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下) (12)
的強大力量竟将那整座山谷的林木,盡皆摧毀,天地為之變色。兩人鬥到酣暢處,竟凝聚起十成功力,意圖一争高下,傅龍城及時出聲喝止。兩人才驚覺,籠罩在自身的漫天殺氣。
那時,傅龍城的脾氣遠勝于今日,等不得回家,拿了兩人的軟劍,權當戒尺,就在那山谷裏将兩人打得皮開肉綻。
多虧龍晴求情,傅龍城才扔下兩人,回轉府中。
龍晴抱着兩人回到府裏後,傅龍城的火氣依舊未消,又命龍晴打了龍星一百鞭子,罰到寒日峰思過。
燕月則被叫到绮羅居去。三個時辰後,龍晴奉命去绮羅居時,燕月已經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那一次,就是在這個院子裏,燕月至今想起,依舊膽戰心驚,自己怎樣在師父的鞭子下掙紮求饒,幾次昏死過去,又被師父活活打醒,再打死過去。
那樣的煎熬燕月幾乎不敢回想。躺在绮羅居的床上再次醒來時,燕月幾乎還不敢相信,師父已經饒了自己。
不顧三叔的勸阻,燕月立刻滾下床,幾乎是爬到師父的院子裏,向師父請罪。他依稀記得,在最後徹底昏死過去前,師父說過,如果撐不過這最後十下,就要将自己逐出師門。
他當時實在太痛,太累了,即便再怎樣努力,依舊還是昏死過去,他不知自己到底有沒有撐過那十下。
師父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任自己跪在書房門前,身上的血一滴滴滴在碎花石子路上。
“三日後,啓程去關外。”師父就只這幾個字的吩咐。
燕月卻感激得将頭再次磕傷得血肉模糊。師父雖然将自己罰去關外,總是原諒了自己。
啓程前,師父再次封住了自己體內的“魔障”,甚至連原來的功力也封去七成。
“在武家牧場為奴,不需要多高的武功。”師父淡淡說出那個“奴”字,讓燕月心裏狠狠一痛,知是師父罰他,卻不敢表露出半分委屈。
盡管如此,師父仍是将自己一腳踢倒在地,讓身上無數的傷口再次同時迸裂。
“你若再敢違了我的吩咐,沖破封xue,我必活活打死你。”難得見師父如此憤恨地表情,燕月吓得幾乎連喘氣都不敢,只是跪伏在地,疊聲地應着“是”,待師父走了很久,才敢在師兄的一再攙扶下,爬起來。
“去關外仔細些。”小卿師兄臉上的疼惜,燕月至今記得分明:“等師父氣消了,我求師父讓你回來。”
這一等,就是三年。
雖然到了關外的第二年,師父去關外辦事時,解開了自己被封的xue道,恢複了自己的功力,也不再提起自己體內被封印的“魔障”,但是燕月依舊感覺得出來,師父對自己的疏離。
燕月想起與師父交好的千佛主持,曾多次當着自己的面,勸告師父對自己嚴加管教,就是因為自己體內有“魔障”,易生魔性,恐将來危害江湖。
燕月很痛恨,為何這麽多師兄弟中,只有自己體內有這種東西呢?還記得挨打時,他曾哭着詛咒體內的“魔障”,卻遭到師父更狠辣的責打。
所以,這體內的“魔障”成了燕月的夢魇,不敢提,不能怨。府裏的弟子,知道此事的卻并不多,況且師父一向嚴厲,也無人覺得師父對燕月有何不同。
燕月看似灑脫,卻小心翼翼絕不敢犯了師父的忌諱。因為他承受不起後果。他知道體內有魔障的事情,并不似其他可以被師父原諒的錯誤。
但是,體內的這股強大的真氣,卻越來越不受控制,甚至師父的封xue也維持不了多久,那強大的氣息,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沖破所有阻礙,似乎要噴薄而出,急着沖出燕月體外,去吞噬,去破壞。
燕月恐懼。他更加勤奮地練功,只是希望自己能控制住這股真氣。
終于,今年師父去關外時,發現了這種情況。自然又是一頓狠打。最終雖在祿伯的苦求下,原諒了自己,卻嚴命:“如果你為‘魔障’所制,師父絕不饒你。”
燕月感激師父的寬大,更加謹慎地控制着體內的這股真氣,誰知今天面對五叔強大的內息,自己居然無法控制體內的“魔障”,竟被魔障催生出了殺機。
對着五叔尚且能萌生殺機,若是其他人呢?難道,自己本身真是一個嗜殺的人嗎?自己的骨子裏,真是一個“魔障”嗎?
