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裴子戚雖與太後只有一面之緣,但對這位老人家卻頗有好感。當年先帝後宮多有龌龊,時常發生皇子嫔妃慘死之事。太後能在那種環境下獨善其身,手上不沾一點血、不幹一件龌龊事,可顯心底的純正。
不作為不代表就是軟包子,相反,太後是個極為厲害的角色。她不動聲色護住了許多人,讓他們在皇城裏安然度日,這其中就有洛帝。洛帝再聰明,當年他也是一個孩子。沒有人護着他,他決活不過成年。
旁的不說,就說皇貴妃賜婚洛帝那事,先帝是鐵了心要打死洛帝。先帝不缺兒子,對于忤逆他的兒子,多一個不如少一個。洛帝之所以活了下來,還多虧了太後一句話。太後說:若周家小姐願成為皇側妃,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了。若不願意,小十七(洛帝)挨頓打也沒關系。
言外之意,橫豎不得要了洛帝的命。先帝再大的火,遇到太後這裏,也蔫蔫沒了氣。再後來,先帝去世,太後一手扶持洛帝登上皇位,又扛着群臣的壓力,做主讓他娶了秦國公的女兒為後。所謂恩情大過于天,洛帝能有今日,還多虧了太後的洪福。
洛帝縱然千般不好,可有一點值得人欽佩——他知恩圖報,十年如一日的,對太後敬重盡孝。故而,這世間能讓洛帝吃癟的,這位太後是首當其沖。
裴子戚指着冊子,笑說:“殿下就不看看?若被太後知曉殿下如此擱着它,她老人家恐怕會不高興。想來為了此冊子,太後娘娘花了不少心思。”
二皇子搖頭輕笑,道:“祖母一片好意,我自當知曉。只是,我心有所屬,看與不看有何差別?”
裴子戚微微一愣,讪笑說:“原來殿下早心有所屬,看來是我多言了。”又道:“只是,殿下怎麽提起過。想來陛下若知曉了,必定會歡喜萬分。”
二皇子笑了笑,淡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裴子戚言眼相看,柔聲道:“這三歲稚兒都知曉的道理,殿下倒忘得幹淨。不努力焉能有回報?”
二皇子失聲而笑:“我與他相識多年,若我真有此心,何必等到如今?我願守得這片真心,望他此生幸福安康。”
相識多年,若二皇子真有心,怕早與心儀人結成眷偶。何必等到今時,橫生枝節?正因為無心,才會觸手不及,守得自己一片真心。
裴子戚怔了一下,矢笑道:“殿下倒是大度,心愛之物也拱手相讓,我恐是沒這個度量了。”
二皇子放下棋子,側目望向天際:“這天上的鳥兒,煞是惹人愛憐。可若因為喜歡就把它關入籠子裏,這便成了扼殺之舉。對人也是同一個道理,我亦不會成全別人、委屈自己,也不會以愛之名、行害之事。”頓了頓,又說:“子戚不必為我擔憂。好與不好,端得全看自己,我不是一個放不下的人。”
“既然殿下如此說,我就不多言了。”裴子戚拾起黑棋,一棋入局:“就從這裏開始吧,左右只有幾步棋子而已。”
二皇子持着白棋,道:“子戚剛才說,今日前來是有要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白棋入局。裴子戚捏着黑棋:“近日,我的調查一些事,恐會牽扯吏部尚書周大人……”
二皇子笑了,輕輕說:“你擔心我會偏袒外祖父,故意與你為難?”搖搖頭,又道:“子戚,你多慮了。人無完人、事無萬事,外祖父為官多年,難免會有一念之差。若外祖父真做錯什麽事,不僅我不會作難于你,外祖父也會坦誠相待,亦不會與你刁難。”
裴子戚客氣笑笑:“倘若如此,那就多謝殿下與周大人了。”他信二皇子一諾千金;至于周刑……
二皇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怎麽,子戚不信我?平日裏,外祖父可有與為難你?”
裴子戚默了。他官風不佳,朝中大臣多數對他白眼相向,只有少數朝臣對他好言好語,例如戶部尚書盛燦、吏部尚書周刑……能坐到尚書這個位置,實在沒必要讨好于他,這也是他不解地方。
他搖一下頭,如實說:“周大人對我一向禮待有佳,從不有半點作難于我。”
“外祖父年事已大,雖有時犯糊塗,但本性忠果正直。”二皇子又下一棋:“倘若外祖父做錯了事,還望子戚多多包涵。至于父皇,恐怕給不了子戚一個滿意的答案。”
裴子戚擡眼笑哂:“看來殿下很了解陛下。只是,我從不期望陛下做事能公允。”一棋落下,緩緩道:“殿下,我輸了。”
二皇子當即愣住,看着棋局失神無言。少焉,他展顏而笑:“不知不覺竟贏了子戚。不算不算,再來一局,定是你故意讓我的。”
裴子戚連忙拱手說:“殿下就別為難我了,我向來棋藝不精,再來一局也是輸。”說着,雙手放于頸後,解下了胸前的玉佩。他将玉佩放在桌上:“輸棋者應當受罰,這樣輸贏才有意義。此乃我貼身佩戴的玉佩,而今我贈于殿下。”
五年前,他與那名救下的男子,也像今天這般下棋。結果他贏了,那名男子一如既往的輸了。過後,男子送了他這塊玉佩,措辭與剛才所說相當。他沒心沒肺的收下,學着男子貼身戴在胸前。
後來他才知曉,這塊玉佩是男子母親的遺物。臨走前夕,男子對他說:‘只要你拿着玉佩,無論我在什麽地方,我都會回到你身邊。我會用生命來守護你,這塊玉佩就是我的承諾……’
二皇子凝看他,接過桌上的玉佩,溫聲道:“這件禮物會不會太貴重了?”
