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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日(下) (11)

“你幹什麽?你又是誰的夫君?”

燕傑不松手,用力又拽了一下:“當然是你的,當初君姥姥可是将你許給我的,我還沒有休妻,你自然還是我的人。”

小君滿臉通紅,自己用手拽了辮子這邊,怒道:“你再口舌輕薄,我便告訴你哥去。”

燕傑本雖然不想就這麽放了這個丫頭,但聽了小君要去哥那裏告狀,畢竟還是害怕,只得松了手,笑道:“因為你這丫頭,本少爺受了多少苦啊,這次只是略施薄懲罷了。”

說着話,推開門,要走,又回頭威脅道:“既然不想做冷夫人,就離那個冷小棉遠點,免得人家誤會。”

小君氣得,順手拿起放到桌上的那一捧花,砸了過去。

燕傑輕松地伸手接住,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真香。

“這丫頭,本少爺長這麽大第一次給人送花,你竟不知珍惜。”笑着,一揚手,花束輕飄飄地又回到小君身前,看着小君伸手接住,又哈地笑了一聲,揚長而去。

小君盯着房門,捧着鮮花,臉上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憂,終于還是嘆了口氣,将花輕輕地嗅了一嗅,果真是很香,可惜,裏面混了草藥的香味,仔細品品,還略有一絲苦澀。

細兒醒了,看見晨雲、暮雨趴在自己床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昏過去了?”

晨雲笑着端了藥給他。暮雨哼哼地道:“你真是……”看看哥哥,哼哼幾聲完事。

細兒當然也知道,萬分慚愧地道:“我太笨了。”又奇怪地道:“雲恒師兄呢?”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昏着,師父既擔心又生氣,将雲恒哥留下又重重地打了,你昏迷這一天倒還能舒服地躺着,雲恒哥可是被打得下不了床,還得趴着趕功課呢。”

晨雲瞪了暮雨一眼:“多話。出去練劍去。”

暮雨不情願地去了。

晨雲看細兒喝了藥,幫他把了把脈,道:“嗯,無礙了。”

細兒爬起來,手腳還有些軟,乖乖地在地上跪了,道:“細兒大意,失足落水,差點連累三位師兄送命,請師兄責罰。”

晨雲正要扶起細兒,燕傑牽着暮雨的手走了進來。

晨雲也跪下見禮。

燕傑一手扶起一個,抱了細兒,看着唇紅齒白,卻略顯瘦弱的細兒,心疼道:“細兒,師兄不是囑你多吃些東西,如何還這樣瘦。”

細兒将手探入燕傑懷裏,翻出燕傑胸上挂的飾物,正是燕月送給燕傑的那個小小的墨猴頭骨。

“細兒已經吃得不少了。”

暮雨也過來,兩人把玩着那個小小頭骨,愛不釋手。

燕傑不理兩個孩子,問晨雲道:“小君生的什麽病?臉色雖然有些蒼白,可是并不見有什麽其他的症狀,莫非是詐病?”

晨雲不滿地看了面前的小師兄一眼:“小君姐姐是因為受了委屈,有些抑郁成疾,偶爾便會頭痛,算不得大病,但也需要細加調理呢。”

暮雨拿出一個漂亮的荷包道:“師兄,我用這個和你換好不,這個可是小君姐姐親手縫的呢,漂亮吧。”

“我也有。”細兒也從懷裏翻出一個荷包來:“師兄你喜歡嗎?我讓小君姐姐再逢十個給你好不好?”

燕傑将細兒攆下懷去,道:“都跪下!”

晨雲先跪了,暮雨和細兒也挨着跪了,不解地看燕傑。

“小君姐姐平日裏那麽照顧你們,你們還敢讓她受委屈?”燕傑看着面前這三個孩子:“若非你們不聽話,惹她生氣,她如何會生病?你們都多大了,七、八歲,十幾歲的人了,還這麽不懂事?”