難怪師父如此震怒,師父定然認定自己是個不忠不孝、嗜血成性之徒,對自己很失望吧。
燕月地驚恐和惴惴不安,都看在龍城眼中,卻并不能讓龍城對燕月有一絲心軟。
看着燕月狠命地自打着耳光,龍城心裏反倒生出一絲厭惡,果真是個心狠手辣地性情,只怕自己再如何努力,也無法改變他骨子裏的東西。
看着燕月嘴角飛出的血沫,和已經腫脹變形的臉,龍城手裏的天蠶鞭狠狠地抽在燕月的手上。
催不及防地疼痛,讓燕月下意識地慘叫一聲,聲音剛剛呼出,又硬生生咽回。
手背上,一道撕裂的血口分外猙獰。
“師父,燕月錯了。”燕月讷讷地,卻不敢發出聲音。師父盛怒時,便是認錯的話也聽不得的。
“衣衫褪盡。”傅龍城的這四個字,讓燕月的心立刻沉到了底。
哆嗦着褪去長袍,褪下襦衣長褲,燕月幾乎都感覺不到風吹在身上的涼意。
師父手裏,天蠶絲的鞭子已經卷着風聲,重重地落在脊背上。
沒有斥責,沒有詢問。鞭子如毒蛇般寸寸嗜咬着燕月的肌膚。除了默默承受,燕月不知道該做什麽,能做什麽。
劇烈的疼痛,讓燕月體會到師父的怒氣,也越發地害怕。
不會有人來求情,只有旁邊的樹葉似乎偶爾落下。
鞭子不知何時會停。
燕月除了痛,想不出還可以有什麽其他的感覺。
不知挨了多久,燕月終于跪不直身軀,撲倒在地。
師父的鞭子便狠狠地打在臀峰上。
“跪好。”鞭子打在腰上,提醒着燕月姿勢。
燕月撐了地,跪直腰,師父十成十力道的鞭子已經狂風暴雨般地打在他的臀腿上。
不會有喘息的機會,一鞭緊似一鞭,鞭鞭見血。
燕月痛得想吐,眩暈,壓抑着不敢呻吟,不敢呼痛,卻覺得身體裏滿是寒氣,肺部如撕裂般痛楚,終于,再師父狠狠一鞭打在腿上時,呻吟出聲。
師父的力道,似乎連自己的骨頭都要碾碎,更何況是血肉之軀。
燕月咬牙,勉強撐着不動,承受着鞭子一下下給自己帶來的難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地痛苦。心裏默默祈求着師父氣消了停手。
可是師父今次,卻沒有停手的意思。
龍城看着燕月從背到腿的血肉模糊,幾乎已找不到落鞭的地方。怒氣中,鞭子,便往燕月的肩胛和雙臂落下。
不過十下,燕月已經再撐不住,胳膊一軟,就那麽跪伏着撲倒在地。
龍城終于停手。
燕月幾乎已經被疼痛淹沒。
片刻地喘息,只是讓燕月體會到更慘烈地疼痛。
“跪起來。”傅龍城冷冷地吩咐。
燕月掙紮着跪起。
“師父。月兒錯了。”燕月驚恐地看着師父,忽然擔心師父即将說出的話,“師父打死月兒吧。”
傅龍城臉色一變:“你以為你不該死嗎?”
