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時間證明我是非常幸運的。
我和阿爾弗雷德的相識算是非常平淡的,偶爾一次機會我在西區的酒吧遇到這個不懂禮儀的美國人,随便地交談了幾句之後我意識到他實際上非常的聰明。他是一個著名攝影師,扛着攝影機一路周游世界。之後我們又約了幾次,在他的主動下我模棱兩可地默許了之間的關系。我知道他始終不是真正的出櫃,或者說是覺得試毒一般的感到好奇,他有正大光明的女友,來自紐約的高材生,雖然目前他們時常分隔兩地,但是至少我不止一次聽見他在電話裏喊甜心。
這種狀況我是不介意的,就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們之間的關系是相當模糊的。我時常用尖刻的、縫針一般的笑容去譏諷他的灑脫,他則用那雙湛藍的眼睛望着我,嘴角咧開。
“你不是不介意嗎?”
“我當然不介意。”我說道,緊接着他将身子撲過來,直接地伏在我的身邊,側過眼睛愉快地問我,“你在想些什麽呢?嗯?亞瑟?Arthur`s kingdom?”
我的自創品牌叫做K.K.,Kirkland`s Kingdom,現在已經初具規模,并且開始出現在世界級的時裝周上,我閉口不談過去奮鬥的途徑,我不覺得那些是值得驕傲的。阿爾總是習慣性地忽略我的姓氏,而直接喊亞瑟。多次之後我也懶得去糾正他,他一如既往地擅長忽視別人的意見,和他争辯這些是毫無道理的。我仰頭躺着,他湊得更近了些,然後伏在我的耳邊輕聲說。
“你真是難相處極了。”
“這不用你多說。”我移下眼神回答他,我的手攀在他的後頸,那兒溫暖極了,帶着可以灼燒人的溫度。他哈哈地笑起來,然後告訴我他這次會在倫敦待一個月。我猜他是想看我臉上欣喜的表情,于是我眨眨眼,對他說,“整個四月?”
“對,五月份我動身去荷蘭,”他說道,“然後在初夏的時候去北歐,八月份再走。”
北歐。我低聲笑起來,他似乎是詫異為何我會發笑,于是我對他說,曾經在哈羅的時候,有一個同窗來自丹麥,事實上他非常喜歡我們那滑稽的帽子,但是挖苦最多的也是他。終于一次,這大膽的挖苦被導師聽見了,以不遵守紀律為由将他關了一下午的禁閉。
“你們的帽子就像UFO。”
“事實上那非常英俊,嗯,可迷人了。”我随口回答,然後閉上了眼睛。阿爾弗雷德始終維持着那種姿态。而我閉上眼的時候看見了許多東西。我從沒去過北|歐,但是此時我仿佛親眼看見了極光。然而那裏是濕潤的,我卻如同握着火柴,然後燒起大片的森林,升起的海洋填滿了我的杯子,我感到一點冷意。
我想起現在。我不是在哈羅。
“我想好好地拍攝一次你們的show。”他說道,流利的美式英語在耳邊騷擾着,“嘿,亞瑟,你什麽時候能正式邀請我呢?”
我記得他對我做自我介紹時,第一句話即是,我是記錄美的英雄。我得承認因為這句話我才對他有了些興趣。他記錄美,我創造美,其本身倒是異常的協調。實際上我非常熱衷于這些,如果阿爾弗雷德不是攝影師,那麽就不會有現在。
“或許還需要等等。”我用柔聲的語調回答他,但這等于了拒絕。他顯然明白這含義,只是坐了起來。
“你真是個壞家夥,亞瑟。”
我猜他此時正用那雙藍眼睛盯着我。而我無法自已地讓腦海裏奔波呼嘯的藍色化成黑白,緊接着變成鋼針一般紮下來,豎成一排排十字架。
我得以享有盛名,按照阿爾弗雷德的說法是,因為你是個壞家夥。
除去替自己的品牌做設計之外,我大多數時間還會和別的公司進行合作。K.K.成立的時間并不久,除去我個人,公司本身是非常稚嫩并且幼小的。剛結束一次長期合作讓我感到疲憊,對方是頗具盛名的大公司,我接下來還要面對Vogue*的采訪,一想到這些就令人焦頭爛額。我一直不擅長應付這些。
“我最美好的回憶就是在聖馬丁,”我将手裏的雜志扔在桌上,而對面的伊莎則以休憩的姿态坐在沙發椅上,細心地擺弄着她新做的指甲。我粗略地瞥了一眼,熒光藍,好樣的,這漂亮極了,簡直和水族館裏游動的熱帶魚一樣。她一邊微微颔首聽着我的話,一邊說道,“對極了,亞瑟,所以你這次要回學院替後輩們開講座咯?”
