偏就出了差錯,惹惱了傅龍城。
玉翎給他們提了褲子,讓他們緩了一會,又給他們擦淨了臉,才領他們去師父那裏認錯謝罰。
行禮,認錯,謝罰,一切都很正常,等傅龍城揮手命退的時候,晨雲和暮雨乖巧地退出去了。雲恒卻跪在那裏沒動。
傅龍城略皺了眉,還沒開口,忽然聽到一種異樣的聲音,這聲音,發自雲恒,雲恒竟然垂着頭,嗚嗚地哭了。
雲恒忽然覺得很委屈。
若是娘還活着,知道自己掉湖裏去,差點淹死,早抱着自己心疼地不行,哪會像爹這般,問也不問,就命師兄賞了一頓板子,然後命回房去跪。
雲恒特委屈,爹就是這樣的嗎?
傅龍城看着雲恒哭泣,有一絲迷惑,随即怒:怎麽,可是因為罰了你,覺得委屈嗎?
還敢覺得委屈!
說過不許的事情,還敢偷偷去做?翠亭附近水域多有漩渦,素日裏,人跡罕至,出了危險,連個救援的人都沒有。若非我忽然心生警兆,提升十二分功力趕過去,你們四個可就兇多吉少了。
四人之中,你年紀最長,還是我的兒子,怎麽能讓幾個弟弟身處險境,而且害得細兒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只是念你們年幼,也都受了驚吓,才只打三十板子,小懲大誡,你竟還敢委屈?
“收聲!"傅龍城喝道:“你身為師兄,讓師弟身處險境,罰你三十板子已是格外容情,你竟還敢覺得委屈,可是一絲悔過之意也沒有嗎?”
雲恒的淚根本收不住,只是搖頭。
恒兒違背爹的吩咐,認罰認打,不敢覺得委屈。可是,恒兒很怕,若是爹爹沒有趕到,恒兒就會死了,如果就這麽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爹了。恒兒差點死了,爹卻除了板子什麽也不給嗎?
雲恒只在心裏反反複複地想着這些心事,嘴裏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加委屈。
傅龍城有些煩悶:雲恒這孩子,如何委屈得至此。
“你若再不收聲,掉一滴淚,十下藤棍。”傅龍城冷冷地,“玉翎,給他查着。”
玉翎恭應“是。”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玉翎數得很快。
等雲恒硬呼出一口氣,淚奇跡般地止住地時候,玉翎已經數到了五十下。
雲恒心裏又很有些瞧自己不起:“就哭,就哭,我看他還能真打我那許多棍子嗎。”
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卻還是提醒他:你爹沒準真能把你屁股打爛了呢。
傅龍城看着雲恒收了淚,跪在那裏,依舊滿面委屈之色,也不多說,只吩咐玉翎去拿棍子來。
“褲子褪了,趴這。”傅龍城指着書案。
雲恒萬分不願意可是卻一絲不敢違背,擡手褪了褲子,乖乖地趴了過去,趴下的時候,又把自己的長袍褪了,把貼身的褥衣往上撩去。
龍城看着雲恒,乖乖地趴了,擺好姿勢,露出已經被玉翎打的紅腫的小屁股,又自覺地拱了拱身子,讓臀部更擡起來一些,竟忍不住有些想笑。
這孩子被他師兄們訓得有規矩多了。
想起雲恒第一次被打屁股時,竟死拽了褲子不放手,當然,下場是很凄慘的,兩只手都被打得胖豬手似的,連着三天,連筷子都拿不了。
雲恒趴在爹的書案上時,除了害怕,竟還有一絲期待,這還是爹第一次“親自動手”教訓自己呢。娘說過,“打在兒身,痛在親心。”爹爹打我時,會不會也覺得痛呢。
藤棍“啪”地一聲落在屁股上時,雲恒差點蹦起來,火辣辣地痛,痛啊。雲恒感覺父親手裏的棍子似乎遲疑了一下,随後第二下,比第一下尖銳地多了落了下來。
“啊”,雲恒忍不住痛呼一聲。
傅龍城略皺下眉頭,想不到雲恒竟敢呼痛,真不知小卿是怎麽教他的規矩。既然是自己兒子,索性就趁此教教他規矩。