“月兒該死,違了師父吩咐,月兒願意領死。”
傅龍城冷哼一聲,踏前一步,運掌緩緩往燕月頭上落去。
燕月閉目等死,身子忍不住哆嗦,難道自己真的就這麽死了,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師父、師叔、師兄、師弟,還有……蕭蕭。
終于落淚。
☆、绮羅狂殺(中)
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院子中,燕月安靜地跪在師父跟前,如果不是觸目驚心的一身血痕,不是傅龍城冷肅的面色,真會讓人誤會這是怎樣一番溫馨的景色。
傅龍城的手懸在燕月的頭頂,只需微吐內力,燕月便會無聲無息地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今日如此,又何必當初種種呢。
傅龍城終是收回了手,再給了燕月一個耳光,将他打得半天爬不起來。
“你想死倒是容易,卻枉費我這多年的心血了。”
蝼蟻尚且偷生,燕月又何嘗願意輕言生死。聽了師父口氣,燕月心裏有絲溫暖:師父,還是舍不得我。
爬跪到師父跟前,仰頭:“謝師父不殺之恩。月兒有負師父教誨,請師父重責。”
傅龍城目光平視,落在門楣上的“绮羅”兩字,不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燕月。
“你可以離開傅家,或者留在傅家,接受懲罰。”
“月兒願受師父任何懲罰,只要師父許月兒留下。”燕月急急地接道。
“手伸出來。”龍城輕咬了下嘴唇。
燕月看着師父,哆嗦着将雙手伸直。師父的這個表情,讓燕月心悸。
“你想好了嗎?”龍城看着燕月,手中的鞭子,輕輕敲在燕月的手心上。
燕月咬牙:“是,請師父重責。”
“如今你的武功,在江湖中已經鮮有敵手,身為天盟的盟主,自然也可呼風喚雨。”傅龍城微微嘆息:“離開傅家,自有廣闊天地,我再也不會管你。”
燕月惶恐。
“師父,月兒武功都是師父所授,決不敢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什麽天盟盟主的位置,月兒更不在意,若是師父不喜,月兒立刻就不做了。”
不敢為非作歹?聽了燕月的話,傅龍城忽然想起燕月在關外的放肆行徑來。好一個“浣血游龍”,小卿那小畜牲既然已經替你受過,也罰過你,我原本不欲追究,你倒敢又提起來了。
“師父。”燕月惴惴不安,師父的沉默讓他更加忐忑,“師父恕罪。請師父重罰。”
傅龍城手裏的鞭子揚起,“啪”地一下,敲在燕月的右手拇指上。“啊”地一聲,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燕月慘叫出聲。
右手猛地垂了下去,又忙着舉平時,右手的拇指已經耷拉下去,竟是被龍城一鞭生生齊根敲斷。
滿頭地冷汗。燕月有些驚懼,平伸的手不停顫抖。
傅龍城手裏的鞭子狠狠打在燕月的手心上,一道道血痕,震着已經斷了的拇指,讓燕月痛得心都直顫。
整整四十下打過,傅龍城才停了手。
“月兒不該在受罰時出聲、亂動,謝師父教訓。”
“我會敲斷你十個指頭。”傅龍城淡淡地道:“如果你現在想走,還來得及。”
“請師父教訓。”燕月垂頭,手伸得更直。心裏卻無限恐懼。他無法保證手指頭被敲斷時,手不動,那每動一下,都會換來四十下的責罰,自己能挺過去嗎?師父會不會因為自己的不守規矩再次震怒呢。
第二根被敲斷的,是右手的食指。無論燕月如何控制,即便沒有呼痛,手仍是被鞭子的力道打落。再四十下的鞭子,已經讓燕月的手心血肉模糊一片。
師父的鞭子比老大重十倍不止。
