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章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賴死在病院的神經病?”

我還記得伊莎和我見面第一眼,就毫不客氣地給予我如此辛辣的評價。事實上我那天狀況非常好,自認沒有任何失禮之處。不過女人的直覺敏銳度總是驚人的可怕,她喝了口紅茶,擡眼便告訴我。

“你一輩子會和安眠藥作伴的,因為你不需要毒品。”

那時候我便知道伊莎這看似無法無天的評論是有道理的,所以我異常友好地和她交談起來。她揚起眉,似是知曉我絕對不會因此生氣似的。她身上帶着一股脫離于東區的特殊氣質,手臂上有着紋身,是一把錘子。我多少了解她的家庭背景,她的手背非常白皙,但指間布滿了細微的傷痕和老繭。她笑着告訴我說,我有個酗酒發瘋的老爹,察言觀色的功夫我可擅長多了。

而現在,反問我的人是阿爾弗雷德。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瘋?我是說,冷靜的,瘋子。”他在下車的時候跟在我身後問道,出租車很快就開遠了,我走得極快,毫不客氣地回答道,“很榮幸,你并不是第一個這樣評價的人。”

“喔——那看來真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他自顧自地說道,然後緊緊跟着我,“你可真是複雜極了。”

“沒有一個人是易于判斷的,阿爾。”我在餐廳門口驀地站定,踏前一步壓低聲音警告道,“你最好在我面前收起這種目中無人的态度,至少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失敗。”

随後我直接拉開了餐廳的門,好好地學習了一番他忽略人的本領。我很容易便注意到伊莎和那個年輕姑娘坐在那裏等待。這家餐廳主打亞洲彩色,裝潢也極富有東方情調,大面積的紅讓我條件反射一般地想起了YSL的鴉片。事實上我的确注意到角落巨大的鼻煙壺,以及隐隐約約嗅到的辛辣味。

“慶幸你們準時了,”伊莎說道,接着她拍拍身邊坐着的拘束姑娘,她看起來相當的年輕并且稚嫩,金發剪成幹淨的齊耳,眉宇之間帶着一絲羞赧,她灑了紀梵希的櫻桃果汁*,甜甜暖風一般的味道。但是我還未來得及發言,阿爾弗雷德卻有些欣喜一般地喊起來,“哦!艾麗莎!”

“許久未見,阿爾弗雷德,”她的臉有些泛紅,臉上也挂起了自然的微笑。我朝他們看了一眼,伊莎挑起眉對我耳語,“艾麗莎做過阿爾弗雷德模特,照片還在美國拿了獎。”

“成功的基石之一咯?”我瞥了她一眼,“她認識阿爾弗雷德可真是不幸。”

誠然伊莎很明白我的言下之意,不過她還是選擇緘默一般地移開視線,緊接着岔開話題并且将氛圍成功地引向正确軌道。這是屬于女人的權利,自然伊莎确實十分擅長。我想阿爾弗雷德是故意一般地忽視了我,他自始自終和艾麗莎交談着,而他的确是相當的受女孩歡迎。這狀況詭異并且尴尬。伊莎盡力地改變這一局面,但我始終默不作聲地吃着咖喱——他媽的這湯匙為何那麽細?

“亞瑟下周開始會忙碌于新系列的設計,”伊莎轉着湯匙說道,顯然她也困擾于這過于纖細的銀質手柄,“艾麗莎你和我一起負責替他打下手,以及生産線上的服裝設計哦。”

她說完便朝我看了一眼,示意我最好給個準确意見,于是我補充道,“伊莎這麽信任你的能力,我自然也願意把一切交給你,生産線上的服裝設計就作為你的一次實踐,拿人氣和評論告訴我你的能耐。”

艾麗莎有些過于緊張,生産線始終是伊莎負責的,我也沒有費力去考究過她的作品,因為她交出的結果總是令人滿意的。女性最了解女性,她也自豪于給K·K帶來的收益,我曾開玩笑地建議是否要在标志中加入一個E,K.e.K之類的。她當下就反駁我,哦,Kirkland Earned the Kingdom?

“我會盡力的。”她的模樣看起來并不像一個讀設計的女孩,青澀極了,我始終覺得藝術系的姑娘都有點靈動的瘋癫感,而她十分的安靜。但她的設計作品的确很讓我欣賞,或許她是一個陷入藝術世界時就會大變樣的天才。阿爾弗雷德喝着啤酒,因為這裏不出售可樂,伊莎端起茶杯說,“阿爾,你會替艾麗莎的設計拍攝嗎?”

