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兩人膩歪一會後,裴子戚随仉南去了南書房。到了南書房,仉南當即請了朱老先生為他把脈。朱老先生再三診脈,确認他無礙,仉南才放下心來。
不過,朱老先生卻不準備放過他,滿心怨氣給他開了一大堆安胎藥。裴子戚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趕緊說累了要去休息。仉南知道他不愛喝藥,朝他笑了笑便同意了。
仉南監國後,便住在了南書房。因擔心裴子戚,也将他安置在南書房。仉南命小太監帶路,領着裴子戚回到房內。
裴子戚躺在床上,悠悠嘆了一口氣。他都光明正大住在宮裏了,宮裏多半知道了他與仉南關系不同了,‘以色侍君’的名號看來是免不了。
想着想着,他不禁悲從中來,昏昏睡了過去。睡夢中,好似有人來看了他,吻了他的臉頰,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他想清楚對方說了什麽,卻怎麽也聽不清楚。後來聲音消失了,他才沉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已是晌午時分了,原以為許星川進宮了,卻得知許星川外地公幹,得一個月後才回來。裴子戚便歇了心思,索性去幫仉南批閱奏折。然而一個時辰後,仉南開始黑臉了,強制他去休息。
裴子戚開始還耍耍賴,後來仉南直接将他扛回了房內,還威脅他說,要是他不乖乖休息,他就搬過來跟他一起睡。裴子戚一聽,立馬乖了,呆在房間裏好好休息。
于是,裴子戚每天的生活,就變成了吃吃喝喝,沒事去禦花園逛逛,有事去南書房看仉南批閱奏折。一晃眼一個月過去了,人胖了一圈,許星川也從外地回來了。
仉南知曉他找許星川,便讓許星川先去找他。裴子戚瞧着許星川,臉上滿臉笑容,簡直看到了救星。他道:“許大人在外公幹,沒遇上什麽事吧?”
許星川笑笑,打着太極說:“皇妃玩笑了。若在外沒什麽事,卑職何必出京公幹呢?”
裴子戚颔首回笑:“許大人說得極是。”頓了下,又道:“既然許大人不方便相告,那我就不問了。”
許星川連忙拱手道:“多謝皇妃體諒。卑職尚未向殿下禀告,實在不便先行告訴皇妃。”他是仉南的人,沒理由越過仉南,先回禀裴子戚的。
裴子戚笑了,半倚在椅子上說:“許大人是個懂規矩的,難怪殿下這麽器重您。”又道:“許大人,你還記得殿下對你的吩咐嗎?”
“皇妃,您就不要給我繞彎子了。卑職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腸子。”許星川苦惱的說:“您想知道什麽盡管問,能告訴您的,卑職定當知無不言。殿下知道的比卑職多,有些事不該由卑職告訴您,您還是直接問殿下吧。”
裴子戚直起身子,“許大人爽快,那我就直接問了。殿下之前命你調查了什麽?有二皇子有關嗎?”
許星川搖搖頭:“殿下之前命我調查孫翰成孫大人,不是調查二皇子。”
“孫翰成?”裴子戚愣了下,又馬上想起孫翰成是二皇子的人。他連忙道:“你查到了什麽?一五一十告訴我。”
“卑職查到,孫翰成的戶籍是僞裝的,他的名字很可能也不叫孫翰成。僞裝戶籍方式極其高明,應該是戶部裏有人插手了。殿下得知後,命卑職去調查戶部尚書盛燦,發現盛大人的戶籍也是僞裝了。”許星川頓了頓,道:“對了,孫翰成曾讓盛燦給您僞造過戶籍。瞧樣子,孫大人與盛大人關系甚好。”
裴子戚睜大着眼,眉頭輕輕蹙起。孫祿是孫翰成的父親,但裴子戚查過二人的戶籍,看不出兩人一點聯系。由此可見,兩人間至少有一個人僞造了戶籍。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孫翰成的戶籍竟有戶部人插手,而且盛燦的戶籍也是僞裝。
那麽孫祿會不會也是僞造戶籍?僞裝戶籍是為了隐藏身份,那他們的身份有什麽不可見人的?他趕緊道:“孫翰成原本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許星川支吾道:“這卑職就不清楚了。不過,孫翰成的武功與鐘紀德的人武功流派是一樣的,全是來源于留國皇家暗衛。”
“留國皇家暗衛?”裴子戚驀地站起身,“你說孫翰成是留國人?”
皇家暗衛,一直是留國歷任皇帝的底牌。當年,晉武帝屠盡留國皇族,留國暗衛卻不知所蹤。鐘紀德是莫清遠莫大将軍的副将,與皇家關系非同尋常,他手上有皇家暗衛并不奇怪。但孫翰成的武功是孫祿教的,那說明孫祿也會留國暗衛武功。
由此推斷,孫祿兩人與留國皇族關系非同一般。他們不止留國人那麽簡單,有可能是留國的達官貴人。盛燦的戶籍也是僞造的,與孫翰成的關系又甚好,那盛燦會不會也是留國人?