暮雨和細兒有些慚愧地低下頭,晨雲也覺慚愧,忙道:“是雲兒的錯,不該讓小君姐姐太操勞。”

燕傑訓道:“若是以後小君再生了病,就仔細你們的皮。”

“還敢讓小君縫荷包給你們!都沒收!”

傅龍城進來時,正好看見燕傑在欺負這幾個可憐的孩子。

“師父。”燕傑看到師父,有些心虛,慌忙行禮,又把手裏的荷包背到身後。

其他幾個孩子也一起行禮。

龍城命他們都起來,跟在龍城身後的雲恒,又給燕傑行禮。

燕傑看雲恒行禮時小心翼翼的模樣,知道他身上的傷不輕,現在還痛得厲害,只是在師父面前不敢表露,同情地看了雲恒一眼。

龍城過去抱起來細兒,将他放回到床上,“現在地上涼,記得穿鞋子。”

細兒應是。

暮雨過去拽拽傅龍城衣袖:“師父,小君姐姐給雨兒的荷包被師兄拿去了。”

燕傑瞪暮雨:這破孩子,慣會在師父面前告狀。

看師父的目光掃過來,燕傑只得将手裏的荷包一人一個還給細兒和暮雨。

細兒乖巧地道:“細兒的荷包就送給師兄吧。”

暮雨看細兒這麽大方,也表示自己的也送給師兄吧。

燕傑一臉黑線:這兩個破孩子,等師父走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敢在師父跟前賣乖。

龍城見晨雲小心翼翼地看自己,招手讓他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道:“雲兒,你和恒兒以後做事更要小心,若是再傷了細兒或雨兒,師父決不輕饒。”

“是,師父,雲兒,再不敢了。謝謝師父教訓。”晨雲乖巧地和雲恒站在一起,給師父行禮謝過。

“燕傑,你跟為師過來。”傅龍城命雲恒幾個不必送了,帶着燕傑走了出去。

雲恒見爹爹走了,再堅持不住,鞋也來不及脫,趴到細兒旁邊,斯斯哈哈地道:“疼死我了,疼死我了。這又跪又站的,簡直受不了了。”

細兒把小手輕輕放到雲恒臀部道:“雲恒師兄,是這裏痛嗎?”

雲恒嗯了一聲,道:“這裏,還有腿上,都還滿是檩子呢,這麽粗的檩子呢!”雲恒用手誇張地比劃一下:“師父打得比師兄打得重多了。而且不用戒尺,用藤棍呢。”

雲恒平日裏也随着晨雲等喊爹作師父。

晨雲、暮雨和細兒都是既同情又心疼,好言安慰起雲恒來。

☆、君心似水(上)

夕陽西下,傅家茉莉園。

空氣中似乎彌漫着甜香,略有些發黃的草地平整而開闊。幾泓清泉汩汩地流過一條條清溪,彙集在澄澈的青石潭中。

丫環仆從們忙忙碌碌,往來穿梭,在草地中間支起長桌,鋪上垂着流蘇的錦緞,翡翠的、玻璃的、陶瓷的各款食盤一盤盤被依序擺上桌面,新鮮的水果和各種精致的糕點,種類繁多,琳琅滿目。

桌子兩側放着兩溜座椅,鋪着與桌子上的錦緞同色地厚厚地錦緞墊子,沒有兩側的扶手,起坐既舒适,又方便。

草地的另一側,支起一長溜的鐵架子來,劈得整齊的椴木絆子整齊地碼放着,八個一身青衣,圍着潔白長圍裙的廚師已經手藝娴熟地開始将一串串竹簽串好的各色肉串、水果串、蔬菜串放到架子上,撒上調料,翻烤起來。

每個鐵架上,不到一米的地方,另支有白色的罩子,罩子很高,上有通風口,不一會,罩子上便有青煙高高地瀉到空氣中,這樣,就是烤東西的廚師,也便只聞到一陣陣燒烤的香味,而不會被煙熏到。

