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
你是我的整個生命……整個的。*
我的腦袋裏被這句話充滿了,它以奇怪的熱度沸騰着,似是要把我的神經全部燒起來。我在秀結束後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快速地離開了被名人包裹的秀場。這空氣太令人難受了,而我卻無法控制它,那就索性離開吧。是的,這個世界總是以它強大的威力自我滿足,依他那沾沾自喜的行為規則力圖壓倒每個反抗者。*我不禁加快了腳步,這一切令我煩躁,而這行走的時候,卻仿佛輕松了似的。
“HEY……ARTHUR!”阿爾弗雷德也沖出了秀場,并且緊緊地追了上來,我意識到我們之間又将上演一場滑稽的對抗賽了,而這種游戲從來就沒有結局。我真希望此時有什麽巨大的玻璃板将我們隔開,那樣我就能獲得片刻的寧靜。我加快步伐亦是沒用的,他總有辦法追上來——上帝!
“ARTHUR!”他的步子果然極快,我只感到一陣無名的厭惡感從胸口升騰起來。我回過頭,幾乎是不顧形象地沖他吼起來,“你龘他媽的跟着我幹嘛!”
“唔喔……你又生什麽氣?”他看着我,緊接着朝我靠近一步。我扣着帽子,因此沒有多少人認出我,行人的目光朝我們這裏投射過來,爾後又移開。我覺得我在頃刻之間就成了個大笑話。我只是站在那裏,平複着自己莫名的情緒,然後開口道。
“我氣的是你不識好歹。”我說道,“或許這個詞語擡舉你了,你簡直讓人厭煩得受不了!”
阿爾呼了口氣,那瞬間我以為他也動怒了,因為他的眼睛冰冷起來,而這使人感到不自在。而我依舊是怒氣難消,說實在的,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對着他發火,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厭煩他。
“Well……冷靜一下,亞瑟,”他念我名字的時候總透着獨特的,令人發顫的性感。而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麽,我擡起頭看着他,他直直地盯着我,接着說道,“我可沒作甚麽,我只是想來邀請你而已……你有興趣陪我在米蘭玩一天嗎?”
奇跡的轉折。這讓我愣住了,原本的臺詞飛的無影無蹤。我甚至恍惚間以為剛才的無意識争吵是個錯覺。而阿爾此時竟是微笑的,這令我不安起來,我看不清他眼神下藏着什麽東西,我的潛意識告訴我必須要拒絕,但滑到嘴邊的詞語卻徹底的出賣了我。我剎那間眼神飄離,接着混沌地說道,“……呃……你有煙嗎?”
這和默許沒有區別。阿爾弗雷德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了煙,遞給我一支。我叼上,然後靜靜地注視着他,他伸出手,扳下打火機将煙點燃。煙頭閃起了灰紅的火光,事實上煙燃燒起來的模樣美極了。我曾經不慎将手指無意識地敷在煙頭上,十幾秒後我才意識到疼痛,或許就是那次之後我就依賴上了尼古丁,而頃刻逝去的美景讓我享受到難以言喻的滿足。
我甚至忘記去考慮為何阿爾弗雷德會提出如此突如其來的要求了,總之我被他拉着手在米蘭的大街小巷穿梭,我在擁擠的人群中呼吸灼熱的空氣,腦袋疼得發脹,帽檐遮擋住了大部份的光線,也使我分辨人物變得困難。所有的人影都模模糊糊的,我像走在一副印象派的油畫之中,在這色彩的世界我卻是游蕩着的——我無力享受。阿爾仿佛是标杆,是畫作之中的定稿,我沿着鉛筆痕用橡皮擦去這些令人厭煩的線條,然後再用黑色鋪滿,握着修改液劃出一道道牆壁……這些念頭胡亂地飛起來,令我覺得我好像是作惡多端的。他的手心灼燙,而我依舊那樣冰冷,甚至沒注意到底走過了哪些地方,直到他在街頭停下腳步,對我說道,“我曾經來過米蘭。”
對話令我猝不及防,我只是條件反射般的應了一聲,“喔……噢?”
