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們個個把墓地當做畫室,懷着一顆淳樸的心贊美死亡。*你在死人心上行走,還要嘲弄,你的首飾之中皆是魅力的恐怖。
我在臺下目不轉睛地看着模特行走,這讓我的精神莫名的足。我依舊習慣外出的時候扣上帽子,酷似哈羅的那種。我穿着自己設計的普通襯衫和深綠色長褲,手上戴着銀色的戒指。伊莎亦有一枚,但她将它挂在胸口,否則我想總會有捕風捉影的家夥們調笑這是定情物。我身邊還有一枚,伊莎曾經對我說,遇到另一個愛的人就把它給他吧。
會有嗎?我摩挲着戒指不禁暗自發笑。她們的裙襬寬大優雅,如同08春夏的CD秀場。我等着娜塔莉亞的出現,她還未夠格讓衆人賞識,但Stella McCartney的發布會着實是不錯的踏腳石,雖然這十分低調,亦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我注視着娜塔莉亞穿着糖果色的長裙,冷着她的臉踏步走過去,她白金色的長發被盤起,上面裝飾着許多繁複誇張的頭飾。此次的秀場主題非常甜美,她的氣質和整個秀場有些微妙的沖擊,伊莎微微摘下無框眼鏡,在我耳邊耳語,“LOVE IT?”
我只是盯着她,淡淡地說道,“比我預想中的好一些。”
“想象之中,事實上她美極了,真的。”伊莎淺笑,“你的女神?”
“我希望我沒有壓錯。”我回答,“她會出色的。”
伊莎搭起雙腿,自得地揚起嘴角,“噢……是的,我也這麽希望。”
而娜塔莉亞的确如同女神,即便她還默默無聞,我在大腦裏粗略地打了個草稿,而那一瞬間令我産生了如同吸毒一般的迷醉感。她過于蒼白的皮膚在燈光下化成了一種抽象的輪廓,白玫瑰!它孤獨地存續着,委散在名為舞臺的塵土上。我用右手微微掩住唇,順勢壓低了帽檐。伊莎朝我投來一瞥,默不作聲地繼續觀賞設計。
這樣子活像緩慢的死亡,一種相反的窒息,一種使其自身向着可憎的世界痛苦而又緩慢的蒸發。*我時常在這種時刻感到濃烈的寒意襲來,就像來自遙遠北方的風滲進了我的神經。但我無法控制地在其中辨認到了一些我所追求的東西,的确,那令我感到振奮。或許我只有在寒冷裏才能察覺到這些。娜塔莉亞第二次的登場換上了一襲黑色的長裙,而上面星星點點的碎花圖案着實讓我想起了夜空之下搖晃的鈴蘭花,事實上鈴蘭花的毒倒是非常有魅力的。
銀白的天堂。我将身子朝前傾,驀地有些感慨。最後結束之時,娜塔莉亞相當的引人注目,她确确實實是個出色的美人,而這堅定了我的念頭。和其他的設計師交流完之後,我和伊莎離開了秀場,她站在路邊,對我說道,“你剛剛在笑什麽?”
我有些詫異地看向她,“我在笑?”
“噢……看起來你甚至都沒注意到?”伊莎揚起嘴角,“不過也對,你不可能意識到的,但是我可以期待一下你的成品了。”
她适度的一提,我才憶起那是在娜塔莉亞走秀的時候,我在腦內已勾勒出了粗略的設計稿。我尴尬地招下出租車,她拉開門對我說,“你會給個好作品吧?”
“那是當然的。”我回答,“波斯貓和白玫瑰。”
不知不覺已經是八月,期間我異常忙碌,一切都是爲了九月的米蘭時裝周做準備。阿爾弗雷德被我從記憶中抹去。我自始自終地對我的作品保密,就連伊莎也被排除在外。我長時間的呆在工作室,煙瘾愈加的厲害。伊莎最重的任務就是替我每天開窗通風,并且和艾麗莎一起灑空氣清新劑。而我和她們的相處異常輕松,活像帶着面具一般,踏出房間是柯克蘭,關了門就是亞瑟,——喔我是亞瑟·柯克蘭,對嗎?
