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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三十四天

耐冬的辦事效率還是很牢靠的,沒兩天就探聽清楚了常府的情況。

“常寧?”

寧顏懶散地躺在搖椅裏,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的,常寧,”耐冬恭謹地低頭禀報,“于十月十五日入京。”

寧顏微擡下颌,日子倒是對上了,“就她一個人?”

“正是,其父在山東擔任個不大不小的通判,送她入京是為了托常府尋個好親事。”

寧顏心念一動,問道,“常寧年方幾何?”

“還不到十五,十二月及笄。”耐冬略遲疑了一下,說起了另一件事。

前日,常府,小常夫人房中。

“寧姐兒來啦,來,快坐。”

這位小常夫人正是那日前來寧國公府道謝的年輕婦人,現下她正輕輕拍着懷裏的小姑娘,哄她睡覺。

“安安離不得人,只好請你過來,”小常夫人見常寧規規矩矩地行禮,勸阻道,“罷了,天這麽冷,快坐下吧。”

“您是長輩,禮不可廢。”

常寧的動作稱不得姿态大方,優雅萬千,但是卻絲毫挑不出錯處,一板一眼,很标準。

只是這般規矩的模樣卻叫小常夫人生出幾分不喜,她自嫁入常府後便發覺規矩忒多,因為娘家門楣不低,婆母并未太過約束她,但仍時常覺得喘不過來氣。

府裏女兒都已出嫁,如今好不容易來個年紀輕的,竟也是個死板毫無趣味的,難怪婆婆那般喜歡這個孫女。

小常夫人這般想着,臉上原本熱絡的笑容也客套勉強幾分,喚來婆子。

“給寧姑娘看茶。”

常寧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常夫人态度的變化,但她沒能想明白這是為什麽,不知自己哪一點惹了對方不喜,當即決定要更加小心謹慎,務必不出一點差錯。

“你初來京城,府裏住的可還适應,院裏可有要添置的物件?”

“回伯母話,并無。”

常寧這麽回答也是有緣由的,他父親只是嫡次子,而她是嫡次子的庶女,面前這位伯母卻是嫡長子長媳,是常家将來的宗婦,執掌常府中饋,她不能也不敢對對方的安排表示什麽不滿。

況且為她準備的院子在她看來已經夠好了,比她原本山東的家裏好很多,确實沒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穿越到一個陌生的朝代,自覺沒有回去的希望,得裝着一個普通嬰孩般成長,又因為庶女身份尴尬,得小心翼翼地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不敢展露自己分毫,如今能來京城,生活如現在這般,已經很好了。

有時候,她還很為自己過往“守拙”的人生戒律而自豪,嫡母不是認定她平庸,縱使來了京城也尋不到好夫婿嗎?可她偏偏要做到給她看。

小常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茶,又取過帕子輕輕擦了下嘴角,說道,“你也快到及笄的日子了,你母親既托請我來辦我自會辦好,這還有一些首飾是提前打好的,今日就送予你。”

聽得此話,一個侍女轉身進了內室取出個木匣,捧到常寧面前。

常寧下意識雙手接過,被手上木匣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連忙推拒道,“伯母,這太過貴重,常寧愧不敢當。”

“打開看看吧,也不是太過貴重的東西。”

常寧依言打開,觸目所及便是一個精巧的金累絲手镯,下面還有些釵子步搖之類,粗略看過去底下大都是別致卻不繁複的樣式。

她畢竟是個愛美的女孩子,驟然得到這麽多首飾,眼裏染上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

那侍女也在一旁勸她,“寧姑娘就收下吧,夫人特地為您挑的。”

在這當口,常安安小姑娘悠悠轉醒,迷迷糊糊地聽見了個“寧”字,費勁地睜開大眼睛,拽住娘親的衣角問道,“寧姐姐來了嗎?”

常寧還只當小姑娘是在說她,正準備應聲時,聽到小常夫人開口道,“寧姐姐沒有來,現在這是另一個寧姐姐,是安安的堂姐,快起來見禮。”

小姑娘掙紮着爬起來,坐到母親懷裏,沖常寧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堂姐好。”

“安安也好。”對小天使一般的小女孩常寧面上的表情更鮮活許多。

倒也是個純善的,這般規矩謹慎也只是因為常家太拘束了些,小常夫人現在對于常寧的好感度提升了一些,面色也柔和許多。

“倒是還有件事,我有些頭疼的。”

“您說。”常寧表示洗耳恭聽。

“你及笄禮上,正賓倒是好請,只是還有一贊者,一般是笄者的好友姊妹,可你初來乍到,沒什麽相交好的,且雲英未嫁的女孩子。”

小常夫人輕嘆口氣,她是真的為此事有些頭疼,她并不比常寧大很多歲,與她交好的閨中姐妹,自然也不能有個十幾歲的女兒來。

常安安寬慰地拍拍母親的手,仰頭問道,“贊者是什麽?”

