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個人任由煙霧在房間裏擴散,而大腦裏滿是一些細膩的構思。比如說那位年輕的女設計師,比如說她那精致的刺繡和怪誕的斯拉夫模特結合在一起,運用怎樣的舞臺效果和音樂,甚至是怎樣的抓拍角度才能将一切趨于完美。我認真地思考着,煙灰落在地上了都毫不自知。直到這黑暗的房間被人強行剖開,細微卻又強烈的光線直接順着打開的門劈進來,這頓時令我有些惱怒,回過頭,伊莎倚在門口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仰頭一看,阿爾弗雷德。
好個失禮的家夥。
于是我眯起眼睛警告他,“我想伊莎應該告訴你了,不允許打擾我,你該不會聽不懂英語吧?”
“你是在自殺嗎?”他大踏步地走過去,用力拉開窗簾,嘩地一聲,外面晦暗的光全部湧了進來。我皺起眉,然後将煙按滅。
“所差無幾,阿爾弗雷德,你現在能出去嗎?那我尚且還可以原諒你。”
我用了please,但他置若罔聞,反而低下頭看着我地上的煙灰和打火機,然後伸手走過來摸我的口袋。我冷着臉打掉他的手,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這是侵犯人權,他取出一根,然後泰然自若地點上。
我才意識到他也是會抽煙的。
“你的壞毛病應該改改了,”阿爾弗雷德說道,我斜過眼瞥着他,問道,“你有什麽權利幹涉?”
“原來你是這樣創作的嗎?”他又一次,沒錯,又一次對我的意見置若罔聞,“就和在監獄裏沒什麽區別。”
我看着他,他同樣毫無保留地注視着我,伊莎站在背後,她的影子被拖得斜長,似是一條分割線将我和阿爾弗雷德斷開了。我的确很想問他為何要幹涉這一點,這與他是毫無幹系的,于是我将他的煙奪了回來,并且狠狠地對他說Fuxk out,他被我忽然飙出的髒話弄得有些發楞,我猜到他之後的反應了——我猜到了,而事實證明我也沒有錯。
他會用粗魯的吻來解決一切問題,但是我并不是女人。對付女人行動比言語更具有效力,可在我身上适得其反,我覺得我心裏的排斥感油然而生,這不是對阿爾弗雷德,而是對我本身的狀态産生了巨大的催化效應。我始終冷冰冰地看着他,然後他對我說道,的确是毫無關系。
我覺得這算是一次吵架,可能。阿爾弗雷德又走了,不過在那之前他說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拍攝場,攝影師臨時替換成了他。我想起參與拍攝的正是那個斯拉夫女人,阿爾弗雷德和她,我瞬間一陣顫栗。
他走後我依舊拉上了窗簾,然後用腳踢開地上的煙頭。我躺在床上發呆,只需合眼就能看到光怪陸離的色塊在我眼前旋轉。在這四處潑濺着顏色的世界裏,我時刻準備着捕捉,畢竟這是我的王國,任我主宰而不是由別人指手畫腳,況且阿爾弗雷德亦有他的世界,除去我之外一切完美,我也是如此,他不過是剛剛洩進來的光,關上門便什麽都不是。
伊莎在綁頭發的時候告訴我,最近網絡上給了我一個新的昵稱叫做BAD BOY,壞孩子。我想可能是因為Vogue的那次采訪,我還記得Alexandra曾經親切地詢問我,最令我滿意的設計理念是什麽,我當時脫口而出回答她‘破壞’,這令她哈哈大笑。
“告訴你個好消息,”她晃了晃頭發,金色流蘇般的耳環叮當地發出撞擊聲,“那個網站點擊率居高不下,或許下期的vogue跨頁就會找你了哦。”
“Highland Rape并不太像我,對嗎?”我笑着反問她,她看着我,然後輕聲地回答,“嘿,你像個英格蘭的叛逆者。”
我不置可否。伊莎哼哼着說她弄不懂我,事實上我只是感到不安與煩躁。英格蘭的暴行本身并不是我想表露的,我在用它遮掩些更深層次的東西,用一層裝模作樣的包裝紙蓋住它,這倒是一個不錯的煙霧彈。我驀地想起那句詩歌,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
“阿爾會來哦。”她有意地提醒我,“下午我就不去啦,我得去和那位瑞士的年輕姑娘見個面。”
我忽然覺得很糟糕。這種狀況顯得有些難以對付,我猜伊莎是故意的,她朝我擠眉弄眼,然後扣上了手表。
這是一朵十一月的玫瑰。留戀着陰郁與蒼白,在昏暗下綻放。