花枝招展地五小美女,段段、糊糊、小君等傅家的嬌客們對眼前的一切感到既驚奇,又興奮。

丫鬟們手腳麻利地伺候着,一盤盤擺放着不同食物的盤子被送到這些大小姐們的手中。

各種口味的冷飲、熱茶、冰點也陸續端了上來。

“大明湖傅家金秋燒烤節,歡迎各位。”燕傑彬彬有禮地宣布:“大家可按自己的喜好選擇自己喜歡的食品。這邊還設有體驗席,喜歡的話,可以自己動手炮制。”

冷小棉先就放下手裏的盤子,用丫鬟遞過來的濕巾淨了手,過去那邊桌上,用竹簽子穿了一串鹿肉,又穿了幾片香蕉,去體驗自己動手的快樂去了。

冷小棉很有禮貌地端了一盤子烤得金黃的雞翅,送給小君,小君看了一眼那邊立着的燕傑,擺手道:“我不喜歡吃這種草莓口味的,我比較喜歡檸檬口味的。”

起身過去,燕傑将手裏的盤子遞給小君:“小心燙。”

冷小棉看看一盤金黃的雞翅,再看看那邊玉樹臨風的燕傑和溫柔地小君,唉,自己吃吧。

“燕傑,你嘗嘗,我親手烤的呢。”小襖舉着一串黑糊糊地,懷疑是肉串的東西遞過來。

燕傑很有風度地笑着,卻将手裏的一竄顏色嬌嫩地烤香菇送到小襖嘴裏:“你先嘗嘗這個,你那個我一會兒吃。”

宛然纏着玉翔,玉翔一會幫她取食物,一會幫她遞果茶,得了空,就去幫幫燕傑,照顧一下全場。

雲恒、晨雲、暮雨和細兒,四人互相照顧得很好,吃得開心,小聲地笑鬧着。因為師兄們都在跟前,四個小孩也小大人似的,看起來格外地懂事、乖巧。

燕月颀長的背影讓人目眩,他對面,一身紅衣的蕭蕭埋首在吃東西,即便兩人安靜地坐着,而且是對面坐着,依舊能讓有心人看得心裏一陣陣發酸。

比如說,溫小寶和唐小豆。雖然兩人一邊看,嘴也沒閑着,吃得很香,但是,眼睛卻看得似乎要冒火。

“你看咱們有沒有機會?”溫小寶難得對着唐小豆說了“咱們”兩個字。

“聽說,有一種毒藥,叫‘君心似水’,”唐小豆吃下一顆龍眼。

“不太好吧,這種藥雖然能讓他對蕭蕭忘情,但是藥性一解,他還會想起來的。”

“藥性要解,總得百日,這一百日裏,會發生很多事。”唐小豆慢悠悠地道。

“你們唐家的人,果真歹毒。”溫小寶敬佩地道。

“沒你們溫家人無恥……你在我的龍眼上放了什麽?”

“彼此,你在我的蘑菇上放了什麽,我就放了什麽?”

“你……”

“你……”

叮當和蘋果每人端着滿滿一盤子肉啊菜啊的,正走向桌子旁坐着的段段和糊糊,卻差點被狼狽退場地溫小寶和唐小豆撞到。

龍小趴端着一個盤子,坐在糊糊下首,上面的東西一口沒動,只盯着桌子上的錦緞圖案發呆。

段段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看着那邊隔着一道半高的話牆的那方水榭。半遮掩地花廳內,是傅家的長輩在用餐。