“挺久了,那時候我還迷了路,”他說道,“在教堂門口,找不到我的兄弟了,然後那會兒有個好心的家夥借了我手機,讓我打通了我父親的電話,我只記得他是個英國人,那口音真叫人難忘。”
這一幕似曾相識,主教堂門口迷路的少年,手機,英國人——我突然憶起數年前我在米蘭旅游時的一次善意的相助。OH GOD,您真是會開玩笑不是嗎?這令我腦袋裏的某根神經毫無預兆地爆炸了,等到我猛然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長時間沒有出聲。阿爾弗雷德疑惑地看向我,“怎麽啦?”
“喔……不,沒什麽,”我忽然想笑,“英雄也會迷路?”
“這是當然的,難免有些小過錯。”他坦然地回答我,我深呼吸,不禁有些無奈一般地嘆了口氣。沒錯,原來我數年前就見過阿爾了,在米蘭——這真是滑稽極了,不是嗎!于是我笑着回答他,“幾年前,我在米蘭旅游,很不幸地在主教堂門口也遇到了一個迷路的美國小家夥……當然,沒那麽巧,對嗎?”
他足足看了我半分鐘,然後阿爾哈哈地笑出聲來,他朝我湊近,然後回答,“明明巧合極了。”
我冷冷地笑起來,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讓我渾身感到不适。于是我後退了一些,然後果斷從口袋裏摸出伊莎給我的墨鏡朝他鼻梁上一扣,直接将這些藍色擋在視線之外。這令他楞了愣,不自覺地伸手撫上,“噢!……這是?”
“你的臉讓我不舒服,”我回答道,“遮住比較好。”
他啞然。我不做聲地将快燃盡的煙扔進了垃圾桶,背對他讓我感覺好了許多。有個聲音在毒殺我,反複地詢問到——喔,目的,目的何在?而衆人的背影讓我的神智恍惚起來。太陽灼燒着我的眼,我捏起拳頭,輕聲地問道,“為何你總是要繞在我身邊呢?”
“我似乎回答過了吧?”阿爾揚起聲調回答,理所當然一般,“因為我想接近你啊。”
我回過頭看向他,嘴角勾起,這使我感到心裏分外的平靜,而他的眼神被藏在墨鏡之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清了我的口型。
我對他無聲地說,那你愛我嗎?
他沒有回答。而那瞬間,米蘭似乎成了一座空城。而我戒備森嚴的城牆上出現了一個缺口。*
我母親在我沒有記憶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作為一個律師,始終忙于工作并沒有閑暇時間來輔導我。而那會兒我唯一的樂趣就是将家中櫃子上的那堆書按照順序翻起來,于是那些文字帶給我奇妙的享受,我學會用筆嘗試性地将這些印象描摹在紙上。我覺得我能與生俱來地體會死亡,或許是因為我那沒見過面的母親吧。我不知是不是該感謝她,但是我熱愛這一切是無疑的。
或許這一切就是一個起因。童年真會給人如此巨大的影響,這是人始料不及的。而我關在自己的世界許久了,真的許久許久了,以至于我已經分不清什麽才是正确的。我對生活奢望太多,可能在我的內心深處,也一直夢想着眷顧。*我試圖從這世界給予中的得到更多,但終究發現這一切都是空虛的。
比如說。我連一個承諾都得不到,盡管那是試探性的,我退得亦是遠遠的,但我依舊得到答案說——
放棄吧。
放棄吧。放棄吧。放棄吧。
米蘭之行如同一場噩夢,我昏昏沉沉地回到酒店,期間伊莎對我說的任何話我都記不清。艾麗莎十分擔心,她始終想要對我說些什麽,但最終伊莎将她拉走了。我感到自己在這漫無邊際的,原始的現實中*倍感疲倦。之後我沒有見過阿爾弗雷德,而他的影子的的确确在我的大腦裏蒸發掉了,十分緩慢的,象是殘存的毒藥被我細心地摳去。盛大的秀場宛如一場舞會,裝飾着溫柔的玫瑰和花绉*,而對我而言,這裏已經沒有支點了。
我們回了倫敦,在接觸到這濕潤的,令人沉寂的空氣之後我竟然想流淚。這兒才是屬于我的地方,一直皆是。我無論走到哪兒都離不開倫敦,這沉沉的雨注定伴随着我了,而這令我感到既幸福又悲傷。很快英國進入了冬季,而這綿密的雨結結實實地用行動告訴我它是忠實的。時裝秀結束之後,雜志上開始鋪天蓋地地出現各類評價和照片,而無疑我獲得了成功。娜塔莉亞手捧頭骨的照片被vogue選做了封面*,那瞬間的照片實在美得令人窒息。黑色的背景與蒸騰起的幹冰煙霧,這就是我的帝國。K·K着重被介紹了,伊莎有些抱怨一般地對我說,那天在米蘭我離開得太快以至于他們根本沒法對我進行任何采訪,我笑笑說沒關系。
我倒是期待他們能夠寫出些靠譜的東西,但事實上我拿起vogue看了半天,這充其量也不過是令人能夠接受而已。我的系列名稱叫做收藏人骨*,帶着詭谲的黑色誘惑,而他們對着整個系列的設計理念層層推敲。艾麗莎給我倒了茶,她有些好奇于我的神色,不禁詫異地問道,“怎麽了嗎?”