小常夫人摸摸她的發頂,輕柔解釋道,“你堂姐要及笄了,要尋一個與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幫她完成及笄禮。”

“原來如此。”稚嫩可愛的小臉上嚴肅地皺起眉頭,硬是做出小大人一般的神情,看着可愛極了。

突然,小姑娘突發奇想道,“寧姐姐就可以啊,寧姐姐可以給這個寧姐姐做贊者。”

“這怎麽可以?”

那一直恭順站着的侍女驟然出聲,顯然被吓了一跳,但她話音剛落就自知失言,趕忙跪下叩頭請罪。

“起來吧,扣三月例銀,下不為例。”小常夫人冷聲說道。

“多謝夫人開恩。”

又叩了幾個頭方才起身,那侍女顯然對這個處罰很是感恩戴德。

“不知這位寧姑娘是何人?”常寧有些不解,開口問道。

常安安小姑娘很熱心地解釋道,“寧姐姐是安安的救命恩人,有壞人想要帶走我,是寧姐姐打跑了壞人,救了我。”

“抱歉,我竟不知……”

聽聞常安安曾被拐過的消息,常寧忙出聲致歉。

“無妨,安安巴不得給每個人都講一遍。”小常夫人風輕雲淡地說道,只是摟着女兒的手臂收緊了些許。

常安安掙紮了下,見掙脫不開,便也不再動了,問自己母親道,“什麽時候可以再見寧姐姐啊,看上次安安生辰那天寧姐姐穿的衣服,她好像很窮的樣子,這段時間我攢了一些銀子準備下次都給姐姐。”

聞言,饒是一貫淡定的小常夫人面皮也微僵了下,她這女兒還真敢說。

聽了常安安的話,常寧推測這個“寧姐姐”許是什麽小門小戶的女子,出身低微,但為人不錯救了小姑娘一次。

常安安抓着娘親的胳膊搖了搖,撒嬌道,“請寧姐姐來當贊者吧,而且我看到娘親前幾天在挑首飾了,送姐姐一點好不好?”

伯母當時應是在給自己選首飾,一時常寧也有些感動,未曾謀面也願意花如此心思,當真值當真誠相待。

常寧自認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雖然覺得這個“寧姐姐”出身低下,而自己雖是庶女,但好歹有個地方做六品通判的爹,京城裏做鴻胪寺卿的祖父,和侍讀學士的大伯,叫她做贊者實在是配不上的。

但以常府嫡小姐恩人的名頭請來也未嘗不可,就當全了小姑娘一個心願,正好擡一下常府知恩圖報的面子,而且古時出身普通女子日子過得自然不算好,也當給那女子擡擡身價,日後出嫁日子也好過些。

這般也算是一舉三得,而且由自己來開口再合适不過,常寧越發覺得自己思慮周全,便開口道。

“私以為,請那位寧姑娘來做贊者也未嘗不可。”

此話一出,除了常安安興高采烈之外,小常夫人和那侍女臉色都是瞬間變色。

常寧何等細心的人兒,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伯母和那婢女的面色,雖面上不顯,但心裏也有些不屑。

果然是古代人,再怎麽開明和善,都是将那套尊卑看得死死的,寧姑娘既救了常安安一命,小姑娘看來也很喜歡她,但是由于這尊卑門第,竟也不讓小姑娘再見寧姑娘。

嘴上說着恩人,但是聽常安安的意思,寧姑娘窮得很,這是連謝禮都不願給多嗎?

雖然越想越感慨,但常寧還是維持面色不變,語氣恭順地解釋道。

“請寧姑娘來,是有我的私心在,同樣也是為整個常府着想——”

常寧說沒說完就被小常夫人打斷了,冷冷問道,“你可知,你口中的寧姑娘是什麽樣身份的人?”

不就是身份低了些?真是古代人,古代女子,就是這般頭發長見識短,常寧現在很慶幸自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自未來穿越而來,而不是真正的古代人那般,思維腐朽僵化,封建守舊。

“請寧姑娘未嘗不可,她雖出身低了些,但為人善良,又是安安的救命恩人,我定與她相處的好。”

常寧覺得自己還是要據理力争一下,将這件事的好處講透徹,她覺得伯母也不像是嫡母那般,從不聽人勸解的性格,好好說應當是可以講通的。

古代人,自然最看重宗族,她這般想道。

“贊者請寧姑娘,對常府也是有好處的——”

“老大人任鴻胪寺卿,隸屬禮部,平日裏也是以禮治家。”

小常夫人當真是氣狠了,伸手指着常寧道:

“寧小姐,是寧國公府唯一的嫡女,你想請她,傳出去常府第二日就是整個京城的笑柄。”

“噗——”

聽完耐冬繪聲繪色的講述,寧顏窩在搖椅裏,沒忍住笑出了聲。

耐冬想起那天的事就來氣,請自家小姐做贊者,當真是好大臉,“您笑什麽?這常小姐當真是——無法形容。”

“沒什麽,改日去常府一趟吧。”

看着耐冬瞬間瞪大的眼睛,寧顏再次笑着說道。

“畢竟安安要給我銀子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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