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下) (10)
…是。小卿告退。”
☆、其樂融融(上)
陽光明媚,秋高氣爽。
傅家東園正廳。偌大的廳內,人真不少。
除了傅家的人,另有兩位嬌客:宛然和蕭蕭。
楊榮晨正向傅龍城辭行。
“一個人回去?”傅龍城有些不解。
“是。”楊榮晨坐在下首位置,對傅龍城微欠了欠身:“浩威年紀也不小了,總是跟在榮晨身邊,缺少歷練,所以想請小卿帶他一段時間。”
小卿侍立在師父身側,聞言欠了欠身。
楊浩威站在楊榮晨身邊,恭敬地,目不斜視,英俊的臉上,尚有些瘀痕。
植樹節的事情,府裏的弟子并未獲責,小卿認為事急從權,那五個女孩子既然中了碰不得的毒,用手推車推回來,也算是無奈之舉。當然燕月除外,燕月擅離職守之責仍是被罰。
但是楊榮晨看了當天晚上的報紙後,大發雷霆,斥責楊浩威少年輕狂,有失檢點,本來聽說被推回來的幾個女孩子中,有龍小趴在內,他就有些氣悶,如今更是借題發揮,将楊浩威狠打一頓。這六七天下來,浩威才可以好好躺着睡覺。
小莫不由一笑,想着以楊榮晨的性情,竟能答應浩威留在小卿身邊,也是有些意外。如今老大在楊大哥心目中的形象已經急轉直下,變成愛惹禍的頭子了。
“至于這位燕姑娘和宛姑娘,小卿照顧一下就是。”
傅龍城聽楊榮晨語氣中的悻悻之意,似乎對小卿有所不滿,這并沒什麽意外,小卿本來就不是表面上和想象中那麽聽長輩的話。
讓傅龍城有些驚訝的是宇文蕭蕭和楊宛然,什麽時候變成燕姑娘和宛姑娘了?
傅龍城點了點頭,只是用目光瞟了小卿一眼。
小卿有些出汗,怎麽屋裏這麽熱啊。
宛然心裏佩服,畢竟是玉翔的師父,氣度非凡,處變不驚,頗有大師風範。
“傅大俠。”宛然盈盈開口:“宛然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玉翔一身冷汗:宛然,這可是偶師父啊,你……你想說啥啊?
“宛姑娘請問。”傅龍城從谏如流,既然楊榮晨都稱呼宛姑娘了,他自然不會再喊楊姑娘或宇文姑娘。
“傅大俠,你也肯叫我宛姑娘嗎?”宛然興奮地,如小天使般幾乎想蹦起來。
傅龍城覺得這小姑娘很可愛,到底是榮曦的骨血,純真直率。
“平陽宛家第一代家主,宛小然,見過傅大俠。”
宛小然踏前一步,屈膝跪地,雙手抱拳,行晚輩之禮。
平陽宛家?平陽什麽時候出了宛家了。平陽。傅龍城不由往玉翔看去。
玉翔滿臉通紅,焦急地看宛小然,感覺到師父的目光,玉翔一哆嗦,撲通跪了下去。
小卿一臉黑線:你個蠢東西,心虛得過了頭吧。
傅龍城當然也注意到了楊榮晨強壓的怒容,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麽,只是微笑着請宛小然起來說話。
至于玉翔,喜歡跪讓他跪着去吧。
“小然只是想請問傅大俠……”宛小然看了眼跪着的玉翔,心裏嘆了口氣,勉強笑道:“小然以後是不是偶爾可以來傅家做客。”
傅龍城微笑道:“傅家随時都歡迎你與燕姑娘來做客,如果燕姑娘和宛姑娘不嫌棄,便可一直在傅家住着,直到兩位姑娘想要離開的時候。”
蕭蕭和宛然忙一起謝過。
蕭蕭猶豫了一下,對傅龍城欠身道:“傅大俠,恕晚輩冒昧,也有一件事情,想求傅大俠。”
蕭蕭說話,端正肅穆,與宛然的嬌憨大有不同。
傅龍城微笑道:“燕姑娘請說。”
“是。晚輩冒昧。不過,既然傅大俠能許蕭蕭和宛然留在傅家,為何卻容不下小君姑娘呢?”