“是不是很可怕?”我朝她微笑,她似乎楞了愣,“設計嗎?”
“嗯。”我有點嘲笑般的說道,“喔,他們總是熱衷于給人貼标簽不是嗎?”
“你被提名英國最佳設計師了*,”伊莎打斷了我們的談話,“第二次了,亞瑟,你應該自豪才對噢。”
“那沒什麽用。”我将身子蜷縮起來,“不過又是一個标簽而已。”
伊莎和艾麗莎再次對望,她們一直對我的言論感到無可奈何。接着伊莎坐到我身邊,輕聲地對我說,“你從米蘭回來後,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我擡眼看向她,“我很好。”
她呼了口氣,那模樣似是在說你真是無可救藥的嘴硬。我閉着嘴保持緘默,艾麗莎拿着茶具走出了房間,伊莎将身子靠在沙發上,緊接着對我說道,“說真的,你老實告訴我,在米蘭發生了什麽?”
我依然是沉默的,而這讓她感到一些惱怒了,她不禁擡高了些音量,然後反問道,“那麽那副眼鏡呢?”
這問倒我了。我張張嘴不知道怎麽回答,她了然一般地眨眨眼,接着柔聲說道,“給阿爾了,對嗎?好吧,我猜到了,你們之間又鬧出了什麽麻煩事……噢你們簡直和小孩似的。”
“你像家長,我的監護人。”我将下巴擱在膝蓋上回答,這使我的發音變得很模糊,“你不必擔心我……我真的很好。”
伊莎的神情如同在說,你又撒謊。而她的目光令我心涼了一番。在她眼裏,我也快精神錯亂了吧?我覺得有什麽平靜的東西正在把我們之間撕裂*,而且悄無聲息地行動,我只覺得我越來越遠了,明明伊莎就在這裏,距離我如此之近的地方,我卻覺得我碰不到她。她的聲音也仿佛是漂浮的,我仰頭才能看到。
我在沉沒嗎?我的确是在沉沒,但同時我感到我在飄蕩,怎麽也抓不住。奔赴天堂和地獄本身就沒什麽本質區別吧?總之都是脫離人世。爲了美而被燒焚,我沒有無上的體面,把我的名給予深淵,它将成為我的墳墓。*她抓住了我的手,竟是帶着哀嘆的。
“得啦……亞瑟,算我求你了,你有什麽事一定要說出來好嗎?”
她的模樣令我發顫,我不知道該作何回答,我又驀地想起父親警告的話,別隐瞞你的痛。事實上我反複地問自己,我的痛是什麽?我現在渾身痛得快麻木了。我看向她,沉默的,她抱住我,接着在我耳邊呢喃。
“亞瑟,我真怕失去你,”她說道,“我害怕極了,你知道嗎,我失去過太多了,我不想連你也沒了。”
“十六歲的時候,我失去了我第一個愛的人,還失去了我的孩子,”她的聲線有些顫抖,“之後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忘記,但至今我還會在夢裏聽到嬰兒的哭聲,我是個殘忍的女人,我良心不安,亞瑟,我真的怕極了,知道嗎?”
她令我不知所措。她伏在我的肩頭輕聲哭泣起來,而這瞬間我覺得我似乎該做些什麽,我忽然想起我曾經說過,你會是一個好母親,而那會兒伊莎眼中流露出的悲涼已經回答了我她失去了什麽吧。這個念頭使我不禁自責起來,天啊!我做了什麽?我有些慌亂,于是我環住她的肩膀,溫和地說道,“我知道……你怕極了。不過你還是會期待我給你做的婚紗,對嗎?”