第三根手指被敲斷時,燕月已經有些痛得麻木。
竟忘了“謝罰”的話,只是舉着手不停地顫抖。
師父真要敲斷自己的十根手指嗎?師父若想廢除自己的武功只要在自己心脈上輕輕點上一指,又何需如此麻煩,師父真是要重重懲罰自己。
燕月心裏略有安定,卻仍忍不住斷指的劇痛。師父,饒了月兒吧,月兒真的知道錯了。心裏默念着,卻并不敢真的開口求饒。
第一次惶恐認錯,換來的是“六十下”掌嘴,一字十下,這也是師父的規矩,師父不想聽的話,最好永遠不要說出。
“如果你現在想離開……”
“月兒死也不願意離開。”燕月急忙打斷師父的話,又驚覺沖撞了師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來,你是又緩過來了。”傅龍城走到燕月身後,鞭子點了燕月的腰:“十下。”
龍城看着已經一身血的燕月。
“是。”是字應出來,燕月才發現嘴裏鹹鹹地,竟是将舌頭都咬出血了。
帶着內力的鞭子橫貫在燕月肩胛至臀峰上,深深地一道血槽,燕月的身體如落葉般飛了出去,摔倒在地上時,燕月才發出一聲慘呼。
“加十下。”傅龍城看着燕月不敢有一絲遲疑地爬到自己跟前,又勉強跪好,心裏掠過一絲不忍,只是習慣性的已經加了責罰。
第二鞭打下來時,燕月又飛了出去,聽見師父已将懲罰的數目加到了四十下。
跪好,燕月再不敢挺直身子,撐了地,用這種他最抵觸卻又只能選擇的姿勢,來承受師父的雷霆之怒。斷指的痛楚似乎已不那麽清晰,取而代之地是被鞭子反複責打的背臀,那痛楚一陣強似一陣。
傅龍城的鞭子又加重了一分力量,抽到燕月早已傷痕累累的肌膚上。
燕月不敢昏過去,勉強調整着呼吸,忍耐。
感覺到師父手裏的鞭子再次掄起,燕月實在是痛極,輕聲求道:“師父,月兒不敢了。”
鞭子依舊抽下。不帶半分憐惜。
意識漸漸模糊,委屈和傷心如潮水般啃噬着燕月的心,心口一陣陣的痛。
“師父,月兒不敢不聽師父的話。”
“不敢随便殺人,不敢對尊長不敬,不敢偷偷地喝酒,不敢不聽武場主的吩咐……”
燕月呻/吟着,喘息着,喃喃地,将自己所能想到的錯誤,挨個認過。
可是,鞭子仍舊不停地落下。
燕月想躲,想跑,想抱住師父的胳膊苦求,可是,頭腦深處卻有個聲音提醒他,不能動,不能躲,別讓師父更生氣了。
所以,他只能還是勉強保持着跪姿,任師父責打。
燕月,你真的不反抗嗎?你真能控制住體內的魔障嗎?傅龍城狠着心,一下一下打得更重。
燕月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子随着鞭子的起落而顫動,但是體內氣息仍舊平緩,“魔障”被燕月的潛意識牢牢地控制着,不能反抗,就是師父活活将自己打死,也不能反抗。
如果真被師父打死了,也好,就不用擔心日後若是控制不了魔障再惹師父生氣了。
燕月的意識漸漸模糊,鞭子落在身上的聲音卻更加清晰,疼痛也更加清楚,他卻彷佛已經游離了自己身體,在空中默默地看着師父鞭子飛舞下,那無助的軀體。
“你想打死他嗎?”
一個聲音幽幽地響起。
什麽人,竟敢如此和師父說話,竟敢闖到傅家來,竟敢來打斷師父教訓自己?
燕月很想睜開眼睛,卻連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
師父的鞭子停下了。
燕月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撫過自己傷痕累累的肌膚,他想讓他住手,痛,痛,他想叫。
“你果真私逃出來?”師父冷冷地。
“我若不來,月兒豈非要被你活活打死了。”聲音清朗。
“他是我的徒弟,就是打死了又與你何幹?”