盛燦在戶部為官多年,從小小主事一路到戶部尚書。因他為官清廉、剛正不阿,而得罪了不少達官貴人。不少達官貴人放言要他好看,結果他卻一路高升。到了今時今日,他顯然已成晉國有名的清官。
等等…前吏部尚書周刑乃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吏部管人事,素來有天官之稱,乃六部之首。他們負責官員的考核,能直接任免四品官員。至于四品以上官員,他們也有一定的說話權。盛燦會不會是周刑暗中提拔的?否則,盛燦毫無背景又四處樹敵,怎麽一路高升至尚書位置。
周刑也曾擔任戶部侍郎,如果他給孫祿僞裝戶籍,讓他混入宮中……要是他沒記錯,周刑離開戶部那年,正是盛燦進入禮部。戶部掌管戶籍,由戶部的人僞裝戶籍,可以做到偷天換日。
思及此,裴子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秦太君也是留國人,鐘紀德也是留國人。科舉試題洩露一案,肯定有鐘紀德有關,那麽與秦太君是否有關?無論是否有關,都免不了一個可能性。鐘紀德把科舉試題給了留國人……
那些人通過僞造戶籍,僞造成身世清白人家,通過科舉混入朝綱。再通過周刑暗中提拔,讓他們成為朝中重要的一員。盛燦與周刑都為官多年,朝中有多少人是留國卧底?秦太君派人去找鐘紀德,是擔心鐘紀德透露名單嗎?
許星川點了下頭,“孫翰成應該是前留國人。”又道:“對了,殿下讓我轉告您,留國前大将軍莫清遠,字子筱。”
“子筱,子小。”裴子戚慢慢軟癱下來,坐回椅子上:“孫。”
孫翰成是莫清遠的後人,原來如此。當年晉武帝攻下留國後,頭一件事便是血洗了莫府,可萬一莫府有人逃了出來呢?孫祿會不會是莫清遠的兒子?孫祿今年四十多歲,而留國四十年前滅亡。在留國滅亡後的第二年,孫祿便進了宮成了洛帝的貼身太監。
這一切太巧合了。只是四十年前,洛帝還是住在冷宮的皇子。孫祿千辛萬苦進宮,為什麽到洛帝身邊去?孫祿是莫清遠的後人,卻甘願成為太監伺候別人。一定是另有所圖,才會如此屈尊降貴……
難道孫祿早知道洛帝會成為皇帝了?等一下…太後安排皇後與洛帝自幼相識,會不會也是打這個主意……
裴子戚唰地起身,小聲道:“許大人,我麻煩你調查二件事。第一件事,在我被大理寺關押期間,有哪些大臣上奏的奏折冗長。第二件事,去查查他們的戶籍是不是也是僞造的。”
許星川颔首點頭,躊躇道:“皇妃,頭一件事卑職能應下你。後一件事,恕卑職無能為力。卑職也不知怎麽查明戶籍是不是僞裝的,此事還得拜托王福王公公。”
“王福?”裴子戚微微一愣,蹙起眉頭道:“先前查明孫翰成僞裝戶籍是王福所為?”他頓了頓,稍稍舒展眉宇:“殿下與王福是什麽關系?”
“先帝在位時,稱暗中組建了一支暗衛,王公公正是暗衛統領。先帝去世後,這支暗衛沒有解散,而是落入王公公的手裏。王公公雖然伺候太後,但卻不是太後的人。”許星川笑笑,帶着崇拜的語氣:“殿下有本事,将王公公與那支暗衛收納了。”
“王福是仉南的人。”裴子戚脫口道。
許星川幹咳一聲,仿佛沒聽見裴子戚直呼仉南名諱。他幹笑道:“王公公的确是殿下的人。如果皇妃非要查那些大臣戶籍,卑職可以替皇妃跑一趟,拜托王公公調查此事。”
裴子戚晃過神來,笑說:“那就麻煩許大人。只是此事于我至關重要,還望許大人不要告訴王公公是我相托。”
許星川了然,抱拳道:“卑職明白。”又說:“皇妃還有事嗎?若沒什麽事,容卑職先行告退,殿下還在等卑職呢。”
裴子戚笑笑,起身擡手說:“許大人請自便。”
許星川拱手示敬,轉身離開了側殿。待許星川你去,裴子戚重新坐回椅子上,兩眼看着前方一動也不動。他眉宇間聚着密雲,總覺得似乎缺了一點什麽,就能将整件事調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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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佛香肆意彌漫,宛如仙界布着雲霧。輕紗懸挂,迎着微風漫飄,一名女子盤旋而坐,手裏轉動着佛珠。珠光翠繞發髻,一頭青絲夾着白發,妝容收拾得整整齊齊,眉宇中透着恬靜。
一名宮女挑開輕紗,邁着盈步款款而入。她曲身跪下,在女子耳邊輕聲柔語。女子緩緩睜開眼,宮女連忙扶住女子徐徐起身。女子不急不慢道:“許星川從他殿裏離開了?”