“出聲,加十下。”傅龍城手裏的藤棍連着線地抽了下來,一下重似一下。
雲恒勉強應個“是”字,就閉緊了嘴,把頭埋在胳膊裏,咬着袖子,用力忍,不出聲。
藤棍打在肉上的感覺跟戒尺完全不同,戒尺是鈍痛,一下一下,因為受力面積大,疼痛不很尖銳,藤棍就不一樣,像火舌燎過般地痛。
雲恒用盡全身地氣力,忍。忍忍就過去了,喊痛不喊痛,都是痛的,何苦喊出聲了,招爹氣惱呢。雲恒感覺,似乎爹爹真生氣了,心裏暗暗地後悔。
心裏默默地數着棍子落下的數目,分散着疼痛,雲恒的淚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又順着臉頰流下,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将淚都蹭到袖子上。
直到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把袖子弄得濕漉漉地。
第二十下,雲恒忍不住手一松,人滑到了書案下。
剛才手心已經被師兄打腫,剛趴下時,手心輕扶着桌沿,都覺得痛得鑽心。等後來,棍子打下來的時候,臀部的疼痛竟讓雲恒忘了手的痛了,攥着桌沿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直到剛才那一下,雲恒感覺到爹的棍子重重打在臀腿交界那裏時,實在是痛得難以忍受,只是稍微地一洩勁,手就再也攥不住桌沿,人也掉落在地。
手上鑽心地痛,雲恒想也不想,将手心捧到眼前,想吹一下的時候,看到面前,熟悉地,爹的身影,立時僵在那裏。
也許爹會一腳踢過來。雲恒哆嗦。
“趴上去。”爹的話聲音不大,卻不容違抗。
雲恒咬了咬唇,掙紮着又趴了上去。
“翻倍,一百二十下。”無情地宣判,讓雲恒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仿佛又掉到了冰冷的湖水裏。棍子,竟越打越多了。可是,自己還能承受得了嗎。
勉強擺好姿勢,爹手裏的藤棍再次呼嘯而下。
痛,還是痛。雲恒還以為挨得多了,也許會麻木地不知痛,這想法卻只是一廂情願。敏感地皮膚反倒叫嚣着比一開始時更痛了。
痛死了,雲恒不知他爹心裏痛是不痛,自己身上的疼痛可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無可替代。
看着雲恒随着師父的棍子,不停顫抖地身體,和漸漸被猙獰傷痕掩蓋的白嫩肌膚,玉翎立在門口,替雲恒哆嗦。卻也只能無奈地聽着藤棍數目,不斷地增長。
雲恒第二次從書案上掉下來時,數目已經增到了三百二十下。
玉翎不知道怎麽能讓師父饒了雲恒,雲恒更不知道。他已經覺得無法承受,想逃,想躲,卻又不敢動。
再一聲止不住的呻吟後,聽着爹又無情地加罰了十下,雲恒輕輕地,怯懦地呼道:“爹,求您……”
他爹已經冷冷地回應:“求饒的話,懲罰翻倍。”
雲恒吓得,只死死咬住袖子,再不敢說半個求字。
玉翎暗暗吸了幾口氣,只能去求老大了。雲恒這孩子,竟與自己一樣,在師父的家法下,除了咬緊牙關死挨,就不會說半句讓師父心軟的話。
在師父跟前當值擅自開溜,跑去通風報信,要受罰。玉翎嘆氣,罰就罰吧,總不成讓師父把雲恒打得一個月下不來床強。
小卿想不到,雲恒這許多棍子,竟全是自己找的。心裏也納悶,這孩子,平日是很倔強的,自己罰他再重時,也不曾見他哭泣喊痛,怎麽到了師父跟前竟任性起來。
可是看雲恒身上的傷痕,師父,竟是一絲也沒有容情。師父,恒兒還是個孩子呢。您怎麽能拿要求小卿兄弟和師叔們的标準去要求雲恒呢。
擡頭正看見雲恒可憐兮兮的目光,小卿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氣,這又是蠢東西一個,你用這眼神去看你爹啊,他哪還舍得如此罰你。
