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工作第三十七天

李安和的刀法是與她本人形象截然不同的霸道剛烈,甫一出刀就是一往無前的氣勢,與人搏命一般的孤絕。

相比之下,虞杉氣定神閑地接下第一刀,看似輕飄飄地但也用足了力道,兩人手中未開封的鐵刃相碰撞,發出锵锵之聲,甚至還飛濺出了火花。

這一刀,是勢均力敵之态。

二人拼第二刀的時候,虞杉則穩穩站在上風,她直接反守為攻。

李安和從第一刀就知曉面前這個女子是個勁敵,被這一刀逼迫得變攻為守,不得不後退了幾步才承受住那強悍至極的力道,僅這一下她的虎口處已然被震得發麻。

這一刀,是虞杉略勝一籌。

通過前兩刀,虞杉已經摸清對方的實力處在什麽水準上了,不慌不忙地出刀,這一刀是動了真格的,帶着十成十的力道。

李安和還是只能防守接招,兩人兵刃相接的瞬間她就明白了,這一刀的攻勢不是她能夠抵擋得住的,但是北羌的二郎,怎能後退?

強行接下這一刀的後果的是,她沒法接第四刀了,伴随着“哐當”一聲響,李安和的右手臂無力地垂下,微微發顫。

這一刀,李安和的刀脫手。

三刀,完敗。

李安和呆愣地站在原地,睜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怎麽會這樣?

她是北羌貴族中武藝最出衆的女子,甚至超過許多北羌好男兒,怎麽會,輸得這麽快,這麽不堪一擊。

不可以的,絕不會這麽快就落敗,李安和蹲下,試圖撿起地上的刀,可她無力的手握不住刀柄,根本提不起來這把刀。

她顫顫巍巍地擡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這一雙手,使出的烈陽刀法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讓她自矜自傲。

可這雙手今天怎麽會這麽無力,劇烈顫抖着,似乎在提醒着她的無能和弱小。

這不是一雙持刀的手了。

用刀的人,一往無前,永遠不該有現在這種刀都拿不住的窘境,永遠不該有,對手似乎不可戰勝的念頭。

李安和擡起頭,汗水從額頭滑落至眼睫,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那個持刀站着的女子了,只依稀看得到身形,挺拔堅定,是勝者的姿态。

四周還源源不斷地傳來議論聲,不斷地提醒着她是個十足的失敗者,議論聲充斥在她的耳朵裏,她不想聽,她捂住了耳朵。

虞杉自覺沒有對李安和下狠手,但是看着她蹲在那裏,一臉絕望的模樣,猶豫了下,還是走了過去,伸出手,想将她拉起來。

這是什麽?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羞辱嗎?

李安和微微斂眸,掩去了眼睛裏一瞬間怨毒的光芒,殺了她,這個想法在她腦海裏日嚣塵上。

此時的李安和顧不得在這宴會上殺人有什麽後果了,頃刻間,她就想出了一個必殺之招。

她腳上的鞋子鞋尖,嵌着一塊銅片,這是因為她拳腳功夫一般,為了增加殺傷力想出的損招,幾乎不曾用過,但現在,可不就是碰到用場了嗎?

若腿上使得力道太大,這銅片勢必會傷到她自己的腳,沒關系的,傷了就傷了,只要能殺了那個女子就好。

借力起身,反扭她的手,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之前踢到心口。

李安和是這麽想的,也這麽做了,但她還是沒有虞杉反應快,下一秒,她就飛了出去,如斷線的風筝一般,狼狽的跌落。

徹底輸了,李安和這麽想着,似是徹底放棄一般閉上眼睛。

此時的她腦袋裏昏昏沉沉,最後竟暈了過去,耳朵裏最後聽到的,是哥哥在大聲喊她。

“安和!”

宴會還是照常進行着,剛剛發生的事情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再沒有人提起。

李安元也自知理虧,抱着自己的妹妹先行告退,離開大殿時,聽到了重新開始演奏的絲竹之聲:

“物其多矣,維其嘉矣!物其旨矣,維其偕矣!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呵……物其多矣。”

總有一日,要叫這片富饒的土地上廣博的産出,盡歸我北羌。

李安元眼神冰冷,摟緊了懷中的妹妹,大步離開。

此時的盛帝顯然心情極好,也不知是因着皇後近日總在他耳邊念叨太子的婚事,還是因為人一旦年紀大了本身就會熱衷做媒,他眯眼看着玉階下準備告退的虞杉,開口道:

“虞老将軍可曾為你定下婚事啊?”