“只要你們給我邀請,我當然不會拒絕(If YOU give me a invitation,of course I would not refuse)。”他這話的針對性很強,我不知道他是在指艾麗莎還是在說我,YOU,自然,我回答道,“如果你樂意的話,我們也會非常高興的。”

艾麗莎似是還沒弄懂我們之間複雜的關系,而伊莎則是饒有興趣地打量着我們。她飲下最後一口檸檬茶,然後拿起了化妝包示意我們要離開那麽一小會兒,她用眼神告訴艾麗莎最好一起來,于是年輕的女設計師也緊跟着離位。她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而我覺得氣壓變得有些低。

哦又來了,這該死的氣氛。我一言不發地、靜默地盯着眼前的玻璃杯,而裏面的液體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我覺得我必須說些別的話題打破這份沉默,盡管我善于忍耐,但如果對方換成阿爾弗雷德,這就變得沒那麽容易。于是我說道,“我開始贊嘆你的女友了,她可真是大度極了。”

“喔……”阿爾弗雷德将身子往後靠,“你這口氣聽起來,不僅僅是諷刺。”

“我挺高興你能聽懂,”我輕輕擱下了餐具,“我是表揚你沒錯。”

“謝謝誇獎,”他眨眨眼,“這也讓我高興極了。”

我去翻手機,看到了起碼有十條的未讀信息。我邊讀着短信,邊心不在焉地對他說,“我邀請你,下一季的時裝拍攝能讓你負責嗎?”

“OHSI——,”他晃了晃玻璃杯,“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至少我可以為此省點力氣。”我繼續伸手撫着觸摸屏,他微微壓低了聲音,“哦亞瑟,親愛的,我以為你會非常讨厭再次見到我。”

“如果是說‘你’的話,我的确非常讨厭。”我回答,“我愛的只是‘你’的攝影,我的大腦還是能夠準确分級的。”

他微微張開嘴,但脫口而出的髒話卻被別的語句取代。他搭起一條胳膊,然後用平和的語氣對我說道,“你記得薩姆·泰勒·伍德*嗎?”

“哦記得,那個瘋女人,”我随口應道,“那些爛掉的水果。”

“你和那些東西沒什麽區別,”他說道,“光鮮亮麗的,早就爛透了。”

這讓我成功地微笑起來,我擡頭,注意他正在饒有興致地看着我。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一般地放下手機,“你中毒了,阿爾。”

“我的攝影機是水果刀。”

“我不是水果,”我回答他,“別想切開我。”

艾麗莎如同一個小公主,有着嬌俏的金發和同樣纖細的身子,說話小心翼翼并且極其注重禮儀。她顯然和伊莎比較談得來,這自然也是女人間的話題。我們走出餐廳,然後慢慢地朝工作室走去,沿街的人并不多,在經過拐角的時候,那兒有着不錯的精品店和巨幅的海報。我瞥了一眼,那的确是我的設計,模特是K.M,她穿着蘇格蘭紅格子裙,粗黑的肩帶裝飾,故意破碎的黑色絲襪襯着她過白的皮膚。K.M吸毒,而且曾經被媒體圍攻地幾近崩潰,但我驕傲于她手臂上的針孔,并且曾經在一場秀上力邀她走臺,那時候我就被毫不客氣地嘲諷為‘CRAZY K’。

像很多藝術家那樣,我從奇幻中發現美;我總想讓人們也看到這些。不過我意識到大多數情況下,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Girls, Who Like Boys, Who Like Boys, Who Like Girls, Like Girls, Like Boys*——這道理是一樣的。

阿爾弗雷德朝我低語道,“You look totally hammered.”

“I——am very conscious.”我扭頭看着他,“你口腔裏的酒味讓你分辨不清了,是嗎?”

阿爾弗雷德哈哈地笑起來,那模樣有些滑稽。然後他拎着照相機朝前走了幾步,說道,“OK,我就不回工作室了,回去好好睡一覺,下次見咯!”