傅龍城、傅龍晴、小卿、燕文、燕傑、臉色都有了變化。
傅龍城皺眉,傅龍晴驚訝,小卿暗哼,燕文怒目,燕傑哆嗦。
“請原諒晚輩言辭冒昧。”蕭蕭有些窘迫,她輕輕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燕月,心裏有幾分忐忑,自己這樣說,會不會讓燕月的師父不喜歡自己呢。
燕月沖着蕭蕭微微一笑,示意蕭蕭,沒關系。
蕭蕭心裏踏實,欠身道:“蕭蕭昨日去找小君,小君已經病了幾日了,甚為憔悴,若非蕭蕭及時将她留下,她已經要離開傅家了。”
“這件事是徒弟的疏忽。”小卿欠身:“對客人招呼不周,請師父責罰。”
傅龍城嗯了一聲,道:“小君姑娘雖然是客居身份,卻一直為傅家醫館出力,也算得半個傅家弟子,你是大師兄,以後更要妥善安排,再不可讓她受了委屈。”
小卿欠身應是,其他弟子也一起應了。
蕭蕭欠身道:“多謝傅大俠。這事情是蕭蕭誤會了。”
其實小君在府內生活的具體如何,傅龍城确實不太清楚,一則傅家人太多,傅龍城的事務太忙,二則,小君是個女孩子,還是客居身份,無需向龍城早請晚叩,故此,與龍城見面的時候都極其有限。
傅龍城雖然知道府裏有這麽個人,卻還遠不如身邊的丫鬟熟悉,就更不知她受不受什麽委屈了。
燕傑在旁可是心下郁悶,怎麽燕月師兄的女人也這麽多話啊。又琢磨小君為何突然要走,莫非真想跟着冷小棉一起走嗎?又暗暗哼道,自己就是個極好的醫生,守着寒壁居的大藥庫,如何還會一病好幾天呢。
看看臉色不佳的老大和大哥,燕傑難免有些害怕,老大和大哥不會以為是我欺負的她吧。我可沒欺負她,是她自己心眼小,把自己嘔病了,關我什麽事啊。
衆人随着傅龍城送楊榮晨出府,小卿才踢了玉翔一腳,示意他起來,卻又回頭瞪了燕傑一眼。
傅龍城今天還真的很忙,立刻又安排了會見冷家的兩位客人。
冷家關系與傅家關系非比尋常,看在老姑奶奶地份上,傅家對冷家人也是客氣地很。
進了東園的花廳,随着一聲齊呼“見過傅大俠”,五個美女和一個英俊少年一起行下禮去。
傅龍城看着宛然與其他四名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站在一起,一片缤紛的樣子、
一身白衣的冷小棉顯得比較出衆。他左眼眶上和右眼眶上各有一個黑眼圈,左邊的顏色較淡,有些發黃,右邊的則十分清晰明顯,顯然是新傷。除去兩個黑眼圈外,也算得上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傅龍城剛進來時,冷小棉曾偷偷看了一眼,只覺心頭一跳,就再不敢擡頭看去。
傅龍城一身普通的黑色長袍,站在那裏,不怒自威,渾身充盈着泰山北鬥,雷霆五岳之勢,讓人陡然而生一種壓迫感,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冷小棉感嘆,難怪如此年輕已成一方霸主,比自己大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已經桃李芬芳,下自成蹊了。
龍城只是含着淡淡笑意,掃了冷小棉一眼,冷小棉卻不由自主地就一哆嗦,立刻生出小時候自己做錯了事,被父親發現後,喊了他去時的那種噤若寒蟬的感覺。
傅龍城請大家坐。這些孩子都很乖巧,謝了坐,卻仍都恭敬地立在一邊。