斯拉夫籍的年輕女模特娜塔莉亞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她幾乎不曾笑過,出于禮節她朝我微微颔首并且握手,她的手亦是冰涼的,和我想象中的東歐美女有着微妙的契合性。她那頭接近銀白的冰雪長發使我一瞬間想起了陰霾中沾灰的白玫瑰,她的五官非常立體,我翻過之前的照片,臉部的特寫照會将她的優勢發揚到極致,她更适合高端時尚,諸如意版vogue和Gianfranco Ferre*,那些幹練卻又不乏優美的線條會将她的氣質襯托得渾然天成。阿爾弗雷德早就到了,他令人意外地擁有職業操守。攝影棚很暖,因此他只穿了一件T恤,在腰部打了個結,一雙極普通的跑鞋,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工作,而這一切令我感到略微的詫異。
他注意到我了,但是瞬時間我想起昨天傍晚我們的争吵,盡管非常短暫和莫名,可這依舊讓我感到有些尴尬。阿爾弗雷德朝我走了過來,然後和我打招呼,非常普通的寒暄。Essentials*的設計總監有些驚訝于我們早已認識,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在離開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了握我冰涼的手。
“你又抽了多少煙。”他在最後輕聲地說道,随即又松開手,還沒等我回答便向總監和忙碌的設備人員揮揮手,返身去調整燈光。我自動将方才的那句視為警告,然後不動聲色地和化妝師強調妝容的效果。自然我将全部的重心放在娜塔莉亞身上,其餘的幾個年輕模特看起來有些惶恐般的畢恭畢敬,我示意助手可以開始替她們修整頭發。
期間我沒和阿爾弗雷德說過一句話,我盡量避免着和他的眼神接觸。我不自覺地想去摸打火機,卻又忽然意識到這兒是攝影棚。于是我暫時地忍耐,站在角落不停地給化妝師意見。娜塔莉亞的妝比我想象得效果更好,煙燻妝總是适合深邃的眸子的,在我的要求下她的劉海被固定在後,露出了潔白的額頭。她非常的安靜,那雙眼睛也只是淡漠地注視着我。
“……Wonderful。”我呢喃道,然後示意她可以換衣服。我想我似乎摸索到了什麽,等她出來的時候我不禁要替自己的設計鼓掌了。這條黑色的仿宮廷實在難以駕馭,而娜塔莉亞披散着的頭發被束在高冠裏,端莊的模樣如同一位貴族少女。但我捕捉得到她潛在的情緒,我相信我是敏銳的。
我聽見阿爾弗雷德也發出了一聲驚嘆。這讓我的心情莫名地變得愉快,“站到攝影機前,”我對她說,“看起來美極了。”
燈光打下來的時候,就像一個魔術準備上演,這同時也開啓了我的強迫機關。她是美的,這點毋庸置疑,但是令人無奈的是她始終表達不出我想要的效果,自始自終過于拘謹冷漠。我不斷地對她喊着,“RAPE!YOU KNOW?RAPE!表達出這種感覺!”她一直沉默着去迎合這種藝術效果,結果依舊不如人意。我的嗓子喊得有些啞,阿爾弗雷德守在攝影機前,大口大口地灌着水,而我的喉嚨簡直快燒起來了。
“很好,你做的很好了,”我拿過水杯走到娜塔莉亞身邊說道,“你非常得體,你此時是一位貴族小姐,正在家中小憩,忽然卻看到了敵兵從陽臺下走過,他們的旗幟上還染着血……”我看向她,然後認真地問,“你明白嗎?”
“是……面臨死亡,對嗎?”她終于開口了,試圖将自己的理解告訴我,這個回答令我滿意,于是我朝攝影機擺出一個手勢,然後回過臉看着她,她注視着我,我說,“做好準備了嗎?”
她點點頭。我轉身離開,她也站了起來,然而卻在這時候我忽然停下腳步,猛然地做出潑水的動作,娜塔莉亞頓不及防地踉跄一步,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那一剎那的表情——對,就是這剎那的表情,我不禁握起了拳頭。
我聽見阿爾弗雷德亦歡呼起來,“OH GOD!PREFECT!”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他抓拍到了成功的作品。我晃晃杯子,告訴娜塔莉亞裏面是空的,她放松下來,然後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忽然意識到她還是非常年輕的姑娘。經此之後硬照的拍攝變得順利許多,雖然她依舊在空閑時間若有似無地瞪着我,這讓我感到哭笑不得。我依舊沒喝水,嗓子火燒火燎的,但至此我緊閉着嘴唇,不再提任何一個意見。娜塔莉亞換上了一條破碎的裙子,如同被腐蝕了邊緣一般斑斑點點。她豔麗的紅唇像抹了血一樣,我可以觸摸到那種暴行後的絕望感了——這在此時顯得異常真切。
我如同站在一塊新碑之前,而她是輾轉落地盛開的白玫瑰。她在遲暮的已死公園悄然盛開,而我默默地點上煙,一切皆是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