師父的聲音,很冷,似乎怒氣已消。
“是徒兒的錯,讓師父生氣,師父打死月兒也是應該的。”燕月在心裏幫着師父。朦胧間,一個一身黑色長袍的俊朗男子,半跪在自己身前。
烏黑的長發飛揚,瑩白的手,在自己的肌膚上緩緩移動,疼痛竟漸漸地消退,很溫暖。
“他是你的徒弟……”黑袍男子嘆息一聲:“而且,他的命也是你給的,你自然可以随時收回去。”
“他的命不用你管,你的命呢?”傅龍城并未阻止黑袍人對燕月的動作,只是冷冷地看着。
“我的命自然也是你的。”黑袍人輕笑:“如果你舍得,随時可以拿去。”
這人竟然不怕師父。燕月驚奇他與師父說話時的漫不經心,既然命都是師父的,怎麽還敢如此和師父講話。
傅龍城手中的鞭子啪地一聲,打到男子身上,嘩地一聲,長袍被打碎了一道口子,露出潔白的肌膚上,一道明顯的紅印。
這一鞭雖然打在黑袍人的身上,燕月仍是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燕月終于看得清晰。
黑袍男子長發柔順,披在肩上,肌膚雪白,無官精致得無可挑剔,眉眼中,竟與自己有八分相似。他跪坐在自己身邊,含笑看着自己,寬大的黑袍柔軟地蓋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上。
被龍城忽然抽中一鞭,男子皺了下眉,表情有些痛楚,卻動也未動,從寬大的長袍中,伸出瑩白修長的手來,更加憐惜地撫摸着燕月身上的傷痕:“你竟是用如此大的力道鞭打他嗎?”
“對。”傅龍城鞭子再次狠狠落到燕月臀上,抽得燕月一顫,發出一聲呻/吟。
黑袍男子心疼地手都哆嗦,顫抖地聲音對傅龍城道:“剩下的我替他挨。”
“你不用急。還有三十鞭。打完他,就輪到你。”
“三十?不是還剩三下嗎?”
傅龍城冷哼一聲:“六十。”
黑袍男子張了張嘴,求情的話再不敢說,卻又舍不得讓龍城再打燕月,一時愣在那裏。
“私出地牢,來見月兒,這不是我的主意。”男子嘆息。
“住口!”傅龍城喝。
他喊我月兒,他是我的什麽人?難道是,是我的爹爹嗎?燕月體內的“魔障”忽然翻湧起來,似乎想沖破禁制。
“傅龍城。”看傅龍城的鞭子再狠狠落在燕月身上時,黑袍男子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算我求你。”
“你……”傅龍城想不到他會用如此手段,愣了一下,道:“滾起來,我受不起你的大禮。”
“我代月兒求你。”黑袍男子垂着頭,“月兒的性子似狂殺,是不會讨饒求情地。你饒了他吧。”聲音哀婉,與先前大不相同。
“绮羅姐。”龍城驚得退後一步。
“龍城,饒了月兒吧。是狂殺的錯,是他用氣息引發月兒體內的魔障,與月兒無關的,月兒,他是好孩子。”
黑袍人微側了頭,眉目漸漸模糊而又清晰,臉上的線條不再如石刻般硬朗,而是變得柔媚,如輕煙般讓人迷醉。