“應邀。”我回答,“你也知道這講不出什麽大道理,而實際上我只是想回去看看罷了。”
她哼了一聲不作回答。伊莎來自東區,她的父親是一名普通的出租車司機,十六歲辍學開始在薩維爾港的Anderson & Shepherd做工,最值得驕傲的是她曾經的顧客包括某位親王殿下。後來她在替立野浩二*工作的時候碰巧認識了我,一來二去就成了我的合作者。
她是個傑出的女人,我由衷地贊美她。她似是無聊了一般,騰地站起來,然後對着巨大的落地鏡子挑挑頭發,“下午是Vogue的采訪?哦對了模特那兒我已經審查過了。”
“嗯,對。”
“阿爾弗雷德會來嗎?”
“或許,當然一般他不會來。”我回答道,“你和我一起去嗎?”
她揚起眉, “行啊,我打賭你不擅長對那些模特做要求。”
她說的很對。我退遠看了看鏡子,然後對她說,“你的指甲真的不适合你。”
在參加采訪之前伊莎向我引薦了一位剛從瑞士伯爾尼大學藝術系畢業的年輕姑娘,我有些好奇地接過她給我的圖冊,裝訂得并不算精美,非常簡潔。展開的第一頁是黑色的絲絨面料,上面是極簡的綠色手工刺繡和淺粉色花朵拼成的一小塊設計作業。綠色選擇的是相對偏藍的那種,花朵也不拘泥于以往的傳統造型,如同一個個小燈泡一樣。我又朝後翻了幾頁,亦有不少照片,估摸着是畢業設計上的作品。
“她有成衣制作的經驗嗎?”我将圖冊還給她,伊莎沉吟了一會兒,回答,“Aqua scutum,她曾經在那兒做過實習。”
我不禁鼓起掌來,“年級輕輕就被Aqua scutum賞識?這可真是了不起。”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翻起了圖冊,“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沒錯,這位可愛的姑娘的确有着足夠的機會在那裏繼續工作并且得到匹配的地位,不過她可并沒有覺得那樣就是最好的。”
我提出建議,讓她擇日到辦公室來一次。伊莎似乎對我的決定感到滿意,她臉上漾起微笑來,然後她愉快地對我說道,“走吧,我相信今天的采訪和拍攝會非常成功的。”
設計的時候,靈感是非常重要的。然而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根本是難以捕捉的,我時常将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天,或是将所有的燈都打開,連手機也會設定成常亮模式,或者是将窗簾拉得緊緊地,不允許一絲光的透露。伊莎成了我的代言人,她經常在辦公室裏婉拒那些各色的人群,她自我嘲笑道說自己如同一個幼兒園的教師,甚至更像一個警衛,替我把一切隔離在外。我沒有回答,大多數時候我依舊喜歡選擇一個人坐在房間中央,悶聲地抽煙。
我不擅長去表達,這種行為能力在我身上總是顯得尤為笨拙,尼古丁是我最好的同伴,我知道它始終如一的陪伴着我,從我漫長的童年時代開始。
從采訪回來後,我感到異常的疲憊,和Vogue的主編Alexandra聊天是件受益匪淺的事,她是一位非常聰慧的英國女人,裝束也讓我稱贊不已。她有着足夠的智慧運用好藍色與綠色,并且用那溫柔的語調和我說着悅耳的倫敦腔。伊莎挑選的幾位模特令人驚訝的優秀,我知道她們才入行不久,但都對自身異常的嚴格。其中有一位來自白俄羅斯,不得不承認她立體的五官與服裝簡直是渾然天成。伊莎在回來的路上有意地提起了這位年輕的姑娘,我猜到她的言下之意了。
自然我是應允的,我想這樣一個不經意的決定會給對方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總有人是得天獨厚的,我不信神,一切權力都在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