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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阿娜呢?”達達爾問着, “不是一直讓阿娜看着的嗎?”

婢女忙回道,“阿娜昨日告假,說是家中母親病重, 她連夜便趕回去河蜜了。”

“怎麽這個節骨眼上告假?她就準了?”達達爾說着指了指帳子裏頭。

婢女才道, “二夫人本是說做不了主的, 便讓阿娜去問問郡馬和夫人。也不知道郡馬和夫人回了她什麽,今日一早便聽得住着她旁邊的塔桑說, 昨日夜裏便回去了。”

“她沒來問過我。”達達爾說着, 又聽得帳子裏人喊疼。只使着婢女,“你回去,我讓他們去找岳母來。”

等得婢女進去,他方才喊了身邊親兵去通傳耶柔。帳子外頭聽着阿托雅喊疼,半晌,方才見得親兵回來。

“郡馬, 耶柔夫人回了話。道是今日身子有恙,不能來了。”

“……”達達爾無奈, 只能道, “去, 将大夫人請來。”

半晌, 依吉不情不願被請了過來。只對達達爾道, “讓我滾便滾, 讓我來便來。達達爾請了那河蜜的醫女來,還找我做什麽。”

達達爾背手嘆氣,“河蜜醫女家中臨時有要是, 告了假。”

“阿托雅臨産胎大,只能有勞你了。”

依吉難得聽得他說軟話,卻是扭捏了幾分,方才答應了下來。“那我進去,若今日她順利生下孩子。你我之間的舊事,便當做一筆勾銷。可否?”

達達爾嘴角擠出一絲笑容:“這是自然。”

依吉心中幾分安慰,這才進了帳子,給阿托雅把脈摸胎。半晌,方才拿着藥方出來,對達達爾交代着,“我去抓藥,給她配順産湯。”

達達爾點頭,拱了拱手,“夫人,辛苦。”

依吉心中多了幾分底氣,方才抿了抿嘴,直往自己帳子裏去了。尋了藥材,便讓丫鬟拿着去了廚房,吩咐好了,武火燒開,轉文火,四分之一個時辰,便能端來産房。

廚房裏早支起來了小炭爐子,輕鶴蹲在炭火前,打着蒲扇,正給淩宋兒煎藥。見得依吉身邊小丫鬟奈慶進來,輕鶴自摸了摸懷中早備好的草藥。

奈慶也端着一爐炭火,坐來輕鶴身邊。一同煮藥。輕鶴自與她說了兩句,方才起身去倒了水來。一半兒自己喝了,一半兒遞給奈慶示好。片刻,輕鶴驚呼,沒了炭火。奈慶笑了笑起了身,去幫她尋着炭火來。輕鶴方才趕忙身上摸出來藥包,倒進了旁邊的藥湯裏。

奈慶端着順産藥,再來産房的時候。床上阿托雅正疼得死去活來。接生的嬷嬷幫她順着肚腹,依吉也在旁邊熏着火炙。見得奈慶進來,依吉忙吩咐着嬷嬷,“将人扶起來,先将順産藥喝了。”

阿托雅撐着身子支了起身,一旁嬷嬷扶着,奈吉送了湯藥來嘴邊。重新躺着回去,腹中便起了動靜。方才還只是糾着疼,卻忽的有了墜感。嬷嬷去望了望,“二夫人,羊水破了,該能生了。你稍用些勁兒來。”

阿托雅聽得嬷嬷的話,暗暗裏使着力氣。可到底胎兒太大,折磨人。喊着好幾回不生了,全讓帳子外頭達達爾聽到,來來回回踱着步子,不時對帳子裏喊着,“怎麽樣了?”

依吉騰出來功夫,出來帳子外頭跟他道,“你喊什麽。就快了,急什麽呀。”

達達爾方才放了心,欣喜幾分,望着依吉再進去帳子裏,盼了起來。他若做了父親,父汗面前的位置該又穩當了些。即便這次北平的事情回去了父汗要怪罪,也該要看在新孫兒份兒上,輕罰。

淩宋兒帳子裏,擺弄着茶點。她如今的身子,不能喝茶的。方才讓落落取了羊奶和糯米粉來,做了些羊奶糕。又點了兩杯茶,給輕鶴和落落分了下去。

輕鶴端着安胎藥回來,走來桌邊坐下,“公主,喝藥拉。”

淩宋兒接了過來,這藥湯她早就喝習慣了,一開始還覺着有些苦,如今只覺甘甜。一口氣喝完了藥,她方才輕聲問着,“那兩味藥材可都放好了?”

