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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抽煙的次數比以往更多,終究會有一天,我的死亡報告上會寫着尼古丁中毒,或者是肺癌,總之不得好死。阿爾弗雷德在這期間打了我三次電話,我一次都沒有接,而時間飛快地過去,已經是四月末。我接到了米蘭的邀請,九月我會去時裝周,這雖然不是第一次,但上回的合作對象是Givenchy,而這回則是以我自己的名義;我有些疲乏,這種倦怠感時不時地沖擊着我的腦神經,我時常對着手中的紙張打哈欠,這加劇了我的煙瘾。

在四月的最後幾天,阿爾弗雷德又一次給我發了簡訊,然而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是次日的早晨。我的心情有些糟糕,而阿爾給我的訊息上說,依照計劃,他現在出發去北歐了。我想他是希望我給他一個電話,哪怕是三言兩語,我遲疑了一會兒,判斷時間似乎他已經出發,便終究放棄了這個愚蠢的想法。

他不在倫敦了。我仰着臉平躺,接着将手機随手扔至枕頭下。他的确是該離開這裏了,我煩躁的想,最好別再回來,他令我感到束手無措一般的厭煩。我傳輸過去的信息總是遇到接受障礙,他或者是用忽略或者就是斷章取義,而這一切令我惱怒。我索性爬了起來,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金發走向大廳,艾麗莎來的很早,她坐在桌邊喝橙汁,而伊莎開着冰箱門,似乎是打算做份早餐。

“喔,早餐有煎雞蛋和培根——”她回過頭,猛地注意到我,我猜是因為這模樣的狼狽和濃厚的黑眼圈令她吃驚了,她頓了頓,然後對我說道,“需要麥片粥*嗎?”

“我要烤土司,”我忽視了她的嘲諷,拉開椅子說道,瞥見面包架子上已經有豎立排好的吐司,這讓我的心情愉快起來,“不是濕漉漉的,棒極了。”

“心情不錯?”艾麗莎眨着眼看向我,我并沒有回答,反而是伊莎接口道,“不,這說明他心情糟透了。”

艾麗莎頗有些不解,我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喝着早餐茶翻起了新刊的vogue。封面模特是Sasha P,看起來竟是乖巧極了,我不禁放下茶杯,朝裏翻了一頁,“哇哦……我愛她(I like her)。”

“你會更愛娜塔莎的。”伊莎将檸檬和牛奶放在桌上,“小兔子和她一樣是斯拉夫血統,很容易出現審美重合哦。”

“她的照片會在Essentials上,我相信那份驚豔。”我又端起茶杯,緊接着朝裏翻着照片。Sasha的确是美人,那種過于純粹的眼眸似是最佳的藝術品,我的确愛慘了她的光潔下颚和淩亂的發,伊莎說道,“你有能耐的,我相信你。”說完她朝艾麗莎使了個眼色,對方慌亂地回答,“當、當然可以,我也非常相信。”

她的模樣有些稚嫩得滑稽,這讓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搖搖頭。Vogue一直有着捧紅模特的本領,之前Lara stone*的封面照獲得一片好評,這風頭在陰沉的日子裏倒是越加緊了。艾麗莎的穿着十分令人滿意,碎花布的發箍和簡單的白色外套,同樣淺粉色的高跟鞋,使她如同一個高中女生一般嬌小,我合上雜志,對她說道,“你在大學的時候參加過多少次設計?”

“幾乎每次都有參與,”她回答道,聲音有點細微地波動,“我……非常喜歡設計,我的夢想就是給每個女孩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這個回答讓我愉快地微笑起來,“你一直沒離開過瑞士?”

“十五歲之前我在美國,大學裏又回去過一次。”她說道,“在那時候我認識了阿爾。”她邊說邊小心地看着我,象是在注意我的神色,但我只是依舊喝着茶,伊莎站在平底鍋邊,培根發出茲茲地煎炸聲。

“他很有趣,并且有才華。”我替她把之後的話語補充完整,“而且受女孩的歡迎,”我不動聲色地盯着她,她擡起眼看着我,表情有點驚訝,伊莎終于按耐不住發出了笑聲,我回頭看她,“很滑稽嗎?”

