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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會場交織的各種氣味,讓人覺得煩悶。

明誠和明樓打了一聲招呼,獨自站在了陽臺上。

“阿誠哥哥?”穿着水色旗袍的年輕女子喊住了他。淡淡的妝容讓她看起來很純真。

看着他疑惑的樣子,女子一邊扭着腰,一邊掩着嘴,笑聲如銀鈴:“阿誠哥哥,你忘了,我小雅啊。”

小雅?看着面前這個清麗的女子,明誠很難和當初那個髒兮兮的小丫頭有什麽聯系。

女子得不到明誠的回應,臉色變了變,歪着頭,點燃了一根細細的香煙,一反剛才的天真,優雅又不失風騷地抽了一口:“明先生是貴人多忘事吧。”她沖着明誠噴了一口煙。

“我……”明誠想要反駁,卻被煙味嗆着了,皺着眉頭咳了幾聲。

“算了,就當是我們萍水一見吧。”女子扭腰就朝着裏面走了過去。

”巧巧!“明誠喊住了她,”你是巧巧吧。“

女子頓住了步子,又扭了回來:”也只有阿誠哥哥會喊我巧巧了。“

在阿誠離開的那些時光裏,巷子裏的人病的病,老的老,跑的跑了,阿誠俨然是他們當中過得最好的了。

巧巧是別人家的童養媳,在婆婆死後,被那個嗜賭的男人賣到了窯子裏。

她逃跑了,男人被追債的打死了。

她做過乞丐,也當過小偷,後來舞廳招舞女,她就一做到現在。誰也不會想到,這位風騷到了骨子裏的女人還不滿十八歲。

或者說是女孩。

“阿誠哥哥,你現在是大人物了。我過兩天結婚了,你能來嗎?到時候我要讓那些街坊鄰居看看。”女孩給他寫了一個地址。

盡管明誠知道,這個邀請很有可能就是女人的虛榮心在作祟,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女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她踮起腳尖,在明誠發愣的時候,粉紅的嘴唇在明誠的臉頰上輕點了一下:“這個算是謝禮了。”

明誠在挑衣服,明樓看着他上揚的嘴角,揶揄地抖抖手中的報紙:“怎麽,你是要去參加婚禮,又不是舉行婚禮,差不多得了。”

明誠擡頭看了明樓一眼:“知道,不過好歹也是帶了些明家的面子啊。”

他比了比手中兩條領帶:“大哥,哪一條好一……”

明樓的臉色變了一下,三下兩下就把報紙折好:“你從昨天晚上就在忙這些,我們先去吃早飯……”

明誠放下了領帶,乖乖跟着明樓出了房門。

來到餐桌旁,明鏡囑咐着明臺:“……看看曼麗,她一個女孩子,會害怕的……”

“大姐,出什麽事了嗎?”明誠做好,給明鏡盛了一碗粥。

“出事了,早上報紙都說了,昨天……”明鏡剛起個頭,就被明樓打斷了。

“我和阿誠要去趟百貨公司,大姐有沒有什麽要帶的?”

“我要那件襯衫,我要手表……”明臺懶洋洋地喊着。

“吃飯!”明樓一個犀利的眼神丢給明臺。

“哦。”秒慫的明臺埋頭喝粥。

明鏡笑了起來:”我沒什麽要買的,你們要不買點東西順道給曼麗帶過去,她一個女孩子,挺不容易的。“

明樓滿口答應。

車上,明誠看着後視鏡裏閉目的明樓:”大哥,你今天怎麽了?“

“開車,不要說話。”明樓不想說話。

明誠哦了一聲,卻小聲地低估了一句:“大哥是怎麽了?”

聚衆聊天似乎是人的另一項本能。

尤其是女人。

還沒到上班時間,幾個女人湊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臉上的表情也是五花八門的。

有可惜,有鄙夷,有恐懼,有無所謂的……

明誠一向對女人們的早間話題不感興趣,他伸手要去接每天的報紙的時候,明樓已經拿了過去,先朝着辦公室走過去了。

今天,明誠去和夜莺接頭,讓她幫忙想辦法利用76號的設備,查找一個神秘的發報信號。

這個信號每隔幾天就往外面發一次電報,固定時間,固定字數,固定次數。

他們相信這麽奇怪的信號,日本人一定也有察覺,但是不見有行動,這一點實在奇怪。

除非,這個就是日本人的信號。

明誠接過侍應生送來的牛奶,就付了點小費的間隙,楚慧便把牛奶端走了:“你又不能喝。拿一杯清水給這位先生。”

楚慧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啜着水,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明樓?”

明誠搖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楚慧拍拍他的手背:“把一切都告訴他,包括明月。”

“我不是怕大哥要我離開,而是怕他為了保護我而讓我離開。”明誠用手摸了摸肚子,今天早上桂姨還問自己大姐怎麽突然對自己這麽好,給他炖湯。

楚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麽一直瞞着也不是個事啊。我下午要開會,你自己開車回去吧。”

到房門口的時候,明誠要轉身離開,明樓終于開了口:“進來!”

明誠乖乖的進了辦公室,有在明樓的要求下坐了下來。

“阿誠,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明樓指了指明誠旁邊的公文包,“打開,把報紙拿出來。”

報紙?明誠看着自己手裏的報紙,這是今天早上大哥看的那份,現在被四方疊好。

他正疑惑着,卻看到了一行标題,以及新聞第一句話中涉及的地址。

他猛地站起來,甩開報紙,就好像這報紙是附骨之蛆一般。

“不可能的。”明誠想要撿起報紙,但全身都僵硬了,他不敢相信。

在他做出反應之前,明樓從背後抱住了他:“阿誠,你要冷靜!”