輕鶴點頭道,“都好了,公主。”

淩宋兒将眼前茶碗和糕點送去她眼前,“辛苦輕鶴了。”

輕鶴卻是拉低了聲音,問着,“可輕鶴不明白,公主是借依吉的手,除了阿托雅的孩子?”

淩宋兒自抿了一口自己碗中的熱水,“是為赫爾真鋪路。”

帳子外頭傳來阿托雅大喊着的聲音,隔着老大一半兒的空地兒都聽得清清楚楚。淩宋兒心中似是被什麽東西重重錘了兩下,手不自覺捂上了自己的肚子。一旁輕鶴看得她神色變化,忙來扶着,“公主去床榻上躺着吧,安安靜靜歇着,莫被這些聲響吓到了孩子。”

達達爾帳子外頭越發站不住了,只撩開來了帳簾沖了進去。奈慶方才要端水出去,一盆子血水差些灑在他身上。依吉見得他進來,忙起身來擋着,“你進來做什麽?快出去。”

達達爾繞着她視線落在阿托雅身上。嬷嬷正扶着人,跪着床邊生産。那肚子揪着一團,早變了形狀。他擰着眉頭直喊着,“阿托雅,給我生個大胖小子,回了汗營,額吉一定賞你。”

依吉聽得幾分鬧心,卻仍是将人趕了出去。方才轉身回來床榻邊上,拍了拍阿托雅的肚子,“你再不會用勁兒,這孩子都快不行了。你可想好了?”

阿托雅心系着腹中的骨肉,捉着帳子頂上吊落下來兩跟麻繩,用盡了氣力。胎兒終是滑出了母體,阿托雅無力癱軟了下去,嬷嬷忙來将産婦扶着,依吉這才将落在羊毛毯子上的胎兒抱了起來。

卻見得胎兒面色鐵紫,全身也都發青。手腳都松松垂着,沒了氣息…

阿托雅緩了口氣回來,卻還沒聽得自己孩子的哭聲,睜眼擰着頭起來望着依吉,“他…他還好麽?”

依吉幾分為難,奈慶回來,忙幫着來照顧孩子,見得依吉手中那孩子的模樣,“啊”地一聲喊了出來。

達達爾早聽得帳子裏動靜停了,聽得奈慶這聲,又沖進來帳子。只見得阿托雅攤在嬷嬷懷中,腿上淺淺蓋着被褥,身下的羊毛毯子上血跡斑斓,伸手向着依吉,聲音虛弱不堪,“我孩子怎麽了?你給我看看。”

依吉卻立在一旁和奈慶抱着她的孩子,臉上為難,又聽得達達爾闖了進來,一臉鐵青。她只覺着脊背發寒,“我…我只是幫她順産,這孩子,在她腹中就死了。”

“死了…”阿托雅聽得這兩字,方才就虛弱的氣息,一下兒沒喘得上來,直直落去嬷嬷懷中,暈了過去。

達達爾上前一巴掌落在依吉臉上,“前前後後都是你在照顧,前兩日阿娜還請過脈象,道是母子皆安。”

“我是真沒想到,塔勒他生了個如此歹毒的女兒。連我的骨肉都不肯放過。”

“達達爾你說的什麽話?”依吉淚水已經止不住,“我是真的用心想幫她接生,婦人生産本就九死一生,孩子生出來就沒了呼吸,我也不想。”

她說着冷笑了兩聲,直往後退了退,“我以為好好待她,你便能對我好些。是我癡心妄想!”

嬷嬷按着阿托雅的人中,才見得人醒了過來。阿托雅痛哭着,方才生産完的身子,踉踉跄跄爬着去了依吉腳下,扯着她的腳踝,“你把孩子還給我…”

依吉心灰意冷,見得腳下的人,氣又上了頭,懷中死胎一把扔去了方才的羊毛毯子上。阿托雅見得,氣血攻心,只望着從襁褓中滾落出來的死胎,吐了血…

依吉看着大笑,“好,你們都好。全賴着我頭上,便罷了。今日便和你們一道兒死。”她直沖向達達爾腰間,取了那把匕首來。

達達爾方才慌了神,“你要做什麽?”