伊莎擡起頭,她臉上的淡妝被眼淚弄得略有些花,但她卻微笑起來,她拽出脖子裏的那根項鏈,那端的銀色戒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哪天我有幸披上婚紗,你還會做我的見證人,嗯?”
我點點頭,笑着回答,“一定。”
我想伊莎多少是放心了一些,因為此後她再也沒有提過類似的問題。而我也盡力地将那些情緒藏匿得更深,努力在她面前展示積極的一面,至少得令她覺得一切都很好。伊莎是我的摯友,我不想讓她感到悲傷或者擔憂,起碼不是爲了我。女人需要的是安寧和平穩,我能創造這類似的環境,不是嗎?
十一月的頒獎禮結束,我第二次拿到了最佳設計師,這一切歸功于“收集人骨”。它受歡迎的程度令我驚訝,同時我也不知該用什麽态度去準确面對這些盲目追從的青少年。他們的追逐把我的設計捧到了一個誇張的高度,而這逼迫我的思緒越來越冷漠。雜志采訪的時候,他們都提問道,您對藝術有着怎樣的看法?
我只是回答,Like a fever.
這一切就如同一場夢。光鮮亮麗的公園,但柱子在腐朽,門樞吱嘎作響。腐朽的滑梯就要劈裏啪啦地燒盡*,卷曲的草坪翻出肮髒的泥土,那地下掩藏着屍體。我坐在那裏翻著書,手邊有還沒喝完的紅茶,我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哈羅公學時期的同學,他們穿着制服在那兒踢球,父親在背後沉默不語。我感到渾身又一次痛起來,毫無征兆的,疼痛從心髒開始蔓延,而我低下頭,那兒有血在潺潺流出。我的手化作了骨骸,而伊莎從那頭跑過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大聲地問我疼麽?回過臉,父親看着我,無聲地嘆氣。
我搖搖頭回答Everything is OK.事實上我預感到了光,我看見了我渴慕的門檻,它非常非常的近,那裏有人影。我垂下頭卻看到自己的雙腿已經腐爛,和整片土地連接在一起。
我無法承受。所以我埋入泥土。
十二月的氛圍輕松愉快,今年的聖誕節比往年的更冷,倫敦的雪花撕扯起來,從窗戶那兒望出去模模糊糊的。收音機裏開始巡回播放聖誕的曲子,新聞也報導起了各種打折期的新聞。我想着是不是聖誕節需要回家一次,事實上我已經兩年沒有回去見過父親,僅僅只是電話聯系罷了。他對我說,從雜志和新聞就可以了解我的近況,不回家也沒關系。我對家僅剩的眷戀或許是因為他曾經對我的教導,和他始終纏繞在我耳邊甩脫不去的聲音。
我和伊莎提出了這個念頭,她很高興地支持我,說這個主意棒極了。事實上艾麗莎也非常高興,她早在三天前趕回瑞士和她的兄長一起過節了,這意味着只剩伊莎一人。我有點不忍,便對她說道,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也沒什麽關系。她笑着對我說,你父親會不會以為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沒有回答。事實上,如果伊莎真是我的女友反而會異常怪異。她始終是我的知己,我的朋友,盡管外界有傳聞說我們倆是戀愛關系,否認也沒什麽作用,但我們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這時候就覺得,有個家真好。”她站在落地窗前說道,“最好有孩子,我可以替他準備禮物,然後一起圍在聖誕樹邊裝飾……真可惜,我這輩子沒見過像樣的聖誕樹呢。”
“我小時候……父親會給我很多奇怪的東西。”我擡起手描繪了一下,“比如說從中國帶來的竹制筆筒,還有柴可夫斯基的古典樂……很多。”
她揚起眉,“柴可夫斯基,你的父親可真是一個文化人。”
我知道她的父親脾氣暴躁,而且酗酒,家境可謂是糟透了。伊莎離家之前母親就病死,而她的酒鬼父親百般阻撓自己的女兒抛棄自己。我知道伊莎每年聖誕前都會抽一天回東區,不進家門,只是呆在外面注視着自己的父親,然後默默離開。我曾經一次在東區偶遇過這場景,但我選擇了沉默。她真的堅強極了。
“他其實更喜歡莫紮特,”我說道,“他最熱衷地就是翻我的音樂課本,然後告訴我說他曾經去過的皇家演奏會。”
她垂下眼看着我,接着她朝我走過來,坐在對面,輕聲地說道,“我可真好奇極了,亞瑟,你為何會成現在的模樣呢?”