他和伊莎以及艾麗莎擁抱,松開手之後,他用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珠看着我,接着他也張開了雙臂,我嘆了口氣,決定還是給他回應比較得當,他的手臂收緊,異常得用力,我瞬間強烈得感受到了窒息錯覺,他又在我耳邊說道,“GEK*。”

那發音有點接近JACK,于是我愣了一會兒,直到他揮手走遠我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這讓我啞然失笑一般地搖搖頭。我嗅到他脖頸之間的煙味,以及口腔之中隐隐散發的,略帶甜苦的啤酒味。這一切纏綿着微微的優雅和暧昧,我忽然想到十三歲的時候,我獨自一人放學回家,在路上玩弄着打火機,叼着煙慢慢行走。

天永遠是陰沉沉的,而我失去了見到晴天的本領。

“喔,亞瑟,”伊莎搭在我的肩膀上,柔聲地說道,“別露出這種表情,感覺像被遺棄了一樣。”

“一直是我在遺棄別人。”我強硬地回答她,艾麗莎站在距離我們稍遠的地方,她的表情依舊是詫異的,于是伊莎笑着朝她揚揚手,“和我們一起回工作室嗎?我記得你家不算太遠,如果可以,住下來也OK哦。”

“我們三個可以開個小型party,”我說道,“冰箱裏有飲料,伊莎做的奶昔很不錯,要嘗嘗嗎?”

I`m not GEK.

我做夢的時候真切地如同看到了這個詞語,它沉沉浮浮地在我的大腦裏打轉,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四周的牆壁,自然我清醒之後能夠準确判斷這兒是我的房間,我花了一段時間确認自己的神智是否清晰,然而我的頭有些疼,昨晚上我并沒有喝酒,但睡得意外得沉。房間的窗簾拉得很緊,我猜是伊莎替我拽上的。艾倫·瓊斯設計的桌子靜靜地置在角落,四角簡潔的金屬吊襪冷峻得反射着光。石膏頭像是在凝視着我,的确,無聲地,凝視着我。

不知為何我覺得我渾身在發抖,事實上溫度并不低,可我裸露的皮膚被刺激得泛起了雞皮疙瘩。我感到心髒在猛烈地撞擊我的胸膛,情緒的波動令我有些惶恐。于是我掀開薄毯,赤着腳下床,地板冰冰涼的,使我的倦怠感瞬刻消失的無影無蹤。我不自在地縮起身子,大聲喊起來,“伊莎!”

我走不出這個房間。我的雙腿亦是無力的,渾身都在戰栗,而這種強烈的感覺只是不斷地沖擊着我的腦神經。我頭疼欲裂,昏暗的房間給予我安全感,但我感到壓抑。就如同被活埋的人質,我仰着臉讓塵土飛在臉上,鼻腔裏滿是灰塵,我是一個殉道者,我的心沉在柏拉圖的亞特蘭蒂斯。

“喔亞瑟……”伊莎頂着一頭亂發匆匆地打開房門,也剎那間沖破了房內微妙的平衡。她穿着極薄的雪紡睡裙,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針織外套。她呼了口氣,然後擁抱我,“天啊……你簡直是一個孩子。”

我沒有做聲。我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後沉默。她環着我,呢喃道,“亞瑟,亞瑟——我這裏可什麽都沒有給你,亞瑟*。”

“……謝謝你,伊莎。”我輕聲說道,“我做夢了。”

“夢見你成羅密歐了嗎?”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一般地笑道,她身上總有一股極淡的甜香,這令人分外安心。時常這就和安慰劑一樣,我也不是第一天感到莫名焦躁。曾經有許多天我都是處于極度狂躁的狀态,那時候都是伊莎替我解決一切,她的确非常有手段。

我頓了一會兒,改口說道,“你會是一個好母親。”

伊莎因這句話而有些發楞,她看向我,有些不知所措一般地将手松開,眼仁之中滿是慌亂。但她随即又頓覺失禮一般地垂下臉,攏起長發,将略有些滑落的外套披上。

“謝謝……你的祝福,亞瑟。以後你會替我的婚禮做設計,對嗎?”

“當然,我一定會的。”

“You are my best friend。”她站了起來,然後徑直朝窗戶那裏走。我敢确定那瞬間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哀傷。而這種哀傷提示了我一些并不太好的秘密,因為那是女人失去什麽時的表情,即便轉瞬即逝,但依舊瞞不了我。不過她随即微笑起來,“好了,我想你沒事,對嗎?那就讓自己好好安靜一會兒吧。”

她伸手将窗簾拉開,落地窗飛進了數片細碎的光,窗外的天陰沉沉得泛着藍,我呼了口氣,說道,“真是他媽的性感藍天。”

伊莎輕聲笑起來,“OH,它和你一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