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待兩人走遠,美人兒把雲清放下來。他俯看雲清,眸子異常的冰冷,冷道:“你是誰?”
雲清‘哼’一下,扭過小腦袋,鼻孔噴着粗氣。美人媳婦一下變成了男人,又張口兇巴巴的質問他,他才不伺候!就在彼時,沉寂的四周騰空出一股殺氣,霸道強勁,宛如嗜血的修羅能吞噬所有生命。
雲清怔了怔,猛地回頭看向美人兒,雙眸亮晶晶的。以他四歲的人生閱歷,總結出一條鐵律:殺氣越重的人,越是厲害的角色。例如秦爺爺,一個眼神能把敵人吓得屁股尿流!
美人兒身上的殺氣,仿佛地獄裏爬出來的殺神,彌漫着鬼神都忌諱的煞氣。他老爹還告訴過他,越漂亮的東西越危險。這位美人兒一定是很厲害很厲害的角色!
他激動握住拳頭,無語倫次道:“我叫雲清,我父親秦爺爺的先鋒,他叫雲錦。我現在跟着雲爺爺在習武、識字,家裏只有我一個孩子,沒有兄弟姐妹。我剛剛迷路了……”
一陣微風拂過,騰騰的殺氣悄然散去,獨剩稚嫩的嗓音唠唠叨叨、沒完沒了。美人兒抿了抿嘴,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雲清馬上随在他身後,喋喋不休道:“美人兒,你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常來國公府?你來國公府做什麽?以後我能不能再見過你?你多大了?有沒有兄弟姐妹……”
兩個小身影一前一後,前面的沉默不語,後面的絮絮叨叨。兩人穿過漫長的廊道,修長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大一小錯開疊落。雲清一個人說了老半天,美人兒全程無緒無言,淡漠到了極致。高手果然是高手,脾氣都這麽與衆不同。
雲清凝視美人兒,平靜的面龐、漠然的眉眼,一膚一容連天仙也不及爾爾。美人兒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停下腳步回看二眼又闊步前行。
雲清楞一下,兩眼彎彎笑起,清清亮亮。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膛,琅聲道:“你剛剛瞧我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你別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說兩句話我們就是哥們了。”
“清兒,你又跑出去玩了?上午的功課做完了嗎?”渾厚的嗓音驟然響起,四十多歲的男子聲,摻着一絲沙啞。雲清猛地僵住身軀,歪了歪小腦袋,又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男子又說:“走路恐怕不如跑的快。”
雲清當即回頭,抱住男子的大腿,撒嬌道:“秦爺爺,清兒知錯了。清兒就是瞧今天天氣好,想去曬曬屁股,結果迷路了。”又指了指美人兒說:“還多虧這位美人兒,啊,這位小哥哥把我帶回來。秦爺爺,清兒是好孩子,不撒謊的。”
秦國公瞧向美人兒,“南兒,是他說的這樣嗎?”
美人兒:“他跟着我迷路了,我把他帶回來。”
雲清下意識抖了抖身軀,小臉笑得如花綻放:“秦爺爺,清兒知錯了。清兒再不跟陌生人亂跑了,再漂亮的陌生人也不跟了。”
秦國公笑了,摸摸他的小腦袋,溫聲道:“今天上午的功課翻倍,合該讓你長長記性了。”
雲清立馬消了笑容,一臉生無可戀。他癱坐在地上,神情仿佛在說:完了,他的人生完了,再沒有了太陽,只有黑暗了。
秦國公瞧了幾眼,無奈道:“好了,多做一半行了吧。”
雲清眼眸一閃,連忙蹦了起來,咧開嘴瓣好似一輪半月。他拱手作揖,唯恐秦爺爺後悔:“清兒領命,多謝秦爺爺手下留情。”
秦國公招了招手,又說:“清兒,過來參加三皇子殿下,今後你與他作伴習武。在國公府沒有太多規矩,但決不能因此尊卑妄上,你明白嗎?”
雲清邁着兩條小短腿走了過去,烏溜溜的眼珠子眨巴眨巴,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秦國公搖搖頭,只好對仉南道:“清兒雖随性胡為,卻天真爛漫。若他有冒犯之舉,望能多多包涵。”
仉南道:“外祖父,您多慮了。進了國公府,孫兒只是您的外孫子,沒有什麽三皇子。”
秦國公笑笑:“當自己家裏就對了。你随處去看看,等過了晌午,再開始習武。”
仉南颔首點頭。秦國公又對雲清說:“你也一起去吧,免得等會閑不住到處亂跑。要是再被我抓住了,可不會再輕饒你了。”
雲清拍着胸脯打包票道:“秦爺爺,你就放心吧。有美人兒在,我哪裏都不會去的,就随在他後面。”待見秦爺爺臉色不善,又急忙改口道:“不對不對,是有小哥哥在。”
秦國公回轉臉色,輕語道:“你們去吧。”說罷,轉身離去。
仉南拱手恭送。一旁的雲清學得有模有樣,雙手合于胸前,身子向前略傾。等秦國公遠去,仉南垂下雙手向一側書屋走去,雲清也邁着小短腿趕忙跟了過去。
仉南去的書屋很是冷僻,雲清來國公府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知曉這間書屋。書屋寬敞明亮,擺列着各朝各代的古籍,涉及方面之廣、面面俱到。奇怪的是,書屋內沒有書桌,只有椅子與茶幾擺放。
仉南随手拿一本書,坐在椅子上端詳古籍。雲清爬在茶幾上,目不轉睛地看着仉南的面容。他道:“秦爺爺叫你南兒,那我以後叫你南美人,怎麽樣?”