輕伏到燕月身上,将燕月抱入懷中,細聲呼喚:“月兒。月兒。”
身上長袍慢慢地膨脹起來,血紅的光芒,慢慢将燕月的身體籠罩。
傅龍城嘆息一聲,終于轉過身去。
☆、绮羅狂殺(下)
傅龍城八歲時,爺爺帶回來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長得很美,卻不似一般女子般,穿着鮮豔,一身男子的黑色長袍,一頭飛揚的秀發,只是五官精致得如煙如月。
傅绮羅,是族親的姐姐。爺爺安排她住在離龍城書房不遠的院子裏。親自寫了绮羅居的門楣給她。
“你可以叫我绮羅姐。”傅绮羅笑着,伸手扶起給自己行禮的龍城。
“嬸子真幸福,绮羅看龍城,日後必定大器。”
娘拉着龍城的手,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若是能生出如绮羅你這般聰慧美麗的女娃,嬸子才高興呢。”
當時玉顏已有龍城、龍壁、龍晴、龍羽,一心只盼望生個女孩才好。
绮羅性情很溫和,對龍城很照顧,常在娘的屋子裏幫着忙活,照料将要生産的娘,照料龍壁、龍晴和龍羽。
绮羅居總是很安靜,她屋內的陳設倒比男孩子的房間還要簡單,只那大床,是最舒适的。
绮羅喊着龍城幫忙,在梧桐樹下,支了一個秋千。
“龍城可以經常來玩啊。”绮羅坐在秋千上,寬大的袍子襯托得她更加精致潔白。
“這是虞美人花。漂亮吧。”绮羅喊龍城來幫忙種花,用花磚砌出花壇的輪廓。兩個彎月的花壇裏,不多日便開滿了燦爛地花朵。
火紅的虞美人花,在夜色下,分外妖嬈。
绮羅一身黑袍,蕩在秋千上,秋千蕩得很高,彷佛蕩到了月亮裏。
多美的月色。绮羅淡淡地笑容,微揚着眉。
绮羅愛吹簫,骨蕭。“據說是很久以前的一種鳥的翅膀上的骨頭。”绮羅,給龍城看她的蕭:“這是在萬年冰雪下發現的,如今已經比石頭還堅硬呢。”
骨蕭發出的聲音綿長而深幽,龍城,有時,便會在輕盈的蕭聲中入睡。
龍城并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去陪绮羅姐。習文學武,爺爺看得極嚴,罰得也很重。
绮羅會幫着龍城上藥:“別讓嬸子看到了,會心疼。”
她想的倒是和龍城一樣,所以龍城便讓绮羅姐幫着上藥。
爺爺和爹還有娘,都對绮羅姐很好。绮羅姐卻似乎并不是很快樂。
也是在一個月夜,龍城聽着绮羅姐的簫聲,沉沉睡去,卻又被一陣鞭打聲驚醒。
爺爺竟然用鞭子打绮羅姐。鞭子抽在绮羅寬大的黑袍上,绮羅不躲不動,也不求饒。
爹跪在一側,對暴怒的爺爺,也無可奈何。
龍城撲了過去,擋住了爺爺的鞭子。
“龍城。”绮羅看着龍城,淚流滿面。
爺爺的鞭子不再落在绮羅身上,而是都落在龍城身上。龍城默默忍受,直到在绮羅姐的淚中,昏了過去。
龍城醒時,身邊是娘。
龍城雖然痛極,卻仍是笑着。“娘不用擔心,兒子不痛。绮羅姐呢?她沒事吧?”