但一切都出乎預料的順利,天氣并不炎熱,始終保持着時雨時晴的糟糕狀況。我在假模特之前走來走去,靜下來的時候就看着設計稿,地上全是碎布壘起來,就像堆在墳崗的墓碑。我坐在地上,一片片地将破布拾起來,如同游戲板一般地将它們拼起來。曾經在哈羅的時候,我就玩過這種一人的游戲,呆在設計室裏把碎掉的廢棄的布料放在桌上拼成不同的圖案。我喜歡在不同的顏色之中尋找相似點,因此我是自豪的,因為這是我首次爲了愛而做出些事情。*
我叼着煙,開始憑借本能去觸碰那些亞麻、絲綢和棉布。我将它們挪在一起,好似是冰雪女王命令的一個游戲*,這讓我享受……我是一個孩子。我把黑色的布條擰起來,留下中間豔麗的亮黃和赤紅,我耐心地将它們拼湊在一起,宛若旋轉的太陽花一般。我認真地、仔細地描摹着布料的邊緣,我似是一個偷窺着的孩子。
啊,這才是我享受的童年才對。我吸了口煙,一個聲音在對我溫和地述說,我會看到光明,我會看到光明,我會看到光明……*
而我沉醉在這個世界裏。我真切意識到自己變成了孩子,父親站在門口看着我畫圖,他搬過那碟畫冊對我說,這些都是生命。那個聲音繼續說着,別隐瞞你的痛,別隐瞞。
我點上另一根煙,而房間內幾乎快被尼古丁充斥了。房間裏昏暗起來,我卻看到這拼成的圖案燃起了絢爛的火光。我一失神,差點以為那是我不慎将煙灰燃在了布料上。但事實證明不過是我的錯覺而已。那的确拼成了一朵太陽花,舒展着黑色的花瓣在地板上綻放。
即便是最殘破的布料也有最性感的地方。我站起身子,覺得有那麽幾個标簽在我身上,如同被刀刻着一般令我顫抖。從孩童時期,從我抽了第一支煙,從我進了哈羅,從我在聖馬丁享受一人的世界——開始——這一切都如影随形。這是一個美麗的失落,我帶着十字架與頌歌在一個不屬于我的地方行走。
而我——依然在睡夢中賽跑。這是亞瑟,在柯克蘭的王國,但我不敢離開。
“你真該試試這個,”伊莎将一個鏡盒扔給我,我打開一看,HOGAN*新品,流行的複古飛行員墨鏡,鏡架鉸鏈處覆蓋了皮革遮光罩,極富有男子氣概的設計。我笑着将它挂在鼻梁上,“喔——你讓我戴着這個去米蘭?”
“應景。”她笑着回答我,“九月的陽光很烈喔,不過你戴起來不錯。”
“送給我了?”我揚起眉問她,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兒,從喉間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啊……自然你想要的話可以拿去,不戴也可以留着給适合的人。”
我覺得她有些言下之意,适合的人,自然我第一反應是阿爾弗雷德。經她這樣微妙的提醒我才将他重新從記憶裏拽出來,但很快我又把他推進了更深的角落,用力關上門一般地忽視。伊莎看到我沒有動靜,不禁又問了一句,“怎麽了?”
“哦不……我只是在思考是否要給你件回禮。”我随手拿起身邊的雜志,抖開一頁指着上面的模特,“Thomas Sabo*,這款charms耳墜可真是可愛極了,不是嗎?”