“師兄,恒兒知錯了。”雲恒嗓音發顫,聽得龍城心裏莫名地煩悶。
“請師父開恩,”小卿欠身,“念雲恒年幼,又剛受了驚吓,怕是受不了這麽重的罰。就請許徒兒等,将師父定下的責罰分擔一部分吧。”
小卿不敢求師父免,也不敢求師父減,求師父許別人代罰。
傅龍城忽然有些後悔。對于一個才十二歲的孩子,自己的責罰确實有些重了。
看着雲恒從臀到腿,密集青腫的傷痕,和輕輕地顫抖地身體,心裏一絲絲地疼。
雲恒聽了師兄的話,很有些驚訝,忙擡起頭來,卻正看到爹的目光看過來,慌得忙把頭埋進胳膊裏,心怦怦地跳。因為心跳的太快了,似乎震動着身上的傷又火辣辣地痛起來。
傅龍城看着兒子如受驚地小鹿般慌亂的模樣,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這是龍城第一次看見雲恒如此委屈又怯懦的眼神,隐隐還流露出一絲埋怨和企盼。
自己真的有些忽略這孩子了。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自己這爹當的,竟似乎還未曾抱過他一次呢。終于明白,當自己看到雲恒和那三個孩子沉浮在水中時,為何心中會生出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恐懼。
因為心疼,因為害怕失去。
小卿看師父眼中的目光越來越柔和,疼惜地看着雲恒,心裏徹底松了一口氣。
傅龍城瞪了小卿一眼:“你想讓誰替他分擔。”
小卿跪直了身子,恭敬地道:“燕月、燕傑、玉翎和玉翔四個。”
小卿眼睛笑咪咪的,表情卻依舊嚴肅:“他們是雲恒師兄,而且亦曾犯過此錯,卻不知教誨師弟,實在難辭其咎。自該重重教訓。”
傅龍城自然也想到了燕月等四人幼時的事情,臉色更見和緩。
“既然師父罰下五百八十下,那自然是一下也不能少的。就燕月四人每人一百二十下,雲恒一百下吧。”
雲恒趴着緩了半天氣,身上還是痛的哆嗦,聽了師兄如此分配,忙勉強擡頭道:“恒兒謝老大好意,這是恒兒的錯,該恒兒受罰,恒兒不願連累幾位師兄。”
小卿心中贊許:恒兒果真乖。臉上卻不動聲色,冷冷地問:“你自問能承受得了剩餘的責罰嗎?”
雲恒楞了半天,才道:“恒兒受不過。”
小卿哼了一聲:“那你還敢說自己受?你若受不住,受了重傷,不是讓師父心裏難過?”
雲恒聽了,垂下眼睑,心裏卻道:“師兄多慮了,爹他才不會難過。”
“若是爹和師兄準許,恒兒可以分幾天把這些棍子挨完。”雲恒又擡起頭來,倔強地道。
“你皮子癢,那麽想挨棍子?”小卿冷冷地。
雲恒不敢再說話,又有些委屈,只是瞪着一雙水汪汪地大眼睛看着小卿,目光略過爹,忙垂下眼睑。
“恒兒知道爹和師兄體恤,可是,是恒兒錯了,惹爹生氣,還是打恒兒吧。”
一聲軟軟地“恒兒”,讓傅龍城和小卿都很覺得窩心。
傅龍城忍不住瞪了小卿一眼。
小卿立刻道:“師父,可是小卿說錯了話?”
傅龍城冷冷地道:“恒兒既然願意自己承當,總是敢于擔當,勇氣可嘉,你這當師兄的不予鼓勵,還要打擊他嗎。”
小卿垂頭:“徒弟錯了。”師父,這才多一會,您的心就全偏向到師弟那邊去了。
雲恒呆呆地看着爹,爹喊自己“恒兒”是嗎,爹是誇自己勇氣可嘉嗎?
傅龍城走過去,輕輕抱起雲恒:“剩下的棍子,給你先記着。若是這月的考校你能過關,這些棍子就免了,否則,你就自己挨。”
雲恒根本沒聽爹再說什麽,只是将頭枕在爹肩膀上,爹地懷抱原來這麽溫暖啊。
“師父,徒兒來照顧雲恒吧。”
“你滾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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