宮女說:“禀太後,奴婢親眼看着許大人離開的。”
太後輕輕轉動着佛珠,“他們說了什麽?”
宮女連忙跪下,勾着腦袋道:“奴婢該死,三皇子殿下派人潛伏在殿外,我們的人沒有探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不怪你。裴子戚肚子裏可是雙生子,也難怪老三看得緊。”太後輕嘆一口氣,又道:“王福呢?怎麽不見他。”
宮女擡起頭,怯怯道:“師傅還在坤寧宮照顧陛下呢。”
太後愣了一下,“是嗎?他什麽時候這麽不長眼睛了,需要他的時候還在坤寧宮待着。哀家只是随口一說,讓他去照顧陛下,他還起勁了。”她搖了搖頭,對跪地宮女道:“你也是,什麽時候能學到王福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這個不知道,那個也不知道了。”
宮女趕忙垂下頭,“奴婢愚昧,跟了師傅這麽久,也只是學到了興點皮毛。”
太後緩緩坐下來:“行了行了,我還不清楚嗎?王福經歷了三朝,精着呢。他擔心你學會了,哀家會棄了他,整天掖着藏着,故意不讓你學會。你也是實在,他不願明着教你,你還不知道偷學?”她靠在椅子上,又道:“瞧瞧他,為了留條後路,整日在陛下身邊竄。他既然跟了哀家,哀家還會虧待他嗎?”
宮女咬着唇,小聲解釋道:“師傅年紀也不小了,也想着有個好歸宿……”
男子入宮成為太監,只需喝秘藥便可失去性能力,并不需要閹割。當然,秘藥也是有解藥的。喝下秘藥的男子,倘若有一日想出宮了,只需得主子允諾,喝下解藥便可重新成為男子。
王福雖然花甲之年了,但晉國平均壽命是一百歲。放在現代來看,他也就是不到五十歲的年紀。這個年紀再娶妻生子,也不是不可能。
“行了,你就別幫他說話了。”太後放下佛珠,睨着眸子道:“你們這些小丫頭心思,我還不明白?王福是個太監,年紀也不輕了,宮中那個侍衛不比他強?非要瞧着他。”
宮女臉色微微發白,垂着頭顱默不作聲。太後瞧了一眼,嘆氣說:“朝夏的病好些了嗎?她也是個命苦人,好好一個人怎麽就瘋了呢?”
宮女依舊低着頭,一個字不接話。因為她很清楚,朝夏初來太後身邊時很正常。直至太後說要召見她,她就突然瘋瘋癫癫了。在朝夏瘋癫的前一晚,她曾半夜去找過王福,而王福不在房內。她不清楚王福與朝夏瘋癫有沒有關系,但她私心決定将這件事隐瞞下去。
朝夏不是太後掖着不願她示人,而是她根本無法見人。上回三皇子殿下來見她,她一見三皇子殿下,就撲上去準備掐死殿下,還一口一句亂臣賊子。掐得殿下脖子上,留下了好幾道血痕。
太後見不過,便命人仗責了朝夏三十大棍。這幾十棍打下去,朝夏就剩下半條命了,奄奄一息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朝夏因身患瘋疾,宮人均不願意靠近她。好在有個小丫頭與她關系不錯,日日照顧着她。可惜,這三十大棍傷了根本,估計是活不長了。
她揚起頭,輕聲道:“聽太醫說,朝夏姑姑的病好些了,就是不知什麽時候好。”
太後嘆了嘆氣,道:“她為哀家做了大半輩子事,哀家不想虧待她了,再派兩個宮女在她身邊伺候着吧。”又說:“你也起來吧。”
宮女起身應諾,又聽見太後道:“你不知道許星川跟裴子戚說了什麽,那總該知道許星川見了裴子戚後做了什麽吧?”
宮女恭敬回禀說:“許星川在調查那些大臣在給陛下的奏折上添亂。”
太後笑了,滿意道:“裴子戚倒是聰明,也不枉哀家為他指路。對了,周刑的那封信呢?到京城了嗎?”
周刑半個月前去世了。在去世前,他給裴子戚寫了一封信,命孫子親自送到京城來。在來京路上,這件信幾次三番差點被毀了。所幸太後及時派人趕到,這封信才得以保存下來。
宮女道:“禀太後,周公子還在路上,估計還得半個月才到京城。”
太後悠悠起身,手上扣着佛珠,不急不慢轉動:“等周刑孫子來京城後,你想辦法讓他與裴子戚見一面。這段時間你歇歇吧,不要再活動,免得引起別人的注意。”又道:“好了,你退下吧。”
宮女曲身應下,徐徐退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