伊莎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微笑起來,“哇哦……Kiss,小櫻桃……我覺得更适合艾麗莎哦。”
我輕笑着将雜志扔在沙發上,艾麗莎剛剛走進工作室,一臉詫異地看着我們,但我們都相當一致地保持沉默,伊莎忙着收拾行李,她又對我低語,“你看起來心情好極了。”
“任誰都會在解決工作之後感到愉快,”我回答她,“米蘭是個好地方,我許久沒有去了。”
“享受那兒的陽光吧,亞瑟。”她驀地擡高聲音,然後将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書扔進儲物箱。我朝那裏瞥了一眼,确認了她沒有将我需要的資料錯誤地堆進去。艾麗莎有些興奮,畢竟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設計師的身份去米蘭。伊莎拍拍她的肩膀,用略帶嘲弄的口吻開玩笑,祝福她不要被那些意大利的花花公子們搭讪——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上回伊莎和我去米蘭的時候,在廣場被穿得光鮮亮麗的男人圍了足足半個多小時,雖然她非常享受和他們交談的機會,不過她聰明極了,絲毫不給任何機會。
我在房子裏走來走去,把屬于夏季的衣服從櫃子裏拽出來。我忽然意識到這些衣服都非常統一地呈現出慘淡的色調,這令我有些發笑。我合上巨大的行李箱,然後将它拖下樓。伊莎雙手叉腰地看着我,她的KENZO糖果色手環在光下折射出十分亮麗的色澤,接着她對我說道,“你戴上你的帽子了嗎?”
是那頂仿哈羅的帽子。我對她說,“我出門就會戴上。”
她歪着腦袋看了我一眼,然後長嘆了口氣。接着她如同指揮一般地說道,“好啦!抓緊時間準備,那麽在出發前還能夠睡足時間。”
伊莎有些亢奮了,雖然我并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真的令她興奮,總之前往米蘭之前我的心情十分愉悅。出發之前,我看着那幅墨鏡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将它塞進了包裏。
從零時區飛到東一區并不會有什麽影響,我下飛機的時候只是有些不習慣這兒的陽光。意大利如同我曾經的回憶一般透着灼熱的陽光,空氣都似是可以燃燒。我在大街小巷看到了許多冰激淩的鋪子,這兒的游客依舊十分多,一切都和倫敦截然相反。艾麗莎戴着寬大帽子,擋去了絕大部份的紫外線,而伊莎架着墨鏡,穿着lacoste l!Ve的粉色針織外套,一襲白色的卷邊裙子和綁帶羅馬高跟鞋,穿梭在米蘭的街道之中十分賞心悅目。我們下榻的旅館有着很不錯的風景,艾麗莎提議說,時裝周結束之後她想去威尼斯。
“我曾經在意大利交到過一個朋友,”她對我說道,“現在他替Prada做設計,會遇到他也說不定。”
我微笑起來,夜間我一人去廣場兜了一圈,驚訝地發現在我的記憶中這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一切都似歷歷在目,晚上的米蘭有些發涼,我散步之後多少出了汗,短袖的襯衫貼在背脊上,手表的鏈條也變得異常冰涼。教堂門口聚集着非常多的人,我有些疲憊地站定在廣場上,不久之後這裏就會舉辦秀場,而今晚則是罕見的休息時間。這裏大都是年輕情侶,熱鬧并且喧嚣,這一切在倫敦是尋不見的。
我曾經夢寐以求的就是能夠享受這樣的自由,無拘無束,但此時我只能呆在人群之中,靠衆人的溫度取暖罷了。我自嘲一般地笑起來,決心先行離開。
“我就是在這裏丢了英雄的顔面,”我忽然聽見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揚着異常興奮的語調講述着一件偉大的探險歷程,“但是最終的結果終究是HERO獲得了勝利!”
我幾乎是立刻回過頭确認那個聲音是不是我的錯覺,而這一切的确不讓我失望。盡管那是在人群之中,我确确實實地看到了阿爾弗雷德。他從北歐趕到了米蘭——帶着一個年輕的姑娘。我站在原地朝他看着,他的臉上蕩漾着屬于大男孩的燦爛微笑,而他身邊的女孩,我瞬間地意識到那是他電話裏的甜心,那個在紐約長大的美國人。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似的朝我這裏投來眼神,我慌張地想要離開,但晚了一步,他發現了我,阿爾弗雷德朝我招手。
喔……GOD。我登時只能站在原地沒法動彈,但我敢确認那瞬間我脫口而出的一定是FUCK。他拉着那個年輕姑娘,撥開人群朝我走過來,我下意識地想要尋找我的帽子,仿佛這樣能夠将我整個人變走似的。
“巧遇,亞瑟,好久不見。”他的笑容紮眼一般地難受,并且朝我伸出手來。那姑娘眨着靛藍的眼珠朝我看着,然後發出一聲驚嘆,“喔!K`K的亞瑟·柯克蘭!”
