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仿佛是一種默契,他們都沒有再提那一天的事。就好像那一場欲海放浪根本不存在。
明誠有點燒,但還是堅持到政府上班。
期間有幾個同事來打聽他的去向,并說了明長官那天實在是太可怕了。
明誠輕描淡寫地說着自己喝醉了,在楚慧家過了夜,後來又着涼,到現在燒還沒有退。
這是他和楚慧套好的詞。
只不過,楚慧并不知道他被明樓拉回明公館之後發生的事。
明誠覺得很對不起她。
明誠吞了兩片藥,怏怏地趴在自己的位置上。
武田雄徹底的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藤田芳政全面接手特高課。
今天一早上,他便單獨約見了明誠。
已經過了不惑之年的藤田芳政之所以沒有申請回國是因為國內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
他告訴明誠,武田雄已經被他遣返回國了,不會再來打擾他的生活了,希望他能繼續為新政府出力。
明誠本來以為藤田芳政是要來找他麻煩,然後再找明樓麻煩,卻不想是來安撫他的。
也對,就大哥現在的位置,其實藤田芳政犯不着為了他這麽個馬前卒費神,直接安撫大哥就好了。
但是他竟然找到自己,怕是已經不管自己找得理由是是真是假,都要試試了。
傳統形式的挑撥離間?
如果不是對明誠的成長經歷十分了解,只怕明樓也要被騙了去。
明誠看着照片下來的文件,眉頭緊皺。
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照片旁邊的署名是:渡邊誠。
這位還挺好心,還給他留了一個名。
“阿誠,你說他們為什麽要給你弄一個假身份。”明樓吃着早飯。
明誠浏覽着這位所謂的渡邊誠的生平資料,詳盡到了小臂上的青紋傷疤。
這是不對的。
除了明家人,就沒有幾個人知道明誠身上有那樣一道疤痕。
“不是我們的人做的。”明誠很篤定。
明樓拿起旁邊的打火機,将照片點燃:“那麽,這個人一定跟你相熟。”
桂姨不可能,因為根據他們的消息,桂姨沒有那麽大的能力。
這個人,能夠憑空編造一個身份,說明這個人在日本軍部的身份不低。
阿亞,武田雄,會是嗎?明誠想起了武田雄和他的對話。
明樓當然知道他想到什麽:“如果他真得是幕後的人,那麽我們已經把他逼急了,只怕最近他要做些什麽。”
明誠有點嗆着了,他咳了兩聲,臉漲得通紅。
明樓把旁邊的手帕遞給他:“你這兩天還一直在發燒?”
明誠含糊地應承了一聲:“恩。”
“要不要去做一個檢查?”明樓擔心地望着他。
明誠搖搖頭,他本能的讨厭醫院,就算是除掉南田時受傷,他竟然會慶幸不用住院!
“阿誠怎麽了?”明鏡從樓上走下來,最近公司財務方面出了些問題,她不放心,就讓人把賬本搬到了家裏,每天晚上自己核賬,五年的賬本資料,足足堆了兩個明月那麽高。
“大姐,我沒事。”明誠放低了聲音。
他并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這兩天食不對味也就罷了,不知道為什麽精神也是頹靡地。
楚慧是和程錦雲一起來明家的。明臺出去了還沒有回來,大姐就讓明誠把程錦雲領到明臺房間去看看。
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程錦雲問明誠:“為什麽明臺的全家福裏沒有你。”
明誠想了想說:“這是挑照片的時候,明臺覺得這一張自己最帥。”
那一張,他們三個人站在大姐身後的,總共三張,照相館的夥計一時疏忽弄壞了兩張,最後一張,大姐都沒搶過大哥,更別說明臺了。
“是嗎,還挺羨慕你們的。”程錦雲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黯然。
“哪一天,讓明臺帶着程小姐去拍婚紗照。”明誠不動聲色地收掉了桌面上的那塊手表,将他放在了明臺的抽屜裏。
程錦雲沒有發現,只是有些感慨:“世間最長久感情就是親情了,而親情有的時候謀殺了其他感情。”
明誠沒聽明白。
“阿誠哥,你沒欺負錦雲吧。”明臺對着明誠眨眨眼睛。
明誠點點頭。
樓下,英姿飒爽的楚慧似乎像是知道明誠要出來一樣,雙手插在褲兜裏:“阿誠,我們出去轉轉?”
公園裏,楚慧和明誠并肩坐在椅子上。
兩個人沉默着看眼前的人們走來走去。
楚慧問起了明誠:“你在日本人那裏到底是什麽樣的位置?”
這是他們第一次談論國政。
明誠知道會有這樣的談話的:“一個缺口,一個可以闖進明家的缺口。”
“武田雄,你認識的。他的妹妹,你也應該有點印象。”楚慧遞給他一張一寸的證件照片。上面是一個梳着雙辮兒的女孩子,甜甜地笑着。
“日本女孩?”明誠疑惑地問着,接了過來。也許,當時他喝了那口酒神志模糊,當時女孩子的樣貌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女孩過右眼的傷痕還是能記住的。
“這是武田幸子,武田雄的妹妹。”楚慧将照片收回到了包裏。
明誠想起武田雄說過,他的妹妹跑到了中國:“你們找到了她?”