小井、小莫、玉翎恭敬地立在師父、師叔們用餐的桌子旁,從往來的丫環手上端過食物,放在桌子上,及時撤去空盤,端茶遞水地伺候着。

傅家幾位老爺都在座,還有楊榮晨,小卿敬陪末席。

浩威侍立在爹的身側,目不斜視,只是恭敬而謹慎地伺候着諸位長輩用餐。

傅龍壁有些不滿,“本該給榮晨吃餃子的。”感覺到大哥的目光,傅龍壁忙收聲,伸手偷偷揉了下自己的膝蓋。

因為沒有及時禀告龍羽在關外的事情,剛在大哥的書房,被罰跪了近兩個時辰。慘啊。

龍壁心裏相當委屈,認定是大哥故意報複,不就是在侄兒面前說了幾句實話嘛,就這麽罰我。若不是因為要設宴給楊榮晨餞行,估計現在還得跪在那思過呢。

“榮晨多謝傅叔。”楊榮晨舉杯,一飲而盡。龍城和龍壁相陪,龍晴、龍星和小卿都是以茶代酒。

“榮晨也祝三叔、五叔一路順風。”榮晨知道龍晴和龍星不日也要出門。

大家客氣一番,賓主盡歡。

………………………………

月上星稀。

小卿回到喜悅居,去了左近的書房。

書房內燃着燈,可憐的玉麒,頭上頂着一方水洗,正跪得筆直地抄書。

“師兄。”玉麒不敢動,手下也沒敢停。

“行了。”小卿拿過玉麒頭上的筆洗:“起來吧。”

“謝師兄。”玉麒渾身僵硬,膝蓋痛得鑽心,半天才站直了身子。

“知道為什麽罰你?”小卿手裏轉着筆洗,擡頭看窗外的明月。

“師兄,對不起。”玉麒垂頭。

“逐月為什麽想看傅家的藏書?你從未想過?”小卿冷冷地看玉麒:“你不會真以為她是勤敏好學吧?”

“對不起。”玉麒無話可說。

在京城見到逐月,逐月一身白衣,住在一間不大卻整潔的房子裏,屋子裏沒有什麽擺設,多的卻是筆墨紙硯。

“玉麒。”逐月微垂着頭:“對不起。”

玉麒心裏只有憐惜。逐月不過是一個被阮玲玲玩弄欺騙的棋子,一個永遠不會知道親身父母是誰,又受盡種種折磨的可憐女子。

曾以為,兩人間有不可逾越的血仇,如今,發現那不過是一個上天開的玩笑,心裏在一霎那突然如釋重負,深埋在心底的情愫瞬間噴發。

玉麒把逐月緊緊擁在懷裏時,終于感覺到了愛的幸福和甜蜜。

“以前雖然總是被逼迫練武,可是,我還是最喜歡讀書,”逐月看着攤開在自己面前的一冊《山海經》,“如今終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就天天讀書,而且越讀越快樂。”

修身養性,讀書自然應該鼓勵。

“可惜,一般的書都看過了。”逐月輕輕抱怨。

玉麒想起抱龍山莊那滿牆滿牆的書來。

“你喜歡看什麽書?”玉麒問。

“看那些很傳奇的書。”逐月笑:“奇珍異趣地書。可惜,這樣的書,多都失傳了呢。對了,聽麗兒說,抱龍山莊裏有本《奇異志》,特別地好看,是嗎?”

玉麒也不記得是否有這本書,既然逐月提到,便答應回去找了,給逐月看。

可惜,回到傅家,尚未來得及履行承諾,就被老大罰了禁足。

所以,玉麒便托小莫帶着書去給逐月。

小莫去抱龍山莊取書時,恰巧被周棋看到。

“《奇異志》,這本書是傅老太爺留下的呢。”周棋和藹地提醒小莫:“小莫少爺看完後,記得放好。”

玉麒和小莫可不敢再把書搬出去。既然玉麒被罰禁足無事可做,幹脆,每日便抄了書,再讓小莫安排的人送給逐月。

小卿聽了玉麒禀告,也沒怎麽生氣,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逐月真的是因為喜歡看書,才要看那本《奇異志》。

不過,現在說什麽都為時過早,玉麒不過是幫着心愛的女人抄了下書,也算不得大錯。如今逐月脫離姊妹宮,那也夠不上“結交匪類”的罪名,小卿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并沒有就打玉麒的板子,只尋了他個“自作主張”的錯處,罰他抄書。