我尴尬地扯扯嘴角,然後握上了阿爾弗雷德的手。他的手就和之前一樣的溫暖,但此時我的卻是冰涼得可怕。姑娘亦是熱情地朝我露出笑容,接着對阿爾弗雷德說道,“喔阿爾!你甚至不替我要個簽名!”
“你喜歡——這個英國佬的設計?”他睜大眼睛說道,不動聲色地加重了音節,“OMG,我可真是不知道!”
“喜歡什麽是不需要理由的,”她飛快地說道,然後又朝我望過來,她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純淨的藍,和阿爾弗雷德的在恍惚之間重疊在一塊,她舉手投足之間異常的有魅力,帶着少女和女人之間的獨特性感,忽然間我意識到她的确足以吸引夠多的人。我在最快的時間內調整好了心态,接着平複着語氣說道,“喔……非常感謝你的喜歡,我的設計也得感謝阿爾出色的攝影技術。”
說話的時候我朝阿爾投去一瞥,而他只是站在後面,默不作聲地盯着我。他的女友朝他轉過臉去,似是在說些什麽細碎的,我站在臺階上凝視着他,他盡管朝她展露着笑容,那雙眼睛卻是在對我說——
哦。你好。亞瑟·柯克蘭。
我舉起手朝他比出中指,然後大踏步地離開。我覺得有些受到侮辱,這樣的離開更象是落荒而逃。實際上我根本不該畏懼什麽,我也确實沒有畏懼。我只是忽然的感到了不安,同時我無法忍受地鄙夷了自己。
亞瑟。亞瑟·柯克蘭。我不介意你的雙手是否冰冷,因為你活着,因為你無處可去*。
我回到房間,出乎我預料的是伊莎和艾麗莎并沒有回去早早休息,反而聚在我房間的落地窗邊,端着酒和飲料交談。艾麗莎的臉上泛着纖柔的紅光,她笑起來的模樣甜蜜極了。聽見開門的聲音,她們朝我看過來,伊莎舉起酒杯,對我說道,“要不要嘗一嘗?加了白蘭地和冰塊喔。”
“嗯……我想我需要休息,”我解開兩顆襯衫的扣子,倒在床上喃喃道,“抱歉……我很累。”
伊莎和艾麗莎對望了一眼,接着她将玻璃杯放置在窗臺上,脫下綁帶高跟鞋朝我身邊一坐,伸手磨着我的前額,“喔……我以為你好久不來米蘭以至于水土不服呢!”
“比這個更糟糕。”我閉上眼,感到她的手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這讓我高度緊張的心略微有些放松,我聽見艾麗莎轉動椅子的聲音,她似乎也走了過來。
“你在緊張嗎,亞瑟?”她開口問道,我知道她是擔心了,于是我回答,“并不是緊張。”
伊莎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她呼了口氣,“你怎麽了?”
我只是疲倦地躺着,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被剝奪幹淨了。我那凝固的血液比冰塊更冷,這似乎吓到了伊莎,她握緊了我的手,手指敷在我的戒指上,說道,“你真的沒事嗎?”
“……我很好,非常好。”我停頓了幾秒鐘,随即似是有些語無倫次,“UMH……我只是,遇到阿爾了。”
我只是不想擱淺而已。對,我只是不想擱淺。我一旦開始接近邊緣,我就莫名地畏懼自己會墜落下去。所以我還是呆在這裏吧,呆在這裏是最安全的。我是紮根于拒絕的*,過去一直對我說,隐身于世界,才能感受到世界的存在。
這樣對我而言是最好的。伊莎又嘆了口氣,低不可聞,她似是俯下身了,我微微睜眼,她正凝視着我,那眼神卻是無可奈何,她将我冰冷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然後說道,“你應該戴上我給你的眼鏡,那樣就不會遇到他了,不是嗎?”