绮羅姐走了。爹訓龍城,不要多事,也不要去問爺爺。
傅绮羅,只是族親的姐姐,爺爺似乎也不怎麽在意,走了也就走了。
龍城有時還會想起,夜色下,绮羅姐寬大的黑袍和那悠揚的蕭聲。
龍城再看绮羅姐時,已經是一年後。绮羅姐姐依舊穿着寬大的黑袍。她又住到了绮羅居。
那時,娘抱着龍星。
绮羅笑着逗弄着襁褓中的龍星,“若是绮羅能有嬸子這樣的福分,也生出這麽漂亮的兒子就好了。”
娘慌得去堵绮羅的嘴,嗔怪道:“當心老爺聽了,仔細你的皮。”
绮羅笑盈盈地,看龍城:“龍城不會去爺爺那裏告密吧。”
龍城行了禮,就去練武了。看見绮羅姐回來,還是很高興。果真,夜裏,又聽見绮羅姐悠揚的蕭聲。
一個月色特別美的夜晚,龍城正在屋中做晚課,忽然心生警兆,一股強大而陌生的氣息,正急速而至。
龍城躍出房門,夜色下,一團紅色的火焰唰地掉落在一處院子內。正是绮羅居。
龍城推開绮羅居的院門時,一個黑袍的男子,正握着绮羅姐的脖頸。
“住手!”龍城輕叱一聲,手裏長劍點向男子後背。
男子松了绮羅,回身,看見龍城。
……
龍城負手而立,天上月色清明,竟與那夜的月色如此相似。嘆息一聲,燕月,如今與他那該死的爹爹當年,竟長得一模一樣。
绮羅無限憐惜地看着懷中的燕月。
“這是我的小月兒,一晃已經長成大人了。”
燕月仿佛是在夢中,又不是夢中。
看着面前的男子,幻化出女子的容貌,看着自己的目光,滿是憐惜和疼愛。
只那一眼,燕月就知道,這是娘才有的目光。
“娘。”從心裏發出的顫抖地呼喚,似無數次夢中的那樣。
娘體內一股暖暖地氣息流過全身,與體內的氣息相容相合,體內原本狂暴的幾乎要沖出體外的氣息慢慢變得平和。
手上的疼痛漸漸減輕,身上似乎也慢慢地不痛了。火紅色的光芒中,燕月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再次緩緩睜開眼睛,燕月看着面前的人,這個人似乎曾無數次在他的夢裏出現,只是看不清晰。
“月兒,我是娘。”溫柔地聲音,和燕月想像中娘的聲音完全一樣。
“娘。”燕月的淚,滾滾而下。
“師父打我,好痛。他打斷了月兒的手指,月兒以後都不能用劍了。”恐懼和委屈伴着淚水噴湧而出。
輕柔地拭去燕月的淚珠,“月兒疼了。娘知道。有娘給你求情,你師父不會再罰你了。”
“月兒體內有魔障,師父不喜。”燕月把頭埋在娘的胸前,“娘別走,若是以後師父打月兒,誰來再給月兒求情。”
“月兒不怕,你體內的魔障,娘和你爹已經替你化解了。以後,你師父再不會因此而罰你了。”绮羅心疼地擡起燕月的臉:“是娘和你爹的錯,才讓你師父不得不狠管着你,讓你有所畏懼,才能控制住體內魔障。這些年,委屈你了。”
燕月搖頭。既然是娘和爹的錯,師父責罰自己也是應該的。
“娘,月兒不怕委屈。月兒只怕師父生氣,不要我了。”
“你師父若是不要你,當年怎會不顧你祖爺爺和師祖的板子,抱了你去。他舍不得你呢。”
绮羅臉上流下一滴淚來。
似乎越是倔強、孤傲、堅強的孩子,就越加地眷戀親情。他自小沒有爹娘在身邊,只怕也時常會懷疑是被父母所遺棄,所以對師父就更加眷戀,對這份師徒情誼也更加地珍視。
龍城的嚴厲,兒子一直默默地承受,心裏卻連委屈也不敢有。
绮羅地心好疼。
看着娘落淚,燕月伸手去擦,驚奇地發現,五個指頭竟完好靈活。轉動下手心手背,手心和手背上的傷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似養過半個月的模樣。
“乾坤心法第九重。月兒,你若有你爹爹的本事,你師父的鞭子也不會一下抽你一道血痕,不過是一條檩子而已。”
绮羅看着乖巧地兒子,握了他的手。
“我爹?我爹呢?我爹是誰?你是我娘,那我爹是誰?”燕月的記憶有些清晰,他看着面前的人,是娘沒錯,那爹呢?