冷小棉穩了穩神,先給傅龍城正式請安,替父親問了好,感謝傅家對冷小襖的照顧,再次轉達父親的謝意。然後将妹妹冷小襖正式引薦給傅龍城。
冷小襖又将五小美女一一向傅龍城介紹。
傅龍城暗笑,難怪宛然說什麽自己叫宛小然,竟是為了配那“五小美女”的名號。
另一個發現就是,這些漂亮的女孩子,似乎都有些過于驕縱了。尤其是溫小寶和唐小豆,看着那麽乖巧無害,笑起來甜甜的女孩子,從他一進屋開始,就輪流地搶着向自己下毒。
現在的女孩子都是這樣和長輩見禮的嗎。傅龍城暗暗搖頭。
傅龍城名動江湖之時,曾深受盛名所累,明着、暗着向他挑戰、攻擊的人不計其數。殺了或者打敗天下第一令的令主,無疑是一舉成名最快的捷徑。
可是自從十年前,龍城在大明湖以殺止殺之日起,就再無人有這個念頭了,想不到今日這兩個小女孩,居然也敢向自己出手。
“傅大俠,你好厲害啊,我所有的毒對你居然都沒有作用。”溫小寶終于服了。
“是啊,傅大俠,你太厲害了,如此不動聲色地居然能化解我所有的毒啊,小豆佩服死你了。”唐小豆一臉崇拜。
“我都說了,傅大俠的武功天下無雙,根本不懼你們的劇毒,怎麽樣,這回信了吧。”冷小襖與有榮焉。
宛然也皺着鼻子道:“你們兩個還總吹自己是什麽用毒高手,也就欺負欺負我們這些武功不好的人吧。武功高到一定地步的話,可擋百毒呢。”
冷小棉一臉黑線:你們太失禮了。
傅龍城微微一笑,這些小女孩還真……可愛啊。
龍小趴一聲也不吭,微垂着頭,看着地面,安安靜靜地。
段段和叮當在花園裏閑逛時,看到了糊糊和一個臉圓圓的女孩子,女孩子懷裏抱着一只極可愛的娃娃犬。
“這是慕容蘋果,是我侄女。”糊糊介紹道,然後問蘋果:“你是我侄女,沒錯吧。”
段段對蘋果是不是糊糊的侄女不感興趣,她很喜歡蘋果懷裏的小狗。
金黃色的小狗,小巧可愛,鼻子尖黑黑的,三角的耳朵尖尖地立立着,太可愛了。
“這是娃娃。”蘋果輕輕撫摸娃娃,娃娃探着頭,往段段懷裏蹭。
“娃娃也知道誰是美女呢。”叮當逗着娃娃。
糊糊拿出一把無花果給段段,“你喂它,它很喜歡吃水果。”
“是嗎?小狗也會吃無花果嗎?”段段接過來,拿了一顆遞到娃娃嘴邊。娃娃果真探着脖子去吃。
“放地下吧。”段段要求。
“好。”蘋果把娃娃放地下:“我家娃娃還會‘拜拜’呢。”
娃娃被放到青草地上,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左右四顧。
“吃啊。”段段把無花果往娃娃嘴邊放。
娃娃輕輕躲了一下,這金黃的果子雖然很好吃,可是剛才已經被糊糊喂了不少,現在可吃不下了。
段段奇怪道:“好像沒胃口啊。”
糊糊接過無花果:“不會啊,剛才還吃呢。”
忽然,娃娃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氣息,慢慢睜大眼睛,豎起背毛,不遠處,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正在灌木叢後注視着自己。
四個女孩子也發現了娃娃的不同,奇怪道:“它好像看到什麽了啊。”
“汪!”娃娃忽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叫聲。
四個女孩子吓了一跳,娃娃已經如離弦之箭猛地沖了出去。
“娃娃等等。”四個女孩子,忙提起裙子去追。
跑過一道青石子小路,轉過一道垂花拱門,娃娃一躍跳入一叢木香灌木後。