不是喜歡抄書嗎?行,到我書房去,抄三遍《顏氏家訓》。

其他師兄弟都去過“傅家金秋燒烤節”去了,只留下玉麒,頂着水洗,餓着肚子,端正地跪着,抄書。

“抄了多少了?”小卿随便翻了翻書案上的紙。

“一遍。”玉麒欠身。

“剩下的不用抄了。”小卿把水洗遞給玉麒。

“是。”玉麒雙手接過,正想謝老大,小卿淡淡地道:“你回抱龍山莊去,每日把《奇異志》抄上一遍,直到找出逐月為什麽要看這本書的原因為止。”

“是。”玉麒低頭,筆洗內的清水依舊盈滿,映出自己苦兮兮的臉。

☆、君心似水(下)

傅龍星很郁悶。為啥考教弟子武功,非得以自己為标尺呢。

其他的弟子也郁悶。為啥五叔手下從不曾容情或是放水呢。

浩威見大家難得地都很嚴肅,心也跟着怦怦地跳地厲害,輕拽了下小莫:“若是考教不合格,罰得重嗎?”

“重。”小莫嘆氣。

雲恒和晨雲垂頭,雲恒只覺手心裏都是冷汗。自己若是過不了關,挨罰是活該,又該連累師兄了。

傅家七星臺。

寬闊的平臺上,擺了座椅。傅龍城居中而坐,左右坐着龍壁和龍晴。其他弟子肅穆地兩邊站立,一身藍色長袍的傅龍星如天人般,站在七星臺正中,微蹙的雙眉,讓他看起來更是迷人。

對着幾位哥哥欠身行禮,龍星負手而立。

傅龍城點了點頭。傅龍壁起身微笑道:“還是老規矩,小卿吩咐吧。”

小卿欠身應是,吩咐晨雲和雲恒先行向五叔讨教。

龍星只用三成功力,只要兩個孩子聯手能防過龍星百招,手中武器不毀不掉,本月的考核就算過關。

兩個孩子答應一聲,手裏握着的,皆是練習用的木劍。對師父、師叔行過禮,起手,請龍星賜教。

龍星一笑,三成功力出手,不打雲恒手中長劍,先往雲恒腰部打去。

雲恒心裏叫苦:五叔最壞,明知道我給爹打得重,屁股和腿還痛得厲害。想歸想,雙足點處,轉了半圓,避開五叔掌風,這一個動作,已經讓雲恒疼出一身冷汗,咬着牙,手裏長劍刺向五叔掌心。

龍星避開晨雲刺向腿部的一劍,對雲恒的劍不避反進,變掌為擒,橫切雲恒持劍的手。

雲恒一驚,手松處,劍落,右手變幻,反擒拿點向龍星腕脈,左手接劍,與晨雲配合,兩人四腿,踢向龍星。

龍星一笑,放過雲恒一次,避開兩人腿攻,還了一腿,攻向晨雲。

雲恒得以喘息,劍交右手,再不敢大意,守緊門戶,改變戰略,三分攻,七分守,穩紮穩打起來。

一邊觀戰的小莫也出了一身冷汗。剛才真是險急。若非雲恒反映還算敏捷,豈非三招之內就已落敗。

要真是連三招也防不過,別說雲恒,就是自己和玉翎的這頓板子也輕不了。看看玉翎,雖然面色冷肅,但是目光中也流露出虛驚一場後的些許安慰。

傅龍城面色平和,看着場中的弟弟、徒弟和兒子,其實心裏是很滿意的。

都是不錯的孩子,乖巧懂事。龍城這樣想時,又從心裏略微提醒了一下:玉不琢不成器,不可對他們寬縱了。

五十招一過,龍星見雲恒的臉上已經有了汗意,知道他累是有些累,但大多是因為痛的。

臉上帶着笑,龍星不僅絲毫不曾容情,還故意尋了兩次機會,借力打力,用晨雲的劍敲到雲恒的屁股上,滿意地看着這個侄兒咬着唇,痛得眼淚汪汪地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的委屈模樣。

晨雲想幫雲恒,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備五叔,龍星看出晨雲用意,尋個空檔,右手帶了雲恒手裏的木劍“啪”地一下,敲在晨雲臀腿那裏,打得晨雲差點撲倒在地,與雲恒無言相對淚眼。

