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卯正在時分,朝霞悄悄躍出地面。墨黑的天際被漂白,綻出紅彤彤的晨光。月牙兒失了光彩,與繁星一同隐于雲中。湖水靜靜流淌,鳥兒輕輕鳴叫,如往日的清晨一樣,充斥着寧靜與生機。
突地,‘踏踏——’馬蹄聲迎面撲來,震得地面顫顫發抖,周邊的鳥兒驚得群群高飛。馬匹快速奔跑,似風一般劃過雄健的身姿。來了三四十人,均身着玄色錦袍,細腰帶束腰。
為首人約摸三十歲,身形高大,玄色錦袍上比旁人多一只大鷹。它張着巨大的翅膀,威風凜凜肅立其中。鷹軍,一支從未有敗績的軍隊,而大鷹正是他們的象征。
小竹屋內,油燈燒至底部。火光忽暗忽明,突地消了身影。一旁的竹床上,一名男子安靜躺着。他唇角浮着淺笑,似乎進入了美夢。須臾間,嘴角滑落,蹙起漂亮的眉頭,睫毛不安分跳動。
驀地,他睜開雙眼,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湧動着暗光。他起身披一件外袍,推開窗子靜默看向遠方。眸色越來越深,臉色蒙上了冰霜……忽然,他又自嘲輕笑,将目光看向隔壁竹屋。
隔壁竹屋內,一道欣長身影蒙頭昏睡。身上衣袍被扯得七零八落,又剛好把胸前捂得嚴實。日頭徐徐斜挂,一抹日光透過窗子落于竹床上,灰暗的屋內頓時有了光亮。
日光緩緩移動,爬向秀麗的面容上。白皙的肌膚在日光下,光滑透亮,宛如細膩的豆腐,楚楚而動。裴子戚伸手蓋住眼睛,腦門陣陣作疼,好似被鋼針紮入。
他倒吸一口氣,勉強撐起身子,啞着嗓子說:“系統,給我解酒藥。”說着,手心立刻多了一枚藥丸。他連忙兌水服下,陣痛從腦門裏慢慢撤去。他呼一口氣,“來了古代這麽久,這還是第一次喝醉。”
系統:“對呀,我也沒想到你喝醉後這麽開放。”
裴子戚一頓,視線往身上看了看,猛地僵在原處。他沉默片刻,艱難開口道:“昨晚我做了什麽事?”
系統嘆氣說:“昨晚你想脫衣服色誘三皇子。結果三皇子坐懷不亂,及時阻止了你的舉止。你奮命地反抗,整個人在三皇子懷裏蹭啊蹭,還是沒有擺脫他的禁锢。然後你就惱羞成怒,咬向了三皇子的嘴唇……”
“咬到了嗎?”
“咬到了。”系統又說:“你不覺得今天牙齒有一點疼嗎?因為你磕到了三皇子牙齒上。”
裴子戚默了一會,才說:“我還做了什麽事?”
“你耍完流氓後,馬上翻臉不認,捂着胸口睡着了。三皇子把你一路抱了回來,結果你又抱着他死活不讓他走。三皇子只好抱着你坐了大半夜,等你熟睡了才離開的。”系統又道:“你有沒有感到床邊還有一點溫熱?”
裴子戚探了探床邊的溫度:“為什麽不把我弄醒?”
系統怒了:“我是那樣的系統兒嗎?沒有宿主的命令,就擅自操控宿主的身體。”昨晚,三皇子坐在床邊,端詳裴子戚一晚上,差不多快天亮才離去的。當然,它是不準備告訴裴子戚的。
裴子戚垂下眸子,重新躺回床上,久久沉默不語。系統瞧着有些忐忑,該不會識破了謊言準備弄死它吧?它又想,現在主動坦白會不會寬大處理?默了一會,系統說:“戚戚,你在想什麽?”
裴子戚:“我在想,今天早飯會吃什麽。昨晚的烤肉賊好吃了,我吃出了野雞的味道。”
系統:“……”
裴子戚撐起身子,透過窗子看向天色。眉頭不由輕蹙,他道:“怎麽這個時辰了,他還沒來叫我吃早飯?”
系統:“你沒得吃了。竹林外來了一群人,竹屋外跪了一個人。”
屋外,一名大漢端跪于地,穿着單薄的亵衣,赤腳上傷痕累累。他埋着頭顱,頭發絮亂地垂落。背後伏着尖銳的荊棘,密麻的排列,刺得鮮血直流。乍一看去,整個後背一片鮮紅。
仉南背向他,神情很冷漠:“你應該知道,此地于本宮意義非凡。除了清兒,本宮不允許任何閑雜人等來此。本宮知道你向來有本事,可本事不是這麽用的。”
大漢悶聲道:“殿下您就算殺了卑職,卑職也無怨無悔。只是外面的兄弟們,他們是跟卑職來的,望殿下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能從輕發落。”
仉南冷笑一下,“殺了你、殺了他們,就能抹去你們來的事實?”