四個女孩子笑嘻嘻地追到了。
娃娃已經翻着肚皮被扔了出來,但是卻在空中靈巧地一翻身,平穩地落到了地面。
四個女孩子正想為娃娃的精彩表演鼓掌,卻忽然都呆住了,一條黑色的,黑白花,精壯得如一頭小豹子的大狗,輕搖着尾巴站了起來,靈巧越過花牆,緩慢地向四個女孩子這裏走過來。
喜歡狗是一回事,追着小狗跑是一回事,被一只不認識的大狗看着,是另一回事。
“娃娃……娃娃。”蘋果的聲音都有點哆嗦。
娃娃正豎着背毛,嗚嗚地發出低吼。可是,這對于面前那大塊頭來說,絲毫構不成威脅。
“跑啊。”不知誰喊了一聲,三個女孩子轉身就跑。
蘋果楞了一下,轉身也跑,邊跑邊喊:“娃娃,快跑,娃娃,快來追我。”
娃娃太小,來不來追她們,她們感覺不到,但那黑白花的大狗“汪”了一聲,箭一般追了過來時,四個女孩子同時感到了一種極其明顯的壓力與恐懼。
“啊。”四個女孩子疊聲尖叫着,腿肚子哆嗦着,沒命地跑了起來。
“救命啊。”“救命啊。”還是段段最先反應過來,大聲喊了起來。
“喊什麽!收聲。”随着一聲斷喝,一個比天使比天仙還要漂亮的白衣少年,神一般出現在四個披頭散發,精疲力竭,魂飛魄散地女人面前。
“小豹子,坐下。”少年冷冷地喝。
追四個女人追得威風八面的狗狗立刻乖乖地停在了少年一米之外的地方,靈巧地坐了,還搖着尾巴讨好。
“誰讓你亂跑,我才走開一會,你就不見了。”少年訓斥着狗狗,“跟我過來。”
少年不看四個喘息不止的女人,徑直走了,黑白花如小豹子般的狗狗,此時卻如小貓般搖着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
望着漸行漸遠、玉樹臨風,給人無限遐想的颀長背影,四個人忽然同時道:“玉翎。”
段段、叮當和糊糊見過的是小井所繪的畫像。蘋果則是在江南時見過玉翎。
四人對望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豔與惋惜。
四人都忘不了剛才玉翎目光掃過四人時,毫不掩飾地鄙薄和厭惡,都冷冷地打了個寒戰。
難怪以玉翎之姿,卻未曾見有蝴蝶翩翩來舞,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那麽有傷害力的目光啊。
不約而同地又都有些氣悶。
段段先道:“豈有此理,怎麽能讓那麽大的狗狗四處亂跑,若是傷了人,怎麽辦,他是怎麽辦事的。”
叮當不便議論府裏的少爺,誠心誠意地附和道:“小姐聖明。”
糊糊也生氣:剛才那什麽态度,你的狗吓到我們了,倒好像是我們的錯似的。怎麽可以這麽不講理。
蘋果眼淚汪汪地:“娃娃,娃娃,嗚嗚,是不是被那大狗吃了啊。”
娃娃一臉黑線,使勁用頭蹭蘋果的腿:“我就那麽不引入注目嗎?還是你吓的魂還沒回來啊。”
“娃娃。”蘋果終于發現了小狗,一把抱起,又哭又笑:“娃娃,我還以為你被那壞狗吃了呢。”
娃娃掙了掙:“以為俺們狗像你們人啊,動不動就互相殘殺。俺們只是随便切磋下,怎麽會吃了我。”
蘋果:“娃娃,對不起,我不該丢下你逃跑。”
娃娃:“哦,原來你是在逃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害得小豹子陪着我在後面使勁地追你,還喊你,你卻只哇哇大叫,理都不理。”
☆、其樂融融(中)