我自己也非常好奇啊。我在心底回答她。我沒有不幸的童年,我不缺乏物資,不必擔心未來的生活,我沒有孱弱的身體,一切都是那麽完美,而我偏偏走進了一個怪異的圈子。我清醒的時候常常會反問自己,亞瑟,你怎麽了?
天知道我到底怎麽了。而這一切都是那麽的理所當然,好像注定會發生似的。這是個多麽有趣的故事,或許上帝按錯了靈魂,盡管我與世界連接,與自己連接,像出生受到擠壓一樣伸展*,但這一切沒法控制我逐漸的飄離。
“好啦。”她見我不回答,便又站起身,然後走進了房間。我夠過茶幾上的煙問道,“你今晚要出去嗎?”
“嗯對,十二點之前我會回來陪你過24日。”她朝我望了一眼,接着露出笑容,“千萬別喝酒!我可不想替你收拾房間。”
這讓我啞然失笑。伊莎裹上圍巾,背上挎包悄然走出了門。而此時是晚上八點,我想我得做些事打發時間才行。于是我開了電視,那裏正在放Mariah Carey的聖誕歌,而這種氛圍就這樣輕易地散進了房間。我搭起腿,喝着涼掉的紅茶,一邊上着推特一邊消磨時間,偶爾我會看到娜塔莉亞的照片和我的設計放在一起,底下有着許多評論。我時常會去看他們寫的稀奇古怪的說辭,其中不乏幽默,而這令我愉快。我的大腦好像在這瞬間抛棄掉了什麽,有很多東西都在這短暫的數小時內悄悄退隐。阿爾弗雷德一直在MSN上和我聊天,雖然我答得非常失禮,有一句沒一句地應着。他沒有提在米蘭的糟糕經歷,也沒有提我對他比出的口型,好像那是一次失誤。我們只是如同一般的朋友似的聊着天,然後等着聖誕的來臨。
“我忘記和你們那兒有時差了,你們那裏快淩晨了吧?”阿爾弗雷德打字速度飛快,“有聖誕大餐嗎?”
我撇撇嘴,回答他,“只有冷掉的紅茶和快餐三明治,你要嘗嘗麽?”
“哈——那就不啦!至少也得是熱狗才行。”他似乎是頓了頓,不過很快下一行字又跳了出來,“提前祝你聖誕快樂。亞瑟。”
經他一提醒,我才注意到右下角顯示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這一切才變得令人有些不安。我盯着時刻表,零點零二分,伊莎快回來了才對。
但我非常的不安,于是我把阿爾晾在了一邊,而他一直不停地給我發送消息,這使我非常惱怒。零點十五分。零點三十分。緊接着一點……上帝,這真是讓人慌亂。我給伊莎發短信,她沒有回,于是我打電話,令人吃驚的是她的電話竟是無法接通。
我無法想象結果會是什麽,我不敢去想象這個可能性,我詛咒自己的預感,并且在心底念叨冷靜些。但是這阻止不了我出門的決心。于是我收起手機,穿上鞋子,而MSN繼續閃爍。
‘你到底怎麽啦?’阿爾在那頭又敲上一行字來,我厭煩地回答‘我出門了’,然後扣下計算機,抓起大衣就朝外走。我的心跳得很快,就好像随時會沖破胸膛似的,而這種隐隐的憤怒中帶着悲涼。我攔了出租車,指示它朝東區駛去,而這一路上的壓抑和不安就要把我弄垮了。我在心底嚷着,最好伊莎立刻給我個電話,告訴我白跑一趟,那才叫謝天謝地!
然而一切不如我所願。即便我一路祈禱念叨,我終究還是到了東區,紅磚巷附近聚了不少人,還有警車在閃光。哪兒都有冷風,哪兒都有寒氣在朝我這兒鑽過來,我下了車,給司機一疊紙幣接着朝那裏走去。我深呼吸着告訴自己只是想多了,但無法控制我的腳有些發軟。于是我直接朝警察包圍的地帶走過去,那兒蓋着塊白布,一輛歪斜的紅色轎車,我的視線沿着邊緣向後移,我看到那是一個女人,她死了,她的拎包甩在不遠處的牆邊。我握緊了拳頭,接着想要朝裏走得更近,一個警察攔住我,說道,“你是什麽人?”