楚慧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我們是在死人堆裏遇見她的,她的未婚夫死了,女孩心情十分低落。”
明誠重複了一下:“未婚夫?”
“你知道嗎?她們和另外七個人被困在一艘小船上,在極度饑餓,女孩為了生存下去,吃了自己死去的未婚夫。”楚慧似乎還能想起初見女孩時那呆滞的眼神,不知道是怎樣的活着的欲望支撐着她。
明誠極為震撼:“她為了什麽?”
“阿誠,你要小心武田雄,幸子說父親武田洋一死之前和武田雄吵了一架,然後就匆忙安排她離開。”楚慧皺着眉頭。
“武田雄是日本軍部的,而且藤田芳政跟我說已将安排他回日本了。”明誠想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楚慧搖搖頭:“不太清楚,但就我所知他比一般的日本侵略者更可怕。幸子說父親武田洋一是一個生物學老師。她父親什麽都好就是喜歡研究?武田雄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做哪些研究。”
“研究?”明誠反問。
“他們會從各種東西裏面提取毒素,給動物注射,然後看着他們死去。武田幸子一直覺得這是不對的。”楚慧看着明誠,目光卻不知道飄到哪裏。
明誠更加地不明白了:“武田洋一不是反戰人士嗎,那為什麽要研究這些。”
“幸子說,武田洋一總是時不時不知道從哪裏弄來幾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給他們注射自己的藥劑,有的當場死亡,有的卻慢慢好了。”楚慧将照片收了起來。
“武田洋一在研制日本生物□□的解藥?”明誠覺得可能是這麽回事。
楚慧卻嘆了一口氣:“這個武田幸子就不知道了,家裏藏人的地窖除了武田洋一和武田雄誰也不能靠近。”
明誠通過監聽設備把自己得到的信息給了明樓。
面對眼前沒有聲音的木盒子,明誠想起了小時候的阿亞。
“阿誠,等到你長大了,我們一去離開。”
“可是,我們能去哪裏?”
“你長大了,我就有錢了。愛去哪去哪。”
“阿亞,你不會離開阿誠的,對吧。”
中間有大段的黑色。
“阿誠!”
“大哥。”
“等到這場戰争結束了,你想做什麽?”
“到外面去看看。大哥呢?”
“大哥到那個時候,可能已經老了,找一個小屋,屋邊一棵樹,樹下一個搖椅,慢慢搖。”明樓記憶裏的爺爺似乎就這麽惬意地躺在搖椅上,一會兒呷一口茶。
“大哥,不出去走走?”
“山河固然美,人心卻已經累了。”
這次是白色的閃光點。
他拿着□□,指着阿亞。阿亞,那個比自己高出了不少的男孩子,胸口開出一朵血花。
身後腳步聲傳來,明誠回頭,是明樓。他也如當初那個清瘦,學生裝束,從背後抱住他,一只手捂上他的眼睛,聲音在耳邊響起:“阿誠,別怕。”
明樓嚴肅的表情明誠太熟悉了。
他有點糊塗,自己又是哪裏做得不好,讓大哥如此的不開心。
明樓叫住正要去廚房的明誠,皺着眉頭看着明誠手裏的紅棗桂圓湯。
“這是給大姐的?”明樓問他。
“我看大姐這兩天家裏公司兩邊忙挺累的,就讓阿香煮點補補。”明誠看着明樓,“大哥,你也要的話,鍋裏還有。”
“鍋裏沒了。”明誠抱着鍋子跑出來,“這些都是我的!燙死我了”趕緊放下,明臺揉揉自己的胸口和手指
“你用得着喝這個?”明樓疑慮地看着他。
明臺白了他一眼:“就不帶我有兩個朋友要喝。”
兩個朋友?明樓當然知道是誰。
于曼麗和王天風。
迅速的把衣服換好,明臺把鍋往事先準備好的籃子裏一放,潇灑出門。
冷場的尴尬,明誠覺得自己應該要上樓去,卻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等會兒端上去,這麽燙,會傷了嘴皮的。”明樓一伸手,料準明誠不敢與他争執,輕松便将将湯碗端了下來。
明誠怕翻了湯碗,燙到明樓,哪敢用力。
明樓看着明誠閃躲的目光:“阿誠,我早該知道你的脾氣秉性的,是我的疏忽。”
失而複得,每個人都不願意再一次失去。
明誠知道他指得是什麽。
他一直再告訴自己不要相信武田雄,卻依然希望武田雄可以相信。
明樓站起來:“阿誠,這種感覺我能體會,我曾經也是那麽地希望汪曼春能夠改邪歸正……”
“大哥,我知道。”明誠吶吶如蚊鳴。
“去吧,大姐該是算完賬了。”明樓拍拍明誠的肩膀,“有些事情只能面對。”
明誠有點懷念小時候那一個、又一個的鼓勵的擁抱。
真的,在他覺得冷的時候,真得很懷戀那種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呃,之前是怕自己寫的太狗血,所以就停了。後來發現,自己還不夠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