龍城回到自己的卧房時,雲恒正趴在舒适的床上,下巴墊在松軟的靠墊上,看眼前的一本書,一頁看過,伸出還有些紫脹的小手,吸着氣翻到下一頁,臉上也露出痛苦的表情來。
龍城走到床前,雲恒才發現爹來了。“爹。”喊了一聲,習慣性地想起身行禮,手撐床時,痛得忍不住叫了一聲,身子一輕,已經被爹抱了起來。
爹溫暖的氣息讓雲恒很是貪戀,将頭深深地埋在爹的懷裏,只不想說話。
龍城抱着兒子,明顯地感覺到兒子對自己的依戀,心裏有些心疼。
雲恒真是一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
昨日龍城抱了他回來,他忍了痛一聲不吭,待龍城想将他放在床上時,雲恒才嗫嚅道:“爹,放恒兒到榻上吧。”
“恒兒會打擾爹爹休息的。”雲恒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龍城将雲恒放到自己床上,将松軟的枕頭墊到他的下巴上,見雲恒臉上,依舊密布着冷汗,眼中痛楚的神色,忍不住輕輕地撩開他額頭上的頭發,哄慰道:“爹幫你上藥,你再忍忍。”
“是。”雲恒想不到爹會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也愣了一下,才應了一個是字。
打完後,一定是要上藥的。而上藥會很痛,雲恒本是極怕的,可也從不敢逃避,因為這是規矩,他從沒想過,爹今日會用哄慰的語氣與自己說。
清洗傷口時,龍城感覺到兒子的身體在輕輕顫抖,卻隐忍地沒有呼痛。
“痛嗎?”龍城嘆氣,這孩子,果真是很怕自己。
“嗯。”雲恒應了,眼淚随之噴湧。
感覺得到爹溫暖的手,帶着清涼的藥膏塗抹過自己的傷處,雲恒在絲絲疼痛中,終于有種甜甜地滿足。
“痛嗎?”龍城忽然發現,對着這個兒子,自己想說能說會說的話,少得可憐。
“痛。”雲恒老實地回答,輕輕扭動□子,龍城立刻收了手。
雲恒回頭,看着一向冷肅、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的爹爹,竟然滿頭是汗,眼裏還有些不知所措,心裏忽然很疼。爹,您真是,都打成這樣了,才知道“打在兒身,痛在親心”。
“其實也不那麽痛了。”雲恒吸着氣,安慰爹爹:“爹上藥,比師兄輕多了。”
“是爹打痛了你。”龍城打過弟弟,打過徒弟,無論打得多重,即便心中憐惜,也尚覺打得輕了,否則如何敢犯了規矩。
可是如今對着一身傷痕的兒子,忽然心生愧疚。
“爹沒想到你的委屈,就重責了你。”龍城的手,越發輕柔:“爹也是生氣,以為你會照顧好自己,結果卻差點丢了性命。”
“爹。”雲恒驚喜地叫,想翻身,“啊”,手上的疼痛讓他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龍城輕輕握住雲恒的手:“別動,爹幫你揉揉。”
沾着玉凝露,伴着清清甜香,龍城半靠坐在床頭,雲恒将頭趴在爹爹懷裏,身上蓋着爹爹的被子,手被爹爹溫柔地攥在手心裏呵護,這一刻,雲恒覺得無比快樂,身上的傷都不那麽痛了。
早知道被爹爹打了,會有這樣的待遇,不如早些去翠亭那裏玩了。雲恒閉着眼睛,懊悔地想。随即有些慚愧,細兒還昏迷着呢,都是自己害的。
“爹,恒兒錯了。是恒兒的主意去翠亭玩的,害了細兒,還差點害了晨雲、暮雨。”
“細兒沒事的。”龍城用另一只手,撫摸上雲恒的頭。
“爹原諒恒兒了?”
