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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六天

香味愈來愈濃烈,似是從映香水榭傳來的,寧顏遠遠瞅見那歇山頂,迫不及待。

待她再走近些,驀然有個黑影從路邊竄出來,吓了寧顏一跳,仔細看時,居然是林書這小子。

還沒等寧顏說什麽,他倒先開口了,倒豆子般訴苦。

“寧小姐,今日中秋,公子許是想家了,竟非要飲酒,叫了太白樓的酒菜就在那水榭獨坐,還不讓我靠近,正巧您來,勸解下我家公子吧,他以前可從沒喝過酒的。”

寧顏聞言眼睛一亮。

太白樓?她一個月能去幾次就不錯了,林表弟可真是大手筆,過節還能叫酒菜送上門,這就是鈔能力嗎?

“是我疏忽了,放心,我一定好好勸表弟的。”寧顏表情凝重嚴肅,看着就很可靠,唬的林書連連點頭,感動無比。

寧顏不動聲色地在背後打了個手勢,然後繼續向水榭走去,而在背後熱淚盈眶地注視着她背影的林書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記手刀,軟軟的癱倒在地上。

“宿宿宿……宿主,你想做什麽啊?”系統震驚到口吃。

“沒什麽,我這不是應他的請求來好好勸林表弟的嗎?”

“那林書他?”

“會礙事。”

寧顏冷漠的口氣讓系統覺得明明沒有身體的自己似乎打了個寒戰,不敢想象她接下來會做什麽。林修筠,你自求多福吧,這女人太可怕了!

映香水榭前,寧顏緩緩拾級而上,眼眸裏閃爍着詭異的光。

石桌上擺着數十個瓷盤,俱是太白樓的招牌菜,還有幾個黑色小陶罐,其中一個已經被打開,散發出濃郁的酒香,其餘的還被紅布封着口,布上一個“桃”字。

林修筠身着青衫,獨立于欄杆旁,手邊放着一個小酒樽,似是在發呆。

少年人的背影清瘦單薄,此情此景下難免看着有些寂寥,但依舊是挺拔的,宛如一顆正在蓬勃生長的青松,何當淩雲霄,直上數千尺。

寧顏自桌上拿起兩個酒壇,将那個開了封的塞到林修筠懷裏。

“喏,拿着。”

林修筠下意識就接過酒壇,他酒量其實并不好,才幾杯下肚,平日清醒時帶着的精明感便一掃而光,此時被他呆呆愣愣的目光注視着,竟讓寧顏産生了一種狐貍被訓成狗的微妙感。

“顏表姐……”

嗓音居然也軟萌了許多,瞬時讓寧顏想起了幼時随祖母去江南時所見到的林表弟,那會還比她矮許多,小跟屁蟲一只,成日跟在她身後跑,甜甜地喊姐姐。

後來呢,寧顏只記得,後來她離開江南的時候,小男孩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和哭得通紅的眼睛,她自己怎麽說的來着?

“我總要回自己家,沒有辦法永遠陪你玩的。”然後就走了,一步都沒回頭。

“宿主,你沒有心。”系統幽幽說道,“一般的人,會跟小孩講,我以後還會再來的。哪怕是騙小孩,也要給他留個希望。”

“瞧你說的,我是一般的人嗎?”寧顏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我也哭了的。”

“诶诶诶?”系統震驚了,“宿主你也會哭嗎?”

“你這什麽話?好歹是朝夕相處了一段時間,肯定有感情的。更何況還是這麽一個乖巧,聽話,還大方的帥弟弟。”

“呵呵,重點是大方吧。”系統無比迅速地提煉出了重點,“你就是看上了人家的錢,寧顏,你真的沒有心!”

“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麽一個比我小的小孩,月例比我一年零花錢還多?再說了,最後我把我最最喜歡的玉佩送給他了,家傳的,很值錢,超珍貴!”

“算你還有那麽一點點良心。”系統嫌棄地說,“就一點點。”

“顏……表姐?”

而林修筠見遲遲得不到回應,疑惑地歪了歪頭,迷茫地看着寧顏。

啊,更像狗狗了,求順毛求撫摸的大狗狗,這誰頂得住啊。

寧顏斜倚在欄杆上,将自己手裏的酒壇開封,衣袖一拂,動作豪邁,連帶着林修筠原本那只小酒樽“噗通”落于水中,蕩起一圈圈漣漪。

低頭輕嗅,果然窖香濃郁,醇厚細膩。

“清歌弦古曲,美酒沽新豐。”說完寧顏直接舉壇豪飲,因灌得太急,些許酒液自下巴滑落沾濕衣服,她也只是嫌棄地低頭看看,倒也不甚在意。

系統被她這豪邁且毫無形象的模樣吓到了,“宿主,你不要想不開啊!有什麽困難我們可以商量着來。”

“你想什麽呢?我,量如江海,千杯不醉!”