仉南翻一頁書籍,唇角輕抿,眉宇間漠然備至。雲清想了想說:“你不喜歡啊?我叫你南哥哥好不好?我今年四歲,你應該比我年長幾歲吧。”
長長的睫毛動了動,漆黑柔亮,面容勾勒出了柔和的線條。
雲清開心笑了,咧開小嘴道:“那我以後就叫你南哥哥了。對了,你什麽名字?我叫雲清,你可以叫我清兒。我爹娘、秦爺爺、秦伯伯都是這麽喚我的。”
仉南垂着眸子,視線膠在書籍上。雲清爬在茶幾上東問西問,一時間書屋內充斥着稚幼的聲音,綿綿響起。
忽地,仉南放下手上的書,琥珀的眸子微縮,身軀僵硬得挺直。雲清眨了眨眼,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問道:“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仉南顫了顫睫毛,輕聲道:“你別說話。抓住我的手,跟我一起離開。”
雲清一楞,兩眼彎成月牙狀,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仉南攤開手放在他面前,雪白晶瑩,長長的十指,瘦瘦的手心,非常非常的漂亮。
雲清瞧得有些失神,片響才把小手放入手心,笑道:“好,我們一起走。”
仉南握住他的手,猛地神情一頓,蹙眉道:“你的手……”
雲清歪了歪腦袋:“怎麽了,南哥哥?”
仉南斟酌一下,說:“你的手很軟,不太像男子的手。”
雲清也怔了怔,随後笑道:“我年紀小,手還肉嘟嘟的。”
仉南卻搖搖頭,“不一樣,我區別得開來。”
雲清不高興了,忿忿道:“你是不是懷疑我不是男人?”
“不是懷疑,而是……”聲音突然斷在喉嚨裏,仉南睜大眼睛,一臉驚恐地看着不遠處。
雲清趁機抽回手,順着仉南的視線看去,幾只油亮亮的蟑螂爬在地上。深紅色的外殼,體型有大有小,大的約摸板栗大小,小的近花生大小。
他樂呵呵笑了,大搖大擺走過去。一腳踩死兩只,另一腳又踩死一只。他還嫌不夠,直接蹲下來,用手按死了三只。過後,他潇灑地拍了拍手,又伸手去牽仉南的手。他道:“好了,我們走吧。”
仉南連忙後退幾步,格外認真道:“你別過來。”
小手在半空中落空,雲清有些不解:“又怎麽了?”想了想,猜測着說:“你該不會是怕蟑螂吧?”
仉南抿着唇,沉默無言。片時,他才柔聲道:“我帶你去洗手。”
雲清叉腰大笑起來,“哈哈哈,你居然怕蟑螂!笑死我了,一個大男人居然怕蟑螂!看你以後還質不質疑我不是男人了!”
仉南止了腳步:“洗完手後,把鞋子、衣裳也給換了。”又補充道:“如果你不願洗手,不願換鞋子、衣裳。我會把你偷看外祖母的事,如實轉告外祖父。”
雲清:“……”
乖巧的雲清洗了手,換了鞋子衣裳,又勤快的搓了兩個澡。他剛肯定,這一輩子都沒像今天這麽幹淨過。然而美人兒對他還是略有嫌棄,足足與他保持着五十公分的距離,一前一後交錯走着。他耷拉着腦袋,心感自己太善良了。他應該把蟑螂喂給美人兒吃,而是幫他打了蟑螂還要遭到他的嫌棄。
他嘆一口氣,做一個好人真難。忽然,美人兒放慢了腳步,與他肩并肩齊排走。兩人距離的五十公分一下縮成了二十公分,不,現在只有五公分了。美人兒手臂散發出的炙熱,幾乎傳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擡頭看向美人兒,一時有些不解。須臾,一只大手握住小手,而這只手正是先前按死了三只蟑螂的手。美人兒垂着眸子,長長的睫毛輕啓翕合,擋住了大半的瞳孔。
“對不起。”
雲清乍然震住,聲音太輕,仿佛自言自語一般。他眨眨眼睛,又聽見道:“我叫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