“或許是……我的朋友……”我含糊不清地回答道,警察看了我一眼,接着示意我走上前,而他讓我辨認屍體的那瞬間我只感到了五雷轟頂。天吶——天吶!我的手臂顫抖起來,唇色想必是慘白慘白的,警察注視着我,然後一把将我拉起來。
“根據死者拎包的證件……”他絮絮叨叨地向我确認着什麽,而我只能聽見分割開的字節在朝外飛。緩慢地,非常緩慢地,整個世界都慢了節奏。所有人的腳像慢條斯理的圓規,那兩條腿向右邊轉了過去,向北,東北,東,東南,南,西南轉了過去,停住,接着雜亂無章,但依舊是緩慢地向左邊轉了回去。西南,南,東南,東……*
而我的世界合著它一起旋轉。痛苦是一種迷人的恐怖,而我卻感受不到,我退在一邊,靠在牆壁上,覺得渾身冷得厲害,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顫抖,我慌張極了,就像有人把我頭頂的一方天空給掀開了朝裏倒上灼燙的岩漿,而這令我痛苦地嚎叫,但是聲音掐斷在喉嚨裏。我像一只鳥被直接折斷了翅膀,我飛不起來,我只能嗚咽,而事實上我流不出一滴眼淚。
阿爾給我打了電話。手機一刻不停地在響,我盯着屏幕看了許久,然後将它關機。別想有人來幹涉我,別來了,真的。
我的心沒法翻攪。我看到那頭站着惡魔,對我驕傲地大笑。
“小耶稣!小耶稣!是我把你推高的!”*
這幾張臉在人群中幻境般的出現*。它們飄起來,然後繞在我的耳邊,用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斷思維的提線。
恍惚之間我以為一切皆是夢境,那太真,真的我已經分辨不清。總之我迷迷糊糊地回了工作室,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警察讓我回去,我只剩例行公務一般地給了所有人電話,包括她的父親。那老酒鬼意識模糊,直到我厲聲回答‘你女兒死了!’他才緘默一般地哼起來,實際上他依舊沉迷于酒精之中神志不清。這令我倍感痛苦。艾麗莎從瑞士趕回來,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門口,她的臉被凍得發紅,甚至沒有裹上圍巾;然後她盯着我,我只是看着她,接着她對我說道。
“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而她咬住了嘴唇,失手丢下行李箱,蹲下身登時放聲大哭。我站在門口無聲地注視着她,接着我說道,“外面很冷,進來吧。”
艾麗莎滿臉淚痕地望着我,她的臉上粘着幾絲金色的頭發。我伸手将她拉起來,而她依舊啜泣着,渾身顫抖,手涼的可怕。我替她拉起箱子,然後鎖上門,她伏在我懷裏流淚,哭聲嗚咽得宛如夜間失去幼雛的莺。
我覺得我冷靜地可怕。我的意識似乎脫離了整個軀殼,所以我具體在做的事情幾乎是憑借本能了。我的思維不受肢體控制,我只是麻木不仁地說着話安慰艾麗莎,去應付各種媒體的采訪,以及他們捕風捉影地評論。他們似乎認定伊莎是我的愛人了——而我沒什麽力氣去反駁。這個聖誕節給我太大太大的驚喜,而我着實感謝上帝。我想我是顯得過于鎮定了,因為後來阿爾又給了我一個電話,他在那裏欲言又止地提起伊莎的葬禮,他告訴我他馬上會來倫敦,我只是站在窗前輕聲回答,“自便。”
我是一個軀殼了。我的世界被狠狠撬開,所以我逃走了,但我不知道逃到哪裏。這兩天我幾乎沒睡,從頭至尾都在操勞她的葬禮,并且發狠趕走一切蒼蠅般的記者。26號那天她下葬,在倫敦的郊外,人很少,她父親,我,阿爾和艾麗莎。我在整理遺物的時候在她的錢包裏發現一張有些年代的照片,那上面的伊莎笑得非常漂亮,帶着一種少女的淳樸,她摟着一個高個子的男人,一頭白發,同樣咧着嘴笑。我在背面看到簽名,估計是那個男人的字,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和伊麗莎白·海德微莉,而拍攝時間是伊莎十六歲離家的夏天。