“恒兒,你無論犯多大的錯,爹都會原諒你,可是,有些錯誤,即便爹原諒了你,你自己的心裏也會覺得愧疚,難過。到了那個時候,就是爹打死了你,也幫不了你。”
雲恒聽爹的話,似懂非懂。只那句“無論犯多大的錯,爹都會原諒你”,讓雲恒覺得滿足,這就是父母,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
“是。”雲恒點了點頭:“爹放心,以後恒兒做事情,一定會仔細考慮的。”
琴棋輕輕叩門,送了晚餐進來。
雲恒偎依在爹懷裏,一口口地吃爹喂的粥。
一切收拾幹淨後,龍城吩咐琴棋打盆熱水來。
“爹幫你洗腳。”龍城将雲恒輕輕地放在床邊,拿了凳子,将盆放上去,将雲恒的腳從被裏輕輕拉出,放到溫暖的水中。
“燙嗎?”龍城注意到雲恒的腳似乎抖動了一下,忙用雙手護住兒子的兩只腳,微擡離了水面。
“爹,爹……”雲恒不覺得燙,可是卻覺得很窩心,眼淚噼裏啪啦地流下。
龍城輕輕撩着水,幫雲恒仔細地洗腳,輕按着雲恒足底:“日後,若是浸了涼水太久,一定記得用熱水燙腳,按摩這幾個xue道,徹底化除體內的涼寒之氣。”
雲恒甜蜜地睡熟時,龍城側身躺在兒子身邊,輕輕撫弄兒子的頭發,這孩子的頭發像龍晴,柔軟順滑。性子也像,倔強是倔強,又乖巧溫和。
早上雲恒醒時,有些臉紅,早過了平日起床的時辰了,而一睜眼,就看到爹溫和的目光。自己的頭,就枕在爹的胳膊上。
“爹,對不起,恒兒醒晚了。”
“這次原諒你。”傅龍城微笑,抱起雲恒,給雲恒擦臉。
小卿來請安時,龍城依舊抱着雲恒在喂飯。看着老大驚訝、羨慕的目光,雲恒第一次沖老大皺了皺鼻子,然後得意地把頭蹭到爹懷裏。
啊,真幸福,趴在寬大的床上,看着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雲恒懶洋洋地不想動。可惜,好時光沒享受多久,玉翎師兄就捧了一摞書來:“老大吩咐,許你放假一天,不必練武。但是文課要趕出三天的進度來。”
傅家的規矩,如果受罰傷重,不适宜練武,則在養傷的時候,要多補出幾日的文課,傷好後,則全力習武,将落下的進度補上。
雲恒委屈地應了,又問細兒的情況。今早,細兒已經醒了,但是小君囑咐他再卧床修養一天。
“師兄。”雲恒得意地伸出腳給玉翎看:“爹昨夜幫我洗腳了。”
玉翎擡手拍了他一下:“顯擺什麽?怎麽,可是傷不痛了?那就起來練武去。”
慌得雲恒忙縮回腳,讨饒道:“痛,屁股和腿都還腫着呢。師兄再饒我幾天。”
玉翎笑着幫他蓋了被子:“以前挨了打,也不見你這麽嬌氣。”
“師兄受罰了吧?”雲恒伸手牽玉翎的衣襟:“我幫師兄揉揉。”
玉翎的膝蓋的确還有些痛,跪了整整一夜啊。
“不用擔心師兄,先做好這些功課。三日後,便是師父考校你的日子,你可仔細了。若是不過關,咱們兄弟可要一起趴在床上作伴了。”
想起自己還記着的那些板子,雲恒擔心起來,苦了臉,看着師兄:“恒兒被打了,考校的日期不可以緩幾天嗎?”
玉翎搖頭:“別說是還有三日,就是當日被打,考校時也不會有一絲寬免。若是因此不過關,還要加罰。”
雲恒咧了咧嘴,實在沒有眼淚,只好連嘆了幾聲氣。玉翎敲了他一記:“有這自怨自艾地功夫,還是先做功課。下次看你還敢不敢随便犯錯。”
玉翎走後,雲恒連吃水果的心情都沒有,只讓琴棋、書畫幫放好書,抓緊時間看起功課來。
看着琴棋熟練地将凳子放好,書鋪開,墊子擺好,雲恒很有些驚訝,那凳子放了書後,高矮是那麽的适度,倒如同特意配套地一般。
琴棋笑道:“你的很多師兄,小時候,都曾趴在這裏趕過功課。這凳子,還是四老爺動手做的,高矮寬窄自然是正好。不過,這凳子已有三四年未用了。”
書畫笑道:“我看恒兒這性情,以後這凳子被用到的機會,想必不少。”
雲恒不理兩個取笑自己的丫鬟,認認真真地看起書來,直到爹爹回來。
“爹爹,”雲恒擡頭看着爹爹,“若是雲恒考校不過關,剩下的棍子真的要挨嗎?”