“一百招。”小莫及時宣布。

雲恒、晨雲已經滿頭大汗,既累又痛,總算過關。

傅龍城撇了龍星一眼,若非龍星後十招旨在欺負這兩個孩子,只怕他們兩個未必就能過關。

“謝五叔手下留情。”雲恒和晨雲對龍星欠身為禮。

又轉對看臺那側跪下道:“師父,徒兒雖然僥幸過關,但是武功進境實在有負師父厚望,更有負師兄苦心教導,請師父責罰。”

龍城見兩個孩子如此乖巧,也不深責,只是道:“武學一途,如逆水之舟,不進則退。只有勤敏奮進,苦修不怠,将來出入江湖,即便不能行俠仗義,也可保自身周全。”

龍城并沒有說什麽大道理,講得很實在。又道:“晨雲劍勢熟練,但是有失靈活,尤其是腕部力量不足。以後每日早晚,多加一個時辰練習流雲劍,下月再考你。”

晨雲恭敬地應了。

龍城又看雲恒,道:“雲恒的劍法雖然靈活,步法卻不夠敏捷,每日早晚,多加一個時辰練習蟠龍步。”

雲恒看了眼爹爹,恭敬地應了,心裏卻有些不服:若非被爹爹傷了皮肉,動一動就痛得厲害,就會敏捷許多了。

龍城看見雲恒嘟了下嘴,知他心有不服,冷肅道:“若是将來與敵人對戰,還指望對方因你挨了板子就手下留情嗎?”

雲恒忙諾諾地應了,再給爹行了禮,和晨雲退了下去,再偷偷看看小卿師兄臉色,終于放了心,臉上露出笑容來。

小卿随即吩咐道:“玉翎、燕傑,你們兩個也是聯手請五叔指教。一百招,迫五叔退三步,否則杖責一百。”

浩威聽了,不由替兩人擔心。對玉翎和燕傑的考教,明顯要嚴于雲恒和晨雲了。他們兩個這回是需要進攻,而龍星只要防過一百,兩人就要受罰,杖責一百,果真罰得很重啊

其他傅家弟子卻是早已習慣這種苛刻的要求。玉翎、燕傑欠身應是,又對師父師叔行禮,走入場中,對五叔躬身為禮,玉翎手中斷水劍一揚,笑道:“請五叔賜教。”

燕傑也不客氣,手中金鈴飛出,直取龍星左臂,玉翎手裏的斷水劍斬向龍星右腿。

傅龍城對這兩個徒弟的身法、招式略微表示滿意。

轉眼,場中三人已過三十招,龍星雖騰挪跳躍,但是落足之處,始終仍在場地正中,別說三步,半步也不曾退。

玉翎和燕傑的招式越來越快,只見兩團白色人影繞着一團藍色人影翻飛。

玉翎一劍挑向龍星左腿時,燕傑左手金環打向龍星面門,右手金環突然脫手打向龍星左手,龍星手裏金芒一閃,臂上金劍一聲龍吟,應手彈直,正好蕩開燕傑的金環,玉翎手的劍轉了半圈,忽然劃了回來,龍星左腿移後半步,燕傑已經換位搶上。

龍星後退一步,已過五十招。

龍城微點了下頭:“燕傑這招春色三分用的不錯,龍星金劍若是不直接蕩開他的金環,而是蕩開玉翎手中長劍,就可不必後退了。”

龍星聽了大哥指點,暗自嘆息,沒錯,剛才玉翎那一劍十分淩厲,且留有後勁,如果自己以劍相撞,兩劍蕩開,被兩柄長劍所逼,後退半步的便該是燕傑了。

高手過招,除招式精妙外,最重要的則是變招迅速,深謀遠慮。

龍城偶爾指點一二,話雖不多,卻是一語中的,一針見血,令場內比武和場外觀戰之人,受益良多。

尤其是浩威,暗嘆難怪當年自己初見小莫時,武功與他不相上下,如今卻漸漸有了差距。傅家的武功不僅勝在招式奇妙,同樣,傅家弟子每月進行的考校,各出奇招,絕不藏私,彼此取長補短,互相促進。