我将照片遞給艾麗莎。艾麗莎沉默着将照片以及伊莎的随身物品攏起來放在一個盒子裏,我停頓了一會兒,接着把手上的戒指同樣放了進去。伊莎脖子裏的那枚已經被我擦幹淨,這過程中阿爾弗雷德一直是一言不發。
“你真的沒事嗎?”他皺着眉頭問我,我擺擺手,喉嚨幹澀地發不出一個音節。他看着我,我回過頭去,接着說道,“……放心……我很好。”
其實我糟透了。我們幾人在她的墓前哀悼,接着我匆匆離去。伊莎的父親個子不高,弓着背,鼻子凍得紅紅的,嘴裏一直絮絮叨叨地說着什麽,而他始終看着碑上伊莎的名字,那神情異常的漠然麻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弄清了這個事實,總之,一切都這樣了。
“亞瑟,”阿爾匆匆地追過來,“我覺得你需要休息一下……知道嗎?你需要休息。”
“不需要你擔心,”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我真的——很好。”
“我想你得消停一會兒。”他攔住我的去路,“亞瑟,你的模樣看起來吓人極了。”
這令我不禁笑起來。我擡眼望着他,他倒是真切嚴肅地望着我,這模樣卻讓我覺得嘲諷無比。于是我揚起眉,露出一抹冷笑來。
“你還記得你說過什麽嗎?”
“What?”他詫異地看着我,我湊近他臉邊,勾起唇角笑道,“G·E·K。”
他在瞬間便愣住了,而我捕捉到他眼裏的驚愕,這令我分外愉快。我有種狠狠教訓了他的爽快感,于是我大踏步地離開了,而阿爾弗雷德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站在路口,任由他被我甩得越來越遠。寒風吹得我整個人瑟瑟發抖,單薄的黑色風衣被風掀得亂飛。我注意到天,陰沉沉的即将下雨,于是我快步地走了,沒有花費精力去攔車。我只覺得周圍真是安靜,靜得随時随地都會陷入窒息。風似是狂野地叫嚣着,有無數魂魄攀在高處飄搖震蕩*,我聽見他們附在那兒朝我喊,嗨,快來呀!快來呀!
一切都是那麽清晰,又那麽模糊。倫敦的街道看起來狹窄極了,我不知走了多久,但我最終停下腳步的地方并不是我的工作室,而是我的家。沒錯,那是我在工作前一直呆着的家,窗簾拉開,門口的花園依舊打理地非常細心。我在門口站了許久,還是決心朝裏走去。
接着我敲了敲門。門開了,我的父親站在我的面前,手裏還拿着報紙。我頗感尴尬地咳了一聲,我甚至一瞬間沒法認出他來,他看起來竟是那樣蒼老,他看到我也顯然非常吃驚,但不一會兒後,他對我說道,“終于回來了嗎?”
我渾身一顫,我朝前踏了一步,而他只是如同平常一般地走進門去,我快步跟上,然後鎖上門。我覺得一切都沒有變過,這裏的地毯,牆紙,窗戶,還有桌角的那個缺口都和記憶中的沒有區別。我伸手貼在牆壁上,父親那刻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看起來糟透了,難道已經變得不注意儀表了嗎?”
這番看似嚴厲的話卻是最溫暖的。我在頃刻間便放松下來,而數日來我佯裝的堅硬外殼徹底碎了。我的大腦被一陣又一陣的波濤吞沒,這該被稱作為疲倦。準确地描述而言,那是被封存許久的屍體忽然接觸到了新鮮空氣。楊·史雲梅耶鏡頭中的肉塊糾纏在一起,它們和粘土一起攀上我的皮膚,接着鑽進口腔填充大腦。我失去安寧,而要想找回安寧,永遠不能。*
我發燒了。我覺得我整個人陷入了這該死的病症,我可能沒法痊愈了……我一定不會痊愈了。一種可怕的平靜令我的心漂浮不定,我又能指望什麽呢?夏娃重新變成一根肋骨?*這是不可能的。有一剎那,或許不只是一剎那,我也許跟現實生活失去了聯系,反正我現在昏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