“嗯。”傅龍城看着兒子誇張地,慘兮兮地小臉,忍不住動手掐了下他的鼻子:“你還敢皺鼻子。明知考校在即,還敢去犯錯,爹該加倍罰你的。”
“恒兒知道錯了。”雲恒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恒兒會盡最大的努力的。”
“不過,爹爹,那些棍子可不可以讓小莫師兄罰?”雲恒用希翼的目光看爹爹。
“會讓你小卿師兄罰。”傅龍城怎能不知道兒子的心思。“看來爹有空,得和你小莫師兄談談。他膽子不小,竟敢私下徇私不成?”
“沒有,爹,小莫師兄沒有徇私,”雲恒急得,拽住爹的袖子:“師兄雖然對恒兒不似其他幾個師兄嚴厲,可是恒兒若是做錯,他一樣打得恒兒哭爹喊娘的呢。”
龍城聽雲恒情急之下,說出“哭爹喊娘”這句話來,再也繃不住笑容,又擰了下雲恒的鼻子道:“你倒好意思說,受罰時還敢哭叫,想必還是罰得輕。”
雲恒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道:“可是,爹不知道,棍子打在肉上,痛也痛死了,恒兒實在忍不住呢。”
龍城笑道:“爹又不是沒挨過棍子,如何會不知道疼。可是爹也不曾如你那般哭喊。”
“什麽人敢打您呢?”雲恒很驚奇,大眼睛看着爹。
“你爺爺,祖爺爺啊。”龍城笑:“尤其是你祖爺爺,打起人來,就是痛昏過去,也不許出聲的。爹罰你,你出聲便只加十下,你祖爺爺的規矩,是加一百下。”
雲恒聽得暗暗咋舌:“祖爺爺很厲害嗎?”
當然厲害。龍城不由暗自苦笑。爹很溫和,可是爺爺一向嚴厲。別說自己,就是爹和二叔也常被罰,雖然二叔已是貴為九五之尊,可是在爺爺跟前,常是跪得腿發軟了,都站不起來。
“祖爺爺雖然很疼爹,可是若是犯了規矩,也絕不輕饒的。”想起爺爺,傅龍城頗有些緬懷,想起小時候,自己頑皮,爺爺經常責罰,爹和娘常常求情,可是爺爺非但不許,往往還要加倍責罰。有幾次,還将爹也一并罰了。
“爹為了什麽被打?“雲恒真的很好奇。
“你爹帶着我和你三叔、四叔去翠亭玩呗,”傅龍壁笑眯眯地走了進來,絲毫不顧大哥警告地目光:“你三叔、四叔沒事,我和你爹被你祖爺爺一頓板子打得皮開肉綻地不說,還舉着板子在院子裏直到跪昏過去才被饒了。”
雲恒聽了二叔敘述,差點笑出聲來,原來爹也偷偷溜去過翠亭玩啊。難怪按爹的脾氣,違背吩咐的事情,怎麽只命玉翎師兄打了自己和晨雲三十板子了事呢。原來是“心有戚戚焉”啊,可又顧及爹的面子,不敢放肆地笑,直憋得小臉通紅。
傅龍城一臉黑線:傅龍壁,你皮子又癢了是吧,敢當着我兒子的面,破壞他老子的光輝形象。
“恒兒,你想不想吃餃子?”傅龍壁笑眯眯地問侄兒。
“餃子?”