“不曾。”

這一問來得猝不及防,虞杉渾身僵硬,聲音都沒有底氣了。

“嗯……既然如此——”

接收到自家皇後投來的威脅的視線,盛帝還是改了口,“既然如此,朕還是不越庖代俎了,婚事還是由老将軍做主吧。”

其實盛帝還是真動了心思相叫虞杉做太子妃的,畢竟這一看就是很健康的樣子,若是日後誕下太孫,也能這般勇武有力,不可謂不心動啊。

但皇後不情願,盛帝也不敢做這個主,只得另取了一把鑲着華貴寶石的寶刀作為賞賜。

但這樁沒成的,确切來說八字都沒一撇的婚事,反而叫盛帝想起另一樁來,他轉頭看向了成安大長公主。

“姑母,朕記得,濮陽跟平西王世子之間有樁婚約吧?”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茲有翁主,敕封濮陽,姿容淑懿,賢明其家,值二八年華,今有平西王世子,名慕容霄,今弱冠之年,文成武功,二人品貌相和,特此賜婚,結為夫妻,擇吉日成婚。

欽此”

“翁主,接旨吧。”

見儀陽翁主半天沒動靜,在盛帝身邊已經伺候十幾年的高公公笑着提醒道,寧顏也在她背後輕輕擰了一把。

“濮陽,領旨謝恩。”

儀陽翁主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有些不穩,自高公公手中接過明黃色卷軸,神情是難以自抑的激動。

“聖旨已到,雜家就先行告退了。”說完一甩拂塵,回宮複命去了。

“這麽說來,朕這賜婚是做對了?”

盛帝斜靠在軟塌上,手裏執着串佛珠,不緊不慢地說道。

“正是,陛下明察秋毫,賜了樁好婚事,奴看着翁主和世子看着都高興得很,必然是一對有情人。”高公公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一般。

“太子也到該成婚的時候了,梓童,其實朕看那虞杉,與太子也很相配。”

盛帝顯然還不死心,因着保成了一樁婚事他現在信心倍增,有底氣在兒女婚事上向皇後抗議了。

馮皇後顯然都沒想到陛下還會來這一出,哭笑不得,“臣妾以為,太子妃必然要太子滿意才是,您千秋宴上太子因病未至,不若等除夕宮宴,太子把這京中的貴女都見上一見,再做決定。”

“梓童所言極是,是朕想岔了。”

對着太子,盛帝還是有些愧疚的,這孩子的身體這些年也不見大好,少年郎該有的策馬踏青,游湖狩獵之事儀陽也做不得,只能在東宮裏看書,身體好時曬曬太陽,太子妃的身份性情都不太重要了,只要太子喜歡就好。

就像梓童,不也是自己執意要帶回宮立後的嗎?思及此,盛帝将馮皇後攬過,面頰貼着她的發頂,“得明玉為妻,朕之大幸。”

馮皇後乖順地躺在盛帝懷裏,聽着他有力康健的心跳聲,聲音溫柔,“陛下說錯了,能遇到陛下,才是臣妾最大的福分。”

寝殿內,這一對大盛朝最尊貴的夫妻就這麽相依偎着,靜靜享受這一刻的安寧祥和。

殿內的宮人們對陛下和娘娘之間的膩歪早已見怪不怪,而殿外,一位穿戴精致,地位較高的宮女神色莫名,目光看向東方,似乎要穿透層層宮牆,輕聲低喃:

“既然成功了,那麽那個令人絕望的未來,真的會改變嗎?”

皇宮的東邊,是多數皇家宗親府邸所在之地,大長公主府也不例外。

儀陽翁主此時顯然還沒緩過勁來,她玉手輕撫着聖旨,像是在觸碰什麽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一遍遍地看着聖旨上“特此賜婚,結為夫妻”幾個字,眼角眉梢都是滿滿的歡喜。

寧顏也在她身旁坐着,與儀陽翁主的開心不同,她是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來找儀陽姐姐玩,卻正好撞上高公公來傳旨。

前日千秋宴上,陛下似乎是随口一問,得了肯定回答後也沒有當場賜婚,寧顏還只當