她是在嘲笑,亦或是在安慰,我分不清。我只是倦怠地點點頭,放棄了任何辯解争執的機會。她拿過床邊的帽子,将它扣在我的臉上,接着起身對艾麗莎說,“看樣子我們得走了。”
她溫暖的手一瞬間松開,我的手在瞬刻就恢複了涼意。那帽子依舊以滑稽的姿勢橫在我的眼前,我無須閉眼也能感受到漆黑。我的孤獨消磨着我,讓我疲憊不堪甚至難以正确拼湊出一句意義分明的話語。我最終得出結論,唯有上帝知曉的最清楚,我想世界上總是有我這樣的人,也有阿爾,伊莎那樣的人,我的自私、冷酷與無情終究是要懲罰的,而最好的結果就是我把自己套在箍裏,越收越緊并且享受這種名為孤獨的快感。
我無可救藥了嗎?我快無可救藥了。我的願望是什麽?是自始自終成為一個陌生人,叛逆者。*因為我在行走,而我的棺材趕上了我。
那一夜我始終沉浮在半夢半醒之間,恍恍惚惚地,仿佛站在斜坡頂傾聽那愉悅的震顫*,但醒過來之後,這一切竟又讓我失落了。伊莎敲門,提醒我該起床準備到秀場,我拉開厚重的木門望着她,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伸手撐在牆壁上說道,“打理一下你的頭發,看起來糟糕透了。”
“喔……”我有氣無力地應答道,我的頭發一直沒法處理得服帖,壓在帽檐下會好許多,于是我開門讓她進來,她自主主張地打開我的行李箱,将衣服鋪在床上,如同下令一般地催促我。我頗有些不耐煩地深呼吸,接着随手抓起白色的鑲邊襯衫換上,嘴裏不住地唠唠叨叨,這讓站在門口的艾麗莎忍不住發笑起來。雖然我尚且有些意識模糊,但在伊莎的強行逼迫下終究還是換好了衣服。我感到有些餓了,這種感覺第一次如此的清晰,伊莎在我離開之前又摸了摸我的口袋,随即把打火機扔在桌上,“今天不許抽煙。”
“爲什麽——”我注視着她快速地鎖上門,然後她将房卡塞進了她的精致手袋。接着她對我說道,“喔今天的首次秀場之行,你可別被抓拍到始終和尼古丁交流而忽略了別人——帶眼鏡了嗎?”
我知道她是嚴格限令了,所以我沒有繼續要求下去。我以為一天不碰煙并不算什麽恐怖的大事,但在我下樓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地想要去掏打火機。我意識到今天會異常艱難,而伊莎站在樓下看着我。
米蘭的天空不算非常藍,但一切都令人心情愉快。我一走進秀場就幾乎快被忙碌的氛圍沖昏了,而這一切都不給我放松的機會,四處皆有人在看着你,我的背脊又被汗濡濕了,後場擁着人,我看到了娜塔莉亞,她在我的點名下前來,我原本想對她說些什麽,最終卻是伊莎快步走過去安撫叮咛,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朝我這兒投過來了。
一切都很完美。我對自己說道,然後強迫自己投入工作中去。非常順利,我囑咐完一切後便先行離開返回秀場,Prada的發布會即将開始。艾麗莎坐在我身邊,而我有些控制不住睡意。這是相當失禮的,因此我強迫自己提神,順便好好地抱怨了一番伊莎,奪走我的煙實在太過分了。而混混沌沌的時間極快地奔走了,等我疲憊值接近頂峰的時候,終于輪到了我的秀。
Kirkland`s Kingdom,縮寫之後的黑色雙K有種異樣的詭谲魅力。燈光變得極暗,我始終享受這種陰沉沉的英倫氣息。當秀終于開始的時候,我微微阖上了眼睛。我沒有邀請那些大腕明星坐在前排,因為我非常厭惡之後的報導會忽略該關注的重點,我身邊應該是伊莎,所以我的眼神聚集在舞臺上,毫不擔心身邊的狀況,但冷不丁地,一只手在這片黑色之中環住了我的腰,我側眼投去一瞥——OHH JESUS!阿爾弗雷德。
“放手。”我低聲警告道,而他借由這沉沉的燈光表示拒絕,“你應該注意天橋,你的秀要開始了。”
“喔對,我能請你尊重我的設計嗎?”我說道,“請你給我的藝術一點尊重,可以嗎?”