“是啊,聽你三叔、五叔說,你爹包的餃子味道可好呢。”傅龍壁笑得那叫一個燦爛:“而且,你爹他……”
“傅龍壁。”傅龍城冷冷地打斷了那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弟弟:“你不覺話太多了嗎?謹言慎行的規矩都忘了?”要不是懷裏還抱着雲恒,早就一腳踢了過去。
“爹,你,你好厲害,你居然會包餃子?”雲恒看爹爹,驚訝、驚奇,還有些不解:“我還以為,只有廚師才會包餃子呢。”
這孩子……傅龍城一臉黑線:你這是誇你爹呢吧。
旁邊的龍壁也實在忍不住,笑彎了腰。
☆、其樂融融(下)
燕傑去看晨雲、暮雨時,自然看到小君。
小君的臉色的确有些蒼白,看見燕傑有些手足無措。
燕傑本不想理她,但是實在忍不住,冷冷地道:“怎麽,我那日不過說了一句讓你早作打算的話,你就真想離開傅家了?”
小君看燕傑蠻橫的樣子,再怎麽想提起勇氣,依舊是害怕,只埋頭整理桌上的草藥,并不理他。
燕傑反倒火更大,過去,一把将小君手裏的草藥劃拉到地上:“現在怎麽不說話?”
看小君只抿着嘴,不說話,彎腰去揀草藥,燕傑更氣,過去一腳踢開那些草藥,險些碰到小君的手。
小君擡頭看燕傑時,眼睛裏便升騰起淚水,燕傑看得有些心虛,但是想起早上的事情,又覺得自己有理:“你還覺得委屈了,都是因為你,害我平白被大哥教訓了兩回。”
說到這裏,有些悻悻然,卻見小君的兩行清淚已經順了臉留下來,不由有些慌:“你哭什麽?挨打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若想留在傅家,誰還會真趕你走不成?”
小君的淚卻是越掉越多,卻不出聲。這無聲的哭泣讓燕傑徹底敗下陣來,忙着撿起地下的草藥,送到小君手裏:“別哭了,別哭了,草藥給你。”
小君不接,轉了頭,肩頭一聳一聳的,哭得更厲害。燕傑把草藥放到桌上,探着腦袋過去,看小君的淚還在滴落,試探着碰了下小君的肩膀道:“小君,你現在怎麽這麽愛哭啊,以前你可不這樣。”
小君心裏更是苦楚,瞪了燕傑一眼道:“我哭我的,誰讓你來管?”
燕傑吓得忙往後退了一步,才道:“你哭你哭好了,誰敢管你。”
小君又接着哭,燕傑站了一會,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看手裏的草藥,仔細擺弄擺弄,起身去了院子裏。
小君有些哭得累了,見燕傑走了,也覺沒趣,便收了淚,轉過身,卻差點撞到一大篷漂亮的鮮花上。
紅紅的玫瑰,金黃的郁金香,嬌豔的一團花朵,配着幾株綠油油的草藥,美麗而帶着藥材的馨香,一根藍白的緞帶束着,打着漂亮的蝴蝶結。
燕傑捧着這花,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姑娘恕罪,小生給姑娘賠禮了。”燕傑十分潇灑地一欠身,将手裏的鮮花送到小君跟前。
小君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終于還是将鮮花接過來。
“女孩子,溫柔點好嘛,怎麽脾氣那麽大。”燕傑看小君終于有了笑模樣,長出口氣,“你看小襖,人家也是千金小姐,卻好說話得多了。”
小君真想将這花扔到燕傑的臉上,卻終是舍不得,哼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還有玫瑰露沒,拿來用用。”燕傑又恢複了那頤指氣使的模樣。
小君早發現燕傑的左臉上有些紅腫,知道他又挨了打,不由心疼,過去,自架子上,拿出一個翠綠的瓷瓶遞給燕傑:“又惹你哥生氣了。”
“還不是因為你。”燕傑白了小君一眼:“上次和冷小棉打了一架,哥已經教訓了不知多少棍子。今早上,聽燕姑娘說你病了,還想離開傅家。大哥剛得了空,問也不問,便給了這一巴掌。”
“活該。”小君微垂了頭。
燕傑白了白小君,看看四處無人,忽然過去拽了小君的辮子道:“你敢這麽跟你的夫君說話,真是該教訓。”
小君被燕傑弄得又羞又怕,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