“娘很愛你。娘從來沒想過不要你。”傅绮羅的手,憐惜不舍地滑過燕月的臉頰。
“爹和娘的事情,你師父會告訴你。”
“聽你師父的話,別招他教訓你,以後娘不能再給你求情了。”
燕月驚慌地道:“娘,不要走。”身邊一空,撲通一下,跌落在地。
“跪好。”師父的聲音冰冷入耳。
燕月忙跪直,院子裏靜悄悄地,除了師父和自己,再沒有任何人。
難道是幻覺?燕月忍不住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原本地那道撕裂的血口,已經奇跡般地愈合,只是還有些腫脹,痕跡明顯。
“師父,剛才月兒,月兒?”燕月看着依舊冷肅地師父,不知從何開口?
“剛才的事情,你只忘掉。”傅龍城看着燕月。
“師父。”燕月沒有垂頭,只是用滿是哀求的目光看着師父:“娘說,可以問師父。”
特意強調了那個“娘”字,燕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固執。
傅龍城看了他一眼:拿你娘來壓我嗎?
可憐巴巴地看着師父,燕月開始掉眼淚,滾珠子般,從臉上滴落。
傅龍城一臉黑線:被娘疼過的孩子!這麽快就學會撒嬌了。白打你那麽狠了。還敢在我跟前哭起來了。
“我只說一遍。你記在心裏也好,忘記也罷,永不許再提。”反正早晚也要告訴他的,何必再讓他惦記着。
“是。”燕月不明白,自己的身世為什麽不能提,可是師父的神色,讓燕月不敢有所質疑,習慣性地應了是,心裏有些委屈。
“你娘叫傅绮羅。你爹叫燕狂殺。”傅龍城看着花壇內那些鮮紅的虞美人花,緩緩地道。
龍城彷佛又回到十六年前,那個夜晚。
自己只有十歲,面對傳說中的血魔燕狂殺,卻沒有一絲畏懼。
而燕狂殺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被這樣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傷在劍下。龍城的劍已經刺入燕狂殺的胸口,劍尖已經點到那跳動地心上,卻沒有再往前送。
因為绮羅姐。“龍城,你饒了他吧。”
龍城之所以收劍,并不是真想饒了這個傳聞中的嗜血狂魔。而是因為绮羅姐,月色清輝下,龍城發現绮羅姐寬大的黑色長袍上,已經洇出血跡。
“你雖不殺我,我的命也是你的,只要你要,随時可以來取。”燕狂殺輕笑着:“不過現在,你得幫我一個忙。”
绮羅姐并不是受傷,而是要生小孩了。
“你就是那個孩子。”傅龍城看着燕月,當年那個自己親手包裹地純潔如滿月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得似自己一樣高了。
“燕狂殺并不是一個普通人。除了高絕的武功,他還似玉雲一樣,有特殊的本領。而他的體質也很特殊。”
“他并不是天生的嗜血成性。只是每到月圓之夜,他就會變得狂暴、殘忍,四處殺戮,吸食人血。變成傳說中邪惡兇殘的血魔。”
“绮羅姐失蹤的那段時間,就是一直和燕狂殺在一起。绮羅姐十分聰慧,她認為燕狂殺實際上是中了一種毒,是可以救治的。”
绮羅所說的“毒”,就是燕狂殺體內的魔障。
绮羅天資聰穎,秀外慧中,不顧爺爺的勸阻,以身嗜魔,将血魔體內魔障吸入二分之一,卻被魔障反噬,原本命在旦夕,卻懷了孩子。
而燕狂殺卻變得虛弱。身體越弱,便越無法控制體內的魔障,他甚至想殺了绮羅。
龍城及時趕到,救了绮羅,也幫燕狂殺暫時控制了體內的魔障。
龍城體內的混元真氣,正能克制魔障。
看着燕月呱呱落地,龍城放走了燕狂殺。
一個月後,恢複了功力的燕狂殺再次來到傅家。
他感應得到,原來他被绮羅吸走的那部分魔障,竟都轉移到了燕月體內。
此時的燕狂殺已經完全被魔障控制,來到傅家,傷了绮羅,竟想吃了燕月。
傅懷、傅青書和傅龍城三人聯手,仍被燕狂殺傷了傅懷後逃去。
而月兒體內有魔障的事情,卻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