依吉□□匕首,直抵着自己胸前,“我自幼只傾心于你一人。你卻要再多娶一個。我自是吞下了這口氣來,忍辱不過是為了能呆在你身邊的。可是,結果呢?”

她笑着搖頭:“達達爾,我不喜歡你了。”說罷,匕首就要按進自己胸膛。

達達爾卻是立在原地動也沒動。

“我何時說過我喜歡你,是你自己要貼上來罷了。”

地上阿托雅擦了擦嘴邊的血漬,聽得達達爾這麽說,起了殺意。趁着依吉腳步不穩,她一把起了身,用盡全身的氣力,直将人推了一把。

依吉始料不及,直落去地上,頭磕着桌子一角,這才更是流了好多的血。目光卻死死落在達達爾身上,再也沒有挪開過。氣息便就斷了。

奈慶慌了神,“郡…主,郡主被人殺了。”

小丫頭朝着帳子外頭跑了出去,喊着,“大汗,夫人,郡主出事了!”

達達爾一把将阿托雅橫抱了起來,便尋着馬車停着的地方去。出門卻見得合別哥聽得奈慶的聲音,尋了過來。問着他,“怎麽回事?”

“塔勒不能呆了。你去将公主帶來馬車。我們現在就得走。”

淩宋兒方才眯了一會兒神,便聽得帳子外頭的奈慶的聲音。直喊着:“郡主出了事。”她心裏暗自忖度,半坐了起來,忙讓輕鶴去打聽,出了什麽事情。

輕鶴方才出門,卻見合別哥趕了過來。她便尋着他問,“外頭說,依吉怎麽了?”

合別哥沒回話,繞開輕鶴進來帳子裏,見得淩宋兒還在塌上,沒顧得上許多,一把沖去床邊,拉着淩宋兒的手腕兒起了身。“公主,得要走了。”

輕鶴忙來攔着他眼前,“你想做什麽?”

“我們在塔勒呆着好好的。”

合別哥擰着眉頭望着她:“出事了。你們都得跟我走。”

“在塔勒,無人能護你們周全。”

輕鶴卻道,“赫爾真就要來了,我們就在塔勒等他。哪兒也不去。”

合別哥沒再多說一字,一把将輕鶴扛上肩頭。又一手拉着淩宋兒。“走。”

淩宋兒身子重,不敢跟他擰着來。輕鶴卻在肩頭鬧得不停。“你混蛋你放我下來。”落落直扶着主子,喊着,“能不能慢點兒,我家公主走不快的。”

合別哥只盡量顧着,拉着幾人來了馬車邊上。先将輕鶴一把扔上了馬車。方才對淩宋兒拱手一拜,“公主,請上車。”

淩宋兒這才見得身後,塔勒親兵已經要追了過來。前面達達爾架着馬車已經沖了出去。揚起一地塵土。她卻想僵持着,“達達爾他到底給你了什麽好處?”

合別哥知道她在故意拖延,手中長劍出鞘,直架在了淩宋兒脖子上。“請公主上車。”

淩宋兒無法,只得由得落落扶着,上了馬車。合別哥直将車門一關,也跟着達達爾的馬車後頭駛了出去。

馬車整日未停,入夜過了關山,只趁着黎明在山下稍作休息,便又開始前行。淩宋兒颠簸得直不起腰來,後來,依次靠在落落和輕鶴身上,方才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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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月半滿月,塔勒營地裏确哀嚎一片。

依吉早被人擡進了帳子。耶柔親手給女兒合上了眼,又幫她擦着身上的血漬。早就泣不成聲。

塔勒汗捶胸,聲音幾近沙啞,“自幼你便放任着她,吃食用度,沒得一樣虧待。選夫婿也全由得她,這下可好?這是什麽夫婿,你可是看清楚了?女兒啊!”