複又豪飲幾口,這一壇子竟就這麽見了底,寧顏随手将酒壇扔掉,陶罐磕在石階上破裂,聲音清脆。

寧顏一邊開封新的一壇酒一邊嘟囔着,“這酒不經喝,聲兒還挺響。”打定主意手上這壇喝完也依舊摔碎聽個響兒。

轉頭就看見林修筠還是那麽個呆愣愣的樣子,雙手捧着個酒壇,這麽看又像極了捧着蜂蜜罐子的維|尼熊,小心翼翼地。

“愣着幹嘛?喝啊。”

寧顏端着自己酒壇與林修筠懷裏酒壇碰了個杯,不對,應該說是,碰了個壇。

“哦,好。”

說完林修筠真乖巧地雙手捧着壇子,送到自己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眼角餘光還不時瞄向寧顏。

“沒事,來坐這,慢慢喝。”

他也沒掙紮,任憑寧顏拉着,坐下後仍乖巧地,捧着酒壇小口地喝。

系統這會要抓狂了,“宿主,宿主!你到底在做什麽?你明明是答應了要好好勸林修筠的!”

“叛逆期的小孩子我哪裏勸得住,你讓他幹啥他就非得反着來,以前從未喝過酒的今非要喝酒,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寧顏扯下只鴨腿,一口酒一口肉,好不快活。

“但這事也簡單,看他這狀态,這壇子還沒喝完就要倒了,然後送他回去睡就好。”

吃完這只鴨腿又扯下另一只,寧顏邊跟系統交流,嘴上也一直沒停過,也是餓得很了,吃的很快。

“我怎麽覺得你就是想把林修筠灌醉,然後你自己把這桌子菜包圓了吃獨食?”

系統向來是不願意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人,但寧顏她不一樣,她真幹得出來這種事,甚至會比你想象的還過分。

“統統,在你心裏我就是那樣的人嗎?”寧顏故作心碎地說,但旋即又笑了,“好吧,我就是。”

“給,顏表姐……”

只見林修筠不知何時已經放下酒壇,剝好了一只蝦,将蝦仁放在小玉盤上遞給她。

寧顏微微怔住,這孩子,居然還記得啊,她放下酒壇,将這小玉盤輕巧接過,在他期待的眼神裏緩慢吃掉。

林修筠伸手去取下一只蝦,寧顏連忙制止道,“別剝了,我已經吃飽了。”

“真的,”寧顏“啪”的一聲把筷子放下,“你看,筷子都放下了,我真的吃飽了。”

林修筠緩緩收回手,似是不知道該做什麽,猶豫了一下,又将原本那個酒壇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置于膝上。

見他這幅樣子寧顏就想逗逗他。

“林表弟,你喝醉了。”

林修筠只是看着她,沒有動靜。

“林表弟是想家了嗎?”

緩緩點頭,又搖頭。

“點頭又搖頭,什麽意思?”

這下又沒動靜了。

“唉。”寧顏嘆口氣,開了今晚第三壇酒。這小孩醉了不哭不鬧,酒品挺好,就是跟個木頭一樣。

“你這小孩喝醉了跟個悶葫蘆一樣,一點都不讨人喜歡。”

這回林修筠有動作了,只見他将眼鏡摘下,直勾勾看着寧顏,眼眸迅速盈滿淚光,嘴唇微張,聲音委委屈屈,“姐姐……”

嘶,這一套組合技好眼熟啊,寧顏仔細思索着,好像,自己小時候常這麽做?

可惜同一種招數用多了就沒有用了,後來好像就教給表弟了,說這樣做大人就不舍得責備了。

寧顏當真是想不到,自己還能有見到表弟用上這一招的時候,而且還是對着自己,還真是,有點頂不住。

等等,這不對!

你沒犯錯啊,我也沒責備你的意思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為什麽這麽熟練啊!

還沒等寧顏再說什麽,林修筠突然趴在了桌上,睡過去了。

“新豐有酒為我飲,消取故園傷別情。”寧顏看着他笑笑,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睡着了也好,在夢裏思鄉吧。”

“宿主,你不開心。”

縱然系統再遲鈍,這會也看出來了,它低聲說道,“有一個詞很符合你現在的狀況,借酒澆愁。”

“嗯。”寧顏回應了一個懶洋洋的音節。

“可是你喝不醉啊。”

“那又如何,誰會指望一頓酒就能忘憂,不都是借酒發洩嗎?說平時不敢說的話,做平時不敢做的事。”

“那宿主你喝這麽多,有什麽想說的?”

系統剛決定做一個貼心的好系統,結果下一秒就想錘爆自己宿主狗頭。

“我喝這麽多,是因為它好喝,至于有多好喝,你反正嘗不到。”

“哼。”系統快速檢索自己的功能組件,“找到了,系統多樣化性格擴展包2.0,裏面有醉酒模式。”

“別吧。”寧顏覺得自己的眼皮開始跳了,這不是個好兆頭。

“醉酒模式,會對系統原本性格進行分析并模拟其醉酒狀态,持續時間随機,但最長不超過十二個小時,一旦開啓中途無法退出。”系統好奇地讀完說明,毫不猶豫道,“那開始吧。”

“哔——性格拓展,醉酒模式啓動”

寧顏絕望地閉上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清歌弦古曲,美酒沽新豐。

——(唐)李白《效古二首》

新豐有酒為我飲,消取故園傷別情。

——(唐)皎然《送商季臯》

李白盛贊的新豐酒,其實我覺得不好喝……未成年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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