後五十招時,玉翎和燕傑的招式更見精彩,龍星雙劍齊出,仍是被再迫退一步。

眼看百招即滿,玉翎手裏斷水劍忽然斜着刺了出去,還有些歪歪扭扭之意,龍星剛擋開燕傑手中金鈴,斷水劍已到面門,無奈只得再退一步。

燕傑和玉翎暗地裏擦了了把汗,呼呼,幸不辱命。

“謝師叔、師父指教。”燕傑和玉翎行禮。

龍星笑了笑,沒有說話。玉翎所用這招,正是自己近日研究出的,尚無破解之法,玉翎倒拿他來對付自己,也是無話可說。

玉翎對五叔笑了笑:侄兒放肆,不過侄兒近日還要去關外辦差事,總不成被打得只能趴在馬背上出門吧。

随後,龍星終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由燕文、小莫聯手對玉麒、玉麟,然後是小井和小莫聯手對龍晴,小卿和玉翔聯手對龍晴,龍晴又和龍星打過……

最後,龍城命燕月向龍星讨教。

三百招內,迫退龍星十步。

燕月應了,行禮完畢,對着五叔,先列出左手金劍,笑道:“五叔,侄兒僭越。”

龍星淡淡笑道:“燕月,你在關外三年,武功似乎大有進境。”

想起自己去關外前,曾被五叔教訓得不輕,燕月揚了揚眉毛道:“侄兒一直想着五叔教誨,不敢有絲毫松懈。”

又低聲道:“若是今日五叔被燕月迫退十步,五叔可要告訴燕月一件事。”

龍星偷偷地瞄了眼大哥,對燕月冷哼道:“只要你能在百招之內迫退我三步,我寧可拼着挨你師父的板子,也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謝謝五叔。”燕月喜得,單膝點地,行了一個大禮。

燕月行禮完畢,手中金劍,劃空而出,攻向龍星。

他武器與龍星一樣,也是兩柄軟劍,平時如龍盤柱般纏繞在小臂上。軟劍質地奇特,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平時軟若骨鞭,內力灌注後,則繃直如劍。

燕月得了五叔許諾,恨不得一劍逼退了五叔才好。起手便頗為淩厲,迅如蛟龍,劃起漫天劍影。

龍星雖然說得豪氣,可是也怕極了大哥的板子,絲毫不敢大意,也凝神應對,你來我往,劍聲相鳴中,七八十招已過,雖然燕月步步緊逼,龍星卻半步未退。

圍觀的人,早已被兩人翻飛的身影所吸引,看得目不轉睛,深有趣味。

第八十招,燕月劍勢忽然一變,漫天劍花中,隐隐透出絲絲紅芒,劍法忽然詭異多變,比之原來的大開大合的大家之風,完全不同,攻擊也更加淩厲。

龍星手中金劍竟為燕月劍勢帶動,幻出金色的光芒。

龍城臉色一沉。

燕月整個人都籠罩在劍氣中,衣袂飄飄,俊逸的臉在手中金劍映照下,竟似乎發出淡淡地紅色光芒。

場外觀戰的人,似乎都感覺得到一股迫人的壓力迎面而來,燕月身形在漫天劍光中如龍游動,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慢慢地變成一團血紅色的光影,而龍星手中金劍光芒越發金黃。

燕月只進不退,長劍與龍星手中金劍一碰、再碰、三碰,龍星不由連退三步,而如此超強地劍勢,讓燕月幾乎生出不顧一切,摧毀一切的想法,只覺手中金劍似乎晃得天地都為之變色。

龍星暗自驚訝燕月強生不息地內力和變化靈活地劍勢,接觸到燕月目光中時,不由心中一凜,燕月原本墨黑的雙眸中,竟隐隐閃動着紅色的光芒,不由輕喝道:“燕月!”