“我怎麽可能冷靜!”他掙開了,“她不可能死的,我要去看看。”

“阿誠!”明樓看着他像丢了魂一樣。

“我要去看看。”明誠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放在了身側。

裝修不錯的小樓裏有兩具屍體。

如果其中一具還能稱為屍體的話。

她被人肢解成了一塊又一塊的碎肉,按照骨頭的結構,分別裝在一個個透明容器泡在液體裏。離明誠最近的兩枚眼珠子帶着視神經養在液體裏,像兩條小蝌蚪。

明誠胃裏不适,沖出了門,一陣幹嘔。

“我就說日本人都是瘋子吧,看那麽漂亮一個女孩子,真可惜。”

“前兩天,她還跟我說要結婚了呢。”

“太可怕了。”

“可不是,我聽說,那個日本醫生被抓的時候,還在笑呢。”

“太可惜了。”

“那個醫生好像叫什麽武田,還給我孫女看過呢!”

“武田雄!”明誠每一個字都要吐出一口血來。

聽着旁邊人的議論,明誠強忍着眼淚,那個女孩才只有十八歲。

那個喊着他阿誠哥哥的的髒兮兮的小丫頭,再也見不到了 。

他很後悔,他不該讓涉入她的生活,她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此刻,他反而冷靜了。

旁邊的警員告訴他,他們本來已經抓住武田雄了,但是不知道從哪裏出來一夥人,叽叽哇哇地講着話,把他給搶走了。

明誠聽着,一筆筆記在心上。

他會要武田雄付出代價的。

明誠沒有吃晚飯,而是直接進來卧室,整個人斜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地。

他還是有感覺的:明樓扒掉了他的外套,脫掉了他的鞋子,将他塞到了棉被裏。

他該睡一會了。

“謝謝你,大哥”明誠聲如蚊吶。

“睡吧,睡醒了,就一切都過去了。”明樓柔聲地哄着他,就如哄着當年那個做惡夢的孩子一樣。

“別走,我怕。”明誠看着明樓,“別走。”

“我不走,睡吧,”明樓看見端着一碗水的桂姨,搖搖頭示意她不要進來。

客廳裏,除了明鏡,其他人都被打發走了。

明樓給大姐倒了一杯熱茶。

明鏡貼到明樓耳邊:“睡着了。”

明樓颔首:“睡着了,但是很淺。”

明鏡嘆了一口氣:“你說這算什麽事啊,一件接着一件的,怎麽都沖着阿誠去了?”

明樓按了按太陽xue:“大姐,別擔心,明誠沒事的。”

明鏡嗔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誠心思最重,我們都有些話和他說過,他何曾透露過半句?再比如這麽大的事,他連眼淚都沒有,蘇太太當年就說過照阿誠這性子,早晚得憋出事。”

明樓看了一眼虛掩着的房門:“大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說吧。”明鏡端起杯子。

“您不要再為阿誠找什麽相親對象了。”明樓說道,“阿誠現在不會想娶的。”

這杯子的茶沒喝一口,又被放下了,明鏡看着明樓:“怎麽了?誰說我又給明誠相親了?”

明樓看着自己大姐的表情,覺得奇怪:“你今天不是跟一個金老師打電話說要讓阿誠和她見見面嗎?”

大姐輕輕一跺腳:“嗨,你說什麽呢,金老師,男的,是我曾經的同學,現在在大學教經濟,你不是忙嗎,我想讓阿誠和他聊聊上海經濟,好歹他是你的秘書長。”

明樓不可覺察地松了一口氣。

大姐卻沒有輕易放過他:“發生了什麽事?”一轉念,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不會想說,你和阿誠兩個人……兩個人已經……”饒是明鏡這樣的女中豪傑,說道那種事也是難以啓齒的。她雖然已經知道了,她驚訝于明樓竟然敢拿到臺面上來說。

明樓沉默着點點頭。

明鏡揮手狠狠地在明樓背上拍了幾下,悶悶地拍打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裏顯得格外響亮:“你,還真的是你。”

明樓等大姐住了手:“我沒有辦法給阿誠一個合适的身份,不是我不想負責,而是我怕別人會用什麽樣的眼光看阿誠。我想保護他,我甚至想把他關起來,如果能關得住他。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了。”說着,竟然泣不成聲。

明鏡覺得眼前這哪是一個三十好幾的男人,分明就是當年那個會賴在父親懷裏撒嬌,對着自己扮鬼臉刮鼻子的小男孩。

明樓關于明誠的一根弦繃得太緊了,瀕臨了崩潰的地步。

如果明誠有什麽意外,明樓無疑會崩潰的。

明鏡安慰他:“明誠永遠是我們明家的一份子,血濃于水,這是逃不掉的了。”

想了想,明鏡确認道:“你們把所有事都聊開了?”

明樓眨了一下眼睛,再次點點頭。

明鏡沒想太多:“既然聊開了,我看改天你帶着明月去找族中的老人,好歹明月是明家後人,要寫進族譜才像話。就是可惜了阿誠,唉!”她只顧着自己絮叨,根本沒有注意旁邊明樓的表情。

那平靜的面容下此刻是一顆受了驚吓而砰砰亂跳的心髒。

“哎,對了,你現在可要對阿誠好一點,能不要他做事就不要他做事。”明鏡還在說着,側頭看見明樓在發呆,“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明樓趕緊應承,這個時候他也沒心情去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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