二老帳子裏頭哭着,仆子們帳子外頭哭着。卻有親兵來報,被擋着帳子外頭。“大汗,不好了。赫爾真…帶着汗營的兵馬殺來了。”

塔勒汗這才收了淚水。圓椅上站了起來,“他如今來了,我也沒得人能交給他。”

說着出去了帳子,直對那報信的親兵道,“你只叫五千弟兄,與我去營帳之外,卸了盔甲,點上火把。我們與汗營本就不是仇敵,不會兵刃相見。讓軍營裏嗓子最大的弟兄站在隊列前方。喊給赫爾真聽,塔勒兄弟卸了軍裝,不帶兵器,且想與赫爾真一道,救回公主,讨伐達達爾不仁不義。”

報信的親兵只去照辦,塔勒自己也舉着火把走去了親兵陣前。

草原三月夜裏的風有些涼,塔勒豎着火把逆着風的方向望了過去。大軍黑壓壓一片,與以往不同,赫爾真大軍明明該是銀色盔甲,如今卻全染了墨色,遠遠望去,如同鬼魅大軍,從地獄中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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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沿着河流行了三日,繞過蘇布德卻停在了一處部族前。淩宋兒自車窗裏,見得達達爾先下了車,行去了部族裏頭。部族的大門形狀詭異,幾分陰森森的味道。仔細看來,才發現門是用魚骨拼成的。

大的魚骨架子能有人腿那麽長,小的,則如手掌般大小。大大小小拼湊在一塊兒,無一例外龇牙咧嘴,除了牙齒是黑的,白骨森森。

方才等了片刻,便見得達達爾帶着人重新從部族裏頭出來。阿托雅這兩日身子一直不好,被他抱着下了馬車,最先送進了部族的帳子裏。

淩宋兒一旁也被扶着下了車,合別哥領着人,跟在達達爾身後,進去了部營。淩宋兒見着旁邊族人衣着迥異,身材結實卻多有愛笑,着實不像草原上的人。原本已經有了幾分猜想,再見得站在自己帳子前等着的女子,方才确定了。

這裏是赤嶺。

茵茵一身華服,不是草原上的衣服,該是從漠北商道上買來的。原本白皙皮膚,如今已然有些黝黑。望着淩宋兒一開口,便露出來一口黑牙。

淩宋兒只頓了頓足。卻聽她道。

“好久不見了,小姐。”

說着目光落在淩宋兒隆起的小腹上,“這,該是赫爾真的孩子?”

淩宋兒下意識擡手擋在腹前,又緊緊扶着一旁輕鶴。合別哥方才撩起來帳簾,“公主,請。”

淩宋兒自也沒和茵茵多說什麽,如今人為刀俎,她如魚肉。到底身子也累了,便尋着帳子裏頭去,見着床榻便扶着坐了下來。

合別哥要走,卻是是被淩宋兒喊住了。

“你進來說話。”

合別哥進來帳子,放下帳簾。問着,“公主可有吩咐?”

“外面那女子,我和她有些過節的。你可會護我周全?達達爾逃出塔勒也得帶着我,也該不想我在這裏出事?”

合別哥掃了一眼帳簾的方向,“公主放心。我自會護着公主。”

淩宋兒這才心安,一行颠簸得她身子辛苦。腰身早就軟得不像話,她拉了拉被褥,側身躺了下去,身子方才沾了床榻,眼皮便搭隆了下來。

夢中,天高氣爽。草原上,暖風吹得她幾分舒服。太陽高高挂在一角,并不熱烈,只暖和得剛剛好。她擡頭,卻見得天狼雙星當空,繞着對方緩緩轉動,雙雙與日光争耀。隐隐在另一旁,海宸光芒微弱,卻閃着一絲光彩。

眨眼之間,晝夜變換,耳邊響起戰場上的厮殺劍鳴。她見得那多,舞着雙錘殺敵,又看到哲言,持長劍擒了敵方首領,昂沁一箭射倒了敵軍陣旗…

最後,那張熟悉的面龐出現在她眼前。

胡渣林落,沾染着鮮血。猙獰雙眼通紅,分不清是火光還是血色。畫面飛快流動,她見得他騎着黑紗沖進去了火中。耳邊卻失了聲響…

再睜眼的時候,背後已是一身大汗。她只覺着旁邊的氣息不太熟悉。視線模模糊糊,漸漸明朗,方才見得是達達爾坐在她身邊。

她忽的警覺起來,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往床裏頭靠了過去。

“你在這裏做什麽?輕鶴和落落呢?”

達達爾卻朝着她探手過來。“公主,你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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