燕月忽然神智一清,手裏金劍紅色光芒頓減。

看着龍星望向自己擔憂的目光,燕月忽然覺得脊背一涼,唰地收了雙劍,轉身撲通跪下:“師父恕罪。”

傅龍城面沉似水。

傅龍壁和龍晴都有些擔憂地看着燕月。

小卿固然是驚訝,其他弟子更是絕得不可思議,燕傑心裏嘆道:“難怪師兄在關外會有‘浣血游龍’的美譽。”

其實,燕月這稱號的由來,一方面固然是與他的劍勢有關,另一方面,的确是因為以劍“浣血”而來。

小卿看師父面色,知道師父已經震怒,屈膝道:“師父,是徒弟逼迫過甚,燕月才會求勝心切。”

燕月連頭也不敢擡。心裏怕得,自己今日緣何會如此忘形,與五叔過手之際,竟會心生殺念。忽然心口一痛,如刀絞般。

☆、绮羅狂殺(上)

傅家東園一隅。

與傅龍城的書房亦悅齋隔着一進院落。

獨門獨院,院子不大,兩個花壇中,滿滿地盛開着缤紛的虞美人花,燦爛的花朵,如羅緞上的織錦,在風中盈盈開放。

一棵參天的梧桐樹,灑下斑駁的樹影。

滿地地花磚上,落英缤紛。

燕月雖然筆直地跪在樹下,身子已經忍不住微微顫抖。

目光落在身前不遠處的門楣上,兩個漂亮的梅花篆字:绮羅。

這院子,就叫绮羅居。

院子永遠整潔舒适,如同屋子內,那張寬闊舒适的大床。

燕月總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躺上去的,卻會在無以複加地疼痛中在那床上醒來。也許是清晨,也許是深夜,也許是午後。

這院子,在記憶中,是那麽地深刻。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會清晰地記得自己的疼痛和淚水吧。

師父只有在要重罰自己時,才會命去绮羅居跪着。

每次,都會被打得昏死過去。

腳步聲,輕緩。燕月的心已經開始狂跳。

“燕月知道錯了。”惶恐地,燕月對着師父叩頭。對着師父,燕月從不敢如對着小卿師兄那般倔強,雖然知道即便如何認錯,師父的責罰都不會因此而減輕,燕月依舊習慣性地認錯。

回答他的是師父一記狠狠地耳光,“啪”地一聲,燕月只覺腦袋嗡地一下,人已被打倒在地。

慌亂卻絲毫不敢遲疑地跪直身子,一絲鮮血已經從唇邊留下。

“掌嘴,六十。”傅龍城的聲音很冷。

燕月根本來不及去想,“六十下”是什麽概念,跪穩了身子,用力地打起自己的臉來,噼啪地響聲,帶來的一陣陣眩暈和劇痛,讓燕月的視線逐漸模糊。

師父很生氣。燕月心裏只怕得哆嗦,臉上的痛倒不重要了。心裏無限的悔恨,為何面對五叔時,竟會不自覺引發體內的“魔障”。

這股真氣先天就存在燕月體內。只是被師父封住了。但是随着燕月年紀漸長,內力修為越來越高,三年前,一次無意識地運功,竟将師父的封xue沖開。

感覺到體內強大力量的燕月,當然欣喜若狂,瞞着師父,悄悄約戰五叔。龍星當時也不過十七八歲,年輕氣盛,自然欣然前往。

在千佛山一處隐秘的山谷內,兩個同樣年少輕狂的人,傲然而立,因為擁有強大的力量而顯得那麽自信,又那麽目空一切。

燕月憑借着體內潛伏的力量,內息上竟然能與五叔分庭抗禮,這讓他欣喜,更讓他有些忘形。龍星雖然十分驚訝燕月突然之間擁有的強大力量,卻也激發了他的好勝之心,兩人提升功力,接連相鬥,完全沒察覺到,他們最敬也是最怕的那個人,已經被他們強大的氣息吸引了過來。

燕月渾身包裹在火紅色的光芒中,龍星則是金色的光芒,如兩團火焰,碰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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