他揚起眉,我趁機把他的手抓起,嫌惡一般地丢開。而阿爾弗雷德卻不動聲色地朝我靠近,在我耳邊低語。
“你看起來累極了,需要睡一會兒嗎?”
我靜靜地、靜靜地看着他;然後我又将視線轉回天橋,說道,“需要我命令你嗎?阿爾弗雷德。現在是我的秀場。”
而他只是無聲地笑,在瞬間燈光熄滅的時候,他扳過我的臉強制性地吻上來,燈光交替之時我看到他的眼睛,藍色之中夾雜着些微的紫,亦有綠,流轉的光溜得極快。我握緊了拳頭,他卻又放開了我,将身子朝後靠,“噢,開始了。”
OH……SOUL CAKE,SOUL CAKE……Please, good missus, a soul cake*……我不自覺地跟着音樂打起了節拍,我下意識地選擇了萬聖節傳統民謠,提琴和吉他混合在一起透着令人舒心的音符,這略帶詭谲的音樂伴随着娜塔莉亞的登場*簡直叫人驚嘆了。黑與白分割出冰冷的世界,這一切足以讓我忘記身邊的阿爾弗雷德,而他的确象是被攝住了魂一般,一動不動地盯着T臺,這讓我有些自豪,而這一切完美的符合我的要求。娜塔莉亞的妝是慘白的,如同被冰凍了一般。她手裏抱着一個頭骨——自然這令全場陷入了可怕的靜谧之中,而我卻莫名地感到興奮起來。
她朝前走了,一身漆黑的長裙拖着銀色的骸骨花紋,舞臺也恰到好處地利用了幹冰營造氛圍,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然而說句實話,我的确在夢裏見過比這冷得多、也要駭人得多的場景。諸如我曾夢見我踩着自己的鮮血,小桶的,大桶的,踩在上面黏糊糊的,象是混了蛋黃似的。而現在看起來,這更象是葬禮了,娜塔莉亞抱着的是我的頭骨吧?我就是這麽認為的,就差沒在上面刻上亞瑟·柯克蘭的名字了。她優雅地轉過身,眼眸是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那頭長發亦是被梳起盤成瑰麗的珊瑚枝條,那黑色——噢——那銀色!
我的四肢依舊是冰涼的,但胸膛口滾燙的血不停地在心髒附近打轉。整場秀的溫度都十分的低,就像一個個死神靜默地邁起步子,我看出去的世界卻是五花八門的。就好像剛才我喝了一大口摻了速勝、合成丸和漫色的牛奶,或者吞了墨斯卡靈*似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即便我眼前是黑白,望出去也變得色彩斑斓了。有些不規則的圖案在我眼前晃,而伴随着音樂的呢喃,我也不禁輕聲哼起來,OH soul cake,soul cake,We'll hope that you'll be kind……這調子的确是有些陰郁般的非正常,阿爾弗雷德驀地握住我的手,這瞬間的滾燙讓我忽然間一陣顫栗,他的手太暖了。
“你真叫人感到害怕。”他低聲地對我說道,表情似笑非笑,“我剛才吻的是你嗎?還是一具屍體?”
“你口味略重了些,”我回答他,帶着高傲的調子,“不過你的确是在贊揚我,沒錯吧?”
“You r……nuts about the death*,”阿爾弗雷德調笑一般地搭起右手臂,這使得他距離我更近了些,“你到底在思考些什麽呢?”
“你,和你的女友。”我諷刺一般地回答他,“以及一整支大麻煙。”
“Emma很崇拜你,”他注視着我說道,再次忽略了我的嘲諷,“可惜她現在在旅館作報告,否則我想她會想方設法地混進來,哦對,她又一次提醒我問你要個簽名。”
我揚起眉,“喔……完美的好情人,嗯哼?她是個迷人的姑娘,看起來心地善良并且活潑開朗,你說她會對我們的關系感興趣嗎?”
阿爾盯着我看了幾秒,接着他輕聲笑起來,扣住我的手腕,那雙藍眼睛登時變得有些迫人,“噢亞瑟,你不擅長拿這個做賭注……HERO我敢說你一定會緘默的,就如同你以往那樣。”他的口氣是自信滿滿地,“況且,亞瑟,你覺得我們是什麽關系呢?”