裴子戚微笑起來,如風和沐:“承諾歸回,亦是許下承諾,我已不是當年的我。我不單能保護好自己,還能保護好身邊每一個人。”包括你。
二皇子握住玉佩,久久相視,眸子裏倒影出一張清秀的面龐。轉眼間,他粲然而笑:“我懂了。”玉佩重新佩于胸前,殘留的氣息彷徨于心頭。
裴子戚笑恰道:“時候不早了,不知殿下願不願留我用膳?”
“不說還差點忘了。子戚,定是餓了吧。”二皇子擡擡手,命人撤了棋盤:“廚房的動作很快,稍等片刻即可。”
裴子戚不避諱的說:“嗯,餓壞了。今晨到現在,我還沒吃過東西。”
二皇子噗嗤笑了。一時間,氣氛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忘卻相隔的身份與秘密,你一句我一句暢聊起來。約摸一刻鐘,小厮端着熱騰騰的菜,陸陸續續擺上桌來。
“鲫魚?”裴子戚挑起眉,詫異的說。
鲫魚雖肉質細嫩,但魚刺細而多。裴子戚初來時,身上積分不多。每日積分首先給男子兌藥,剩下的才兌換食物。故而,每次兌換食物選擇都不多。還好鲫魚價格便宜,鲫魚湯又能促進傷口愈合,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每次兌鲫魚,男子負責喝湯,他負責消化魚肉。這些兌換的鲫魚,全是變異種。小小的一塊魚肉,能挑出一座小山的刺。他第一次吃鲫魚,就被這些魚刺卡得要死要活。從此以後,挑魚刺的重擔就交給了男子,他也再沒有卡過了。
再後來,他莫名奇妙愛吃上了變異鲫魚。即使積分夠多了,他也時常兌換一些鲫魚。起初有男子在,他吃得津津有味。後來男子離開了,他又被魚刺卡了一次,就再也愛不起變異鲫魚了。
二皇子瞧他模樣,忍俊不禁道:“放心,有我在。”
裴子戚沖他笑笑,笑容說不出的苦澀。其實,某人想說:大兄弟,這麽多年不見了,你挑魚刺的手藝還好嗎?——來自被魚刺支配的恐懼。
二皇子清洗雙手,夾了一塊魚肉,逐一挑出魚刺。所幸這不是變異鲫魚,不一會兒就挑幹淨了。裴子戚瞧着碗裏鲫魚,忐忑的咽了咽口水,對系統說:“如果等會我被魚刺卡住了,記得要搶救我。”
系統保證道:“行,我保證不讓二皇子察覺你已經死了。”
裴子戚:“……”
裴子戚夾起魚肉,謹慎的咬一小口,細嚼慢咽。二皇子笑說:“怎麽樣,味道還好嗎?”
待魚肉入喉,裴子戚震驚了,連忙咬了一大口魚肉。沒錯,這跟系統兌換的鲫魚味道一模一樣。一個念頭忽然一閃而過:這五年來,二皇子會不會一直活在回憶裏?
他看向二皇子,沉默而專注,轉眼微笑說:“很好吃,殿下費心了。”
二皇子溫柔笑笑,垂目挑着魚刺。一餐下來,裴子戚掃光了魚肉,二皇子只是喝了些魚湯。裴子戚吃得很撐,肚子有些發圓。對此,二皇子沒有瞧着發笑,倒是委婉建議說去散散步。
裴子戚紅着臉應下,随在二皇子身側,悠悠穿梭于後院。後院很大,好似迷宮般沒有盡頭。一幕一景流露着熟悉感,明明與沒有半點關聯,卻總能令人想起五年前。
兩人漫步了許久,直到影子拉得漫長,裴子戚才告辭離去。臨在門前,裴子戚忽然道:“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這皇府是什麽人設計的?我瞧着歡喜,準備請這位大師幫忙設計。”
小厮笑說:“裴大人真有眼光,這皇府是照搬江南府上而建的。所以,這府上裏裏外外都是殿下設計的。”
裴子戚輕笑點頭,說了一聲謝謝,離開了皇府……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我寫得比較含蓄,可能有時候不太明顯。你們可以告訴我,我适當解釋一下
例如上上章,雲清最後一句話,仉南是有聽到的。那一章有寫,雲清說仉南輕功好,他發現不了。再看最後,仉南的笑,還有視線……
其實很多對話,我不是瞎寫,後面要用到。即使這一章不用,後面肯定會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