“非常滑稽,我覺得你簡直可以參加神秘約會*了,”她尖酸地說道,“阿爾呢?他消失許久了。”

我縮縮手指,又慣性地摩擦起了指甲。停頓了大概幾秒後,我非常平靜地說道,“他應該出發去北歐了。”

“令人驚訝——他沒找你嗎?”伊莎将盤子擱在我面前,睜着那雙深綠的眼睛看着我,我回答有好幾個短訊和電話,但我全部沒有接。這讓伊莎瞪大了眼睛,她幾乎要直接狠敲我腦袋了,但她只是喊了一句,“無可救藥!”

我瞥了瞥眼不做聲。伊莎始終盯着我,她的神色完全表達了對我的一種無可奈何,但她沒有再開口了,反倒是艾麗莎頗有些尴尬地說道,“這并不是什麽嚴重的大事……”

“喔,是的,我太希望一切都按照某人的思維繼續發展了,”伊莎帶着愠怒的口吻說道,“皆是平穩的,然後幹脆的隔開墻,嚷着‘因為我們不想改變’——哦上帝,棒極了,真的。”她一口氣說完,便拆開牛奶朝杯子裏倒,“你會告訴我,‘I don't need no arms around me*’,yeah?”

我有些不解為何伊莎會如此生氣,而這種怒火是真實的。我不解地看着她,至少希望她能夠告訴我原因,而她只是喝下一口牛奶,接着說道,“你失禮極了。”

我沒有回答。生氣的女人是可怕的,更何況我不明原因。但這令我想起了許久之前我從哈羅畢業的時候,向父親提出我要去聖馬丁進修藝術,的确他非常樂意地答應了我,但我記得他對我說——

別隐瞞你的痛。

我起身決定停止進餐,我又朝着房間走去,我聽見艾麗莎對伊莎說了些什麽,那太過于模糊,只言片語只是碎開了便從耳邊滾走,我轉開門把手,走進去的瞬刻我感到寒意,拉緊的窗簾只透進了極微弱的光,我坐到椅上去點打火機,整個房間被淡淡的煙味包裹,這種陰沉的藍色砌成了無數高牆。Frieke Janssens*曾經拍攝過一組照片,Smoking Kids,那些孩子沉醉在菸草中的模樣揮之不去。他們似是在說,這新奇的東西給他們新體驗了,是個不錯的玩具。有個女孩微眯着眼睛,煙圈懸浮,她栗色的頭發卷曲着搭在肩上,姿态極其老練。

我恍惚看到了第一次,我抽煙的時候對着街邊的玻璃窗看着自己。這回是誰逮住了你?

我笑笑,用力搖搖頭。

不過是死。

聖馬丁的畢業設計秀是一場十足的,讓眼球爆炸的舞臺。我穿着白襯衫,扣着酷似哈羅公學的硬質帽子,坐在臺下靜靜地等待我的秀場開始。事實上我非常累,但是我依舊保持着十足的精神坐在那裏,我知道這關系到我的學位,以及坐在我身後黑壓壓的那些上流社會的寵兒,是否會對我的設計産生興趣,這太過于重要,以至于我一直想抽根煙讓自己穩定下來。

愛我吧。我聽見一個聲音在我心底喊,愛我吧,無論如何愛我一次吧*。而這聲音戛然而止的瞬間,燈也滅了,我擡頭看向前方,猩紅猩紅的燈光似是血液撲散下來,踏上場的模特穿着破裂的裙子,漆淋淋的紅色大面積得傾倒在白色的裙子上。這是沉默的十一月的荊棘,纏繞在鮮活的肉體之上,刀疤一般的油漆抹在她們的喉嚨,腹部,纏繞着的布條如同漫出來的內髒和腸子。我聽見背後傳來低語聲,無一例外的是驚嘆和不解。我壓低了帽檐,看到她們白皙的小腿在我面前如同釘子一般紮過。

“反叛禮教!”“暴虐啊!”“真是個劊子手!”*

這一切都不是幹擾我的問題。我沉默地想,一切已成廢墟,這就是我心中的理想,這是一切皆死的公園,我守在這裏,而舞臺!這個陰森,可怖,無情的神!他的手指威脅我們,說——這一切都是藝術!