他是故意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着屬于我的底線,我轉過臉選擇忽略他的反問,只是不冷不熱地說道,“你認為呢?”
阿爾弗雷德也沉默了;但很快,他用沉沉的、可謂是罕見的口吻回答我。
“我只想接近你。”
我覺得有些可笑,同時心底開始發冷。我一直是無條件地向前猛進*,這一切皆是趨向完善的本能*,或者說,這一切是我在尋求我渴求的東西罷了。然而至今我都沒法準确答上來我到底在找什麽,阿爾說的是沒錯的,我本能一般地迷戀死亡——我愛它嗎?
這瞬間的想法足夠摧毀我長時間自我封閉的世界了,事實上,我之前也曾在這個問題的中心打轉,卻始終保持禁忌一般地将它隔得遠遠的。但我仍舊頑強地忍受着,盡管我的身子開始不自覺地發抖。阿爾那句話令我恐慌,他想要接近我,這是一個多麽愚蠢的笑話!音樂依舊悠悠地響着,靈魂蛋糕,靈魂蛋糕,如果你沒有半個便士,那麽上帝保佑你*……
“亞瑟。”他又輕聲地笑了起來,然而這是那麽的刺耳,以至于我閉上眼睛,低聲地說道,“你他媽的還想幹什麽?”
“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有些詫異地看着他,他攤開手,模仿法國人一般地聳聳肩,而此時秀場依舊瀰漫着壓抑陰森的氣氛。我選擇沉默,而內心彷徨不安。有着極大的矛盾似是要沖出來,滿溢着混亂。而我的大腦仍然漲痛,我不禁埋怨起為何現在沒有尼古丁,喔對,伊莎拿走了我的煙,并且她現在不在這裏……那麽我可以服用鎮靜劑嗎?我強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秀場上,而悠悠的提琴聲一直在挑動我的神經。阿爾弗雷德就像一團火一樣令人厭煩。
最終我起身,秀快結束了,于是我來到了後臺,看到伊莎正在那裏替娜塔莉亞打理頭發。我沒有問她為何将座位讓給了阿爾,其中的原因想必誰都清楚,我只是沉默地将娜塔莉亞的耳墜遞過去,接着替她戴上了碩大的骷髅手環,前胸綴飾着金色的溝邊,遠看就如同我在工作室拼成的太陽花。她沉默不語,在上臺前,她開口道。
“我愛你的設計。”
這簡直讓我瞬間呆滞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如同冰雪女王一般的身姿,頭頂骸骨拼成的皇冠,輕輕呼吸便帶來死亡。伊莎站在我的身邊說道,“如何?”
“……棒極了。”我說道,秀場上瀰漫的寒氣,冷峻,陰森的死亡,和冰川組成了一副巨大的棺材。我聽見外面的私語聲,即便音樂足夠響,我也能聽清那些評論和耳語。這種場面讓我再度憶起了在聖馬丁的畢業秀場,他們低聲說着劊子手,反叛禮教——而人類的道德觀念,不就是我們不得不向美的現世觀念所致以的敬意嗎?*而美一直存在各個角落。我想我達到了校訓,對嗎?
伊莎将帽子遞給我,于是我扣上帽子,然後踏上了天橋。那寒冷是真真切切的,我穿着極普通的襯衫,站在娜塔莉亞身邊顯得非常不起眼,但秀場還是安靜下來。我不擅長做總結,也不擅長說些什麽感言,于是我只是幹咳了一聲,模糊地說道,“謝謝你們……我想這一切都會繼續的。”
我不自覺地看向了阿爾,他朝我微笑,并且鼓起掌來。我的心忽然輕松了,但這感覺象是被綁起來,猛地朝外頭一甩,它飛的很遠,在這過程中它享受到了短暫的自由,但它終究會被拽回來的。
別停下!別停下!繼續歡舞,哪怕這舞蹈就是死亡!
而這瞬間,我感到了深刻的絕望。因為我始終在用死亡的語言描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