大漢連忙道:“殿下……”
‘咯吱’一聲,竹門打開,一道欣長的身影走出來。來人身着天青直裰,腰帶懶懶束腰,發間玉簪傾束,匆忙極了。仉南神情一頓,又轉眼笑說:“你醒了?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裴子戚楞了楞,捂住額頭道,“有一點頭疼,不過不打緊。”他又道:“殿下,這是?”
仉南輕描淡寫說:“我離京有些時日了,父皇命他們尋我回京。”
裴子戚笑了,笑得欣喜若狂。他說:“陛下對殿下真是關懷備至,殿下趕緊回京才是,別讓陛下着急了。”
仉南輕聲應道:“好,午後我回京。”他又道:“餓了嗎?想吃什麽?”
裴子戚:“烤肉!”
仉南笑了,宛如冰霜融化,周圍一景一致均黯然失色。一雙眸子如星輝璀璨,半眯半彎,流轉着柔和的亮光。裴子戚頓住了,心頭莫名其妙地突了兩下。這一副絕世容貌,別說人就算系統也會沉醉不醒。
系統花癡大叫,裴子戚猛地回神,聽見仉南又說:“我先去打獵,你稍等片刻。”說罷,闊步向樹林走去。
裴子戚喊住他:“殿下,這位兄弟負荊請罪定是知錯了,不如讓他卸下荊棘。”
仉南停了腳步,對大漢說:“卸下吧。”
大漢把荊棘取下,依舊端跪于地。他懂,卸下只是卸下。他合手抱拳:“多下殿下恩典。”又對裴子戚說:“多謝裴大人。”
裴子戚擺頭笑笑:“兄弟客氣了,大家同朝為官,理應如此。”雖然他不知道是哪個官,但能被洛帝指派找三皇子,應該官職不小了。
大漢垂着頭顱,面無表情,心裏卻忽上忽下。三皇子自幼有主張,連陛下拿他向來都沒轍。此次,若不是陛下拿幼妹婚事作喬,他決不會應下來尋三皇子。他很清楚,就算找到三皇子。若他不想回去,帶一百號人手也帶不走他。
以一抵十是勇士,以一抵百是英雄,而三皇子是一抵千的戰神。他禁不住地苦笑,或許數據還有一點保守。他早準備空手而歸,沒想裴大人一句話讓殿下改變了主意。
上一次殿下如此,還是雲公子在世時。殿下對雲公子情深一片,只要是雲公子的話,無論是對錯皆會聽的。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而三皇子兩樣均占了。如今又是裴大人……
這個裴大人他有過幾面之緣,知曉他權勢通天,官風卻臭名遠昭。三皇子與他有過密私交,也不知是福還是禍……但願是他多想了。
待仉南遠去,裴子戚再回屋內,剛出門太匆忙了。他不緊不慢地洗漱,整理儀容……突地,系統說:“三皇子回來了。”
裴子戚一愣:“這麽快?”說着,推開竹門走出。果然,仉南回來了。他不疾不徐前走,肩上扛着一頭野豬,足有他兩倍塊頭。一支利箭穿透野豬腦顱,腦髓、鮮血徐徐滴落,落于紫檀衣袍上。
裴子戚傻眼了。
系統嘆氣說:“大概他是怕他離開後,你會活活餓死,所以獵一頭大的。”
裴子戚連忙過去:“殿下,您把放下獵物,剩下交給卑職。”他又道:“您先進屋換衣,卑職一會就弄好了。”
仉南輕啓颔首,側身将野豬輕放在地,“麻煩裴大人了。”
裴子戚拱手恭送。待仉南離去,目光轉向野豬。他搓搓手,抓住野豬的蹄子往前面拖……拖了頃刻,一直偷瞄的大漢忍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向裴子戚,拱手說:“裴大人,還是卑職來吧。”
裴子戚一愣,有些怒,看不起他嗎?系統說:“他應該是心疼你。”
裴子戚默了,“那就麻煩兄臺了。”
然後,他瞅着傷痕累累的大漢,輕而易舉地扛起野豬,健步向竹屋走去……待放下野豬,他又跪在原處,低垂着頭,連氣都不喘一口氣。
裴子戚又看向濕潤後背,頓時陷入了沉默。系統說:“不哭,笑着活下去。”
仉南換一身玄色錦袍,上面繡着大鷹展翅,盤旋肅立于胸前。他徐步走出來,裴子戚一怔。他差點忘了,三皇子除了皇子身份外,還是晉國的戰神、威震六國的大将軍……而能當他下屬的,自然也沒一個等閑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