她們是行走着的屍體,我靜靜地看着我的設計在衆目睽睽之下接受着洗禮,秀場始終籠罩着一層血腥的光,她們白皙的皮膚上跳着火光的舞。我閉上眼自動将她們的行走化為一副流動的油畫。整場秀都包裹着濃烈的燈光和幾乎窒息的空氣,而在最後,我終于站上臺,擡起酷似哈羅的帽子說道。

“我不是殘忍主義者。”我頓了頓,“我比任何人都要愛護女性。你得知道必須愛,不要皺眉頭*。”

所有的人凝視着我,如同向一位兇手行禮。我頂着頭上的帽子,口袋裏揣着銀質的打火機,異常的沉。

我覺得我又模模糊糊地睡着了,醒來的時候驀地有些冷。我發現艾麗莎坐在對面,拿着速寫本似是在畫什麽。我動動脖頸令自己清醒,她擡頭,然後停止了手中的畫筆。

“伊莎讓你來的?”我坐直了身子,腦袋還是有些暈眩,方才好像做了夢。我坐在窗邊就這樣睡着了,索性窗簾拉得足夠嚴實,我因此沒有感到一些涼意。艾麗莎點頭,我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問道,“你在畫什麽?”

“……你。”她說道,然後将速寫本遞給我,我草草翻了兩頁,她的筆法極其細致,但并沒有瑣碎地去描繪我的頭發,反而詳細地勾勒了陰影。我合上本子對她說,“伊莎呢?”

“工作室,”她回答,“你醒了嗎?”

我知道她問得不過是我思維是否已經清晰,我深呼吸,說道,“我醒了。”

她朝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非常的溫暖,我忽然想起事實上我并沒有和她單獨地交談過。她靜默地抱着速寫本,然後問道,“柯克蘭……你是爲什麽做設計師的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喜歡。”

“沒有更深一些的理由嗎?比如說理想之類的。”她眨着眼睛,那雙淺色的藍眼珠裏泛着淡淡的,玻璃一般的光澤。我驀地覺得她是天使,正在溫柔地詢問,你是不是要進天堂?

“我也不清楚。”我說道,“我只是厭惡被貼标簽。”

總有一無所知的家夥喜歡給別人亂貼标簽。在聖馬丁的畢業設計上,他們便毫不客氣地稱呼我劊子手,我覺得有些好笑,不,或者說這是最有趣的笑話,而我是明白的,但這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影響。

艾麗莎輕輕地嘆了口氣。她轉了轉眼珠,那波淡藍色也随即折射出悲哀的,憐憫的光。她拿起鉛筆,然後在紙上寫下一行淺字。我認出來那是署名,作者的,但她卻又寫了一行。

這是暗的翅膀。她又擡起眼朝我微笑,那瞬間我真以為看見了天使。

而天吶,天使越是愛,越是要懲罰,用巨人之拳把被教的人痛打,可挨打者總是回答:“我不願意!”*

我下樓的時候看到伊莎坐在臺階上,愣神朝着遠處發呆。她很久沒有這麽做過了,她的背影看起來削瘦極了,我從未意識到她會這般的像個女人。我一直以來都忽略了她的脆弱——這忽然讓我有些不安。我走過去,一步步地走下臺階,然後坐在她身邊。

“醒了?”她調笑着問我,我亦笑着回答她,“你就在這兒吹了一上午?”

“才十分鐘。”她說道,“你倒是睡得好舒坦。”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她仰頭嘆了口氣,柔聲地,她的手臂白皙細滑,在光下模模糊糊的。她又轉臉看向我,說道,“剛才我沖動了些。”

在我沒來得及回答前,她又說道,“但事實上,亞瑟,我真覺得你做錯了,”她的神色如同悲憫,“你知道嗎,你一直都這樣,我和你在一塊這麽久,你一直都是這樣。”

我的心一沉,她抱起雙臂,将身子蜷縮,“這并不好,我從沒覺得我了解過你,甚至覺得這是奢望,自然這是你自己的脾氣,但你讓我傷心極了。”

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一般地看向她,她似是知道我不該說什麽似的微笑起來,“哦不,別這樣,這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她眨眨眼,“你明白嗎?”

我只是沉默起來。而伊莎只是站了起來,說道,“我以為這是一個機會,不過或許我看錯了——好啦!明天是McCartney的發布會,娜塔莉亞會登場,不是嗎?”

我仰臉看着她,她逆光一般的影子籠罩着我。我覺得這時候我該對她說聲謝謝,但話卻卡在喉嚨口怎麽也沒辦法順利說出,這令我有些窘迫。伊莎只是朝上走了幾步,說道,“會是個好天氣,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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