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意即将知道真相
烏檀在生命的最後才發現到了如今,“清白”、“自由”都已不能叫她開心,但能讓羞她、辱她、害她的人跟她一起死,反倒最能叫她痛快。
榮國夫人早就為了私鹽一事焦頭爛額,想容坊裏更沒了往日的井然秩序和流水的生意。
前些日子,榮國夫人因欲拉攏新貴重整旗鼓,便按着新貴們的特殊癖好,叫人拍花子拍來了一個看着不過十來歲的新鮮稚女。烏檀見這稚女眼梢與自己年幼時有幾分相似,就将她悄悄放了。誰知那稚女被逮了回來,且為求自保竟将是烏檀放走她的事主動告知了榮國夫人。
榮國夫人心裏幾廂瑣事參雜,不禁怒上心頭,命人毒打了烏檀一頓後,又令十幾個乞丐一一奸辱了烏檀。想容坊裏的人都看着烏檀受辱經過,有人嗤笑、有人唏噓,甚至有人細細觀摩,就是無人上前搭救她一把。
是夜,烏檀趁着清館流莺和夜宿的男客們都已睡下,拿刀捅破了想容坊裏防火患的馬皮水袋,後用豬蹄膠粘上了想容坊上下的門窗叫人輕易逃不出、進不來,後又一把硫火點了想容坊。
那個被烏檀救過,卻害了烏檀的稚女哭求烏檀放她出去。烏檀撫着稚女的眼梢,在稚女眼中又見到自己當年的無助模樣,她詭異一笑,死死抱着那稚女,往想容坊燃起的熊熊烈火裏倒了下去。
她記得夏府的那位二公子還給她講過另一則《志怪錄》裏的故事:盲女阿狩懷恩嫁于涼州太守,君子于役,太守為救涼州子民,任由敵軍殺了阿狩。阿狩死後化為戾怪,掌中生眼,屠了涼州,同太守一道成了灰。
阿狩不是太守,心中不知大義,只知于我善者,就是好人,于我惡者,就是壞人。
在這世上,并不是什麽床笫交合、施恩報恩能叫人情愫熱烈高漲,是複仇、是同歸于盡!
夏意趕來想容坊時,百姓們因了宵禁都不敢貿然出門,司耀火政也還未來救火。
夏意與烏檀兩面之緣,連相熟都不算,可想容坊裏到底還有數十條人命,自己好賴也在軍中仍挂着官職,他在雪地裏滾了一圈沾濕了身子後,這便沖進了火裏,也果真救出不少人,後更将那個求生心切的稚女從死人堆裏扒拉了出來。
只是,夏意剛想搭稚女出火海,自己身上卻突然猶如被斧砍骨刀刮肉一般無傷無痕,毫無征兆地巨痛起來。夏意痛得“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後便倒地不起——他與夏觀瞻之間的共感不知何時被重新召喚起來了,夏意此時承受的莫名痛楚正是因為夏觀瞻此刻正在忘川受盡忘川的淩虐。
他們身上的痛,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心意從未道明的二人竟提前“同甘共苦”起來。
那稚女眼見夏意沒了指望,這便丢下夏意,拖着自己的半幅殘軀往想容坊外爬。
巨大的頂梁柱被火咬剩了一半,就要砸下來。夏意的頭發被熱浪燒碎了許多,望着眼前的蒸騰火海,夏意虛弱無力地嘟囔了聲“哥哥”。這聲“哥哥”并不為向哥哥求救……會喪命的險境,他不許任何人來救他,這聲“哥哥”只為心中此刻的本能惦念。
夏意他并不知,自己能于千百裏外地底喚出夏觀瞻。
夏意目及的火海中應聲出現了一個惶惶的身影,這身影正在火海裏焦急尋找着什麽,複又很快飛身過來,用後背替夏意擋下了砸下來的頂梁。夏意明明聽到了對方身上骨頭被砸斷的聲音,可那人卻顧不得更多,只一聲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夏意從那人身上聞到了一股新鮮血氣,趁那人未能反應,猛地伸手去扯那人的衣裳。夏觀瞻遍身的傷痕粘着衣服的內襟露了出來。
夏觀瞻身上的每一處傷都與夏意身上的莫名痛處重合了。
我沒破一塊皮肉都這樣疼了,他受的傷該有多重?
夏意迷茫地看向夏觀瞻:“為什麽?”
夏觀瞻未多言,只搭着夏意要往外奔逃。那稚女見又有了轉機,這便爬過來一把攀扯住夏觀瞻的衣擺,要夏觀瞻救她。
夏觀瞻一腳将那稚女踹回了火海她任去死:“滾!”
他用心頭肉換來的,用百十年等來的人,差點就因這些蛆蟲蝼蟻,要老和尚看嫁妝,下輩子見了!
等到火政的人趕到想容坊遺址時,烏檀等已被硫火燒沒了,榮國夫人一衆也因火場灰燼堵住了口鼻給憋死了。火政随後又陸續救出了幾人,但硫火太過霸道,傷者都已被燒得看不出男女,瞧着,他們終究還是會死于風染。
想容坊,就這樣在烏檀蓄意點燃的大火中覆滅了。
這是大事,此後,過往坊中恩客籌了錢款,請慰鶴府的人來殓了一幹死于非命的人。
不用赴湯蹈火且力所能時,人人都是屠狗輩。
當夜的夏觀瞻倒再未管此中事宜,只敲暈了夏意,順帶着抽了他的心神,才将他帶回了夏府,也萬幸夏意并未受什麽實質性的傷,他只是累極了。
人由腳走,路由心生,未防因夏意知道的太多,以後會多有啰皂,徒生變故,夏觀瞻擡手點了點夏意的眉心,将他今晚前去想容坊等一幹記憶全都拽走了。
夏意周身的死靈,大都遠遠地躲着夏觀瞻,它們怕極了忘川主會因今晚夏意跌入險境一事遷怒于它們。只有幾個傻乎乎的,還上蹿下跳地繞在夏意身旁,未想見自己已犯了大罪。
夏觀瞻嫌這幾個不知死的太吵,“啪”地雙手一合掌将它們拍扁扔了出去。
将夏意安置好後,一身狼狽的夏觀瞻獨自踱步到了院子裏。
月上菩提梢,長安的雪徹底停了,夏觀瞻才注意到這場維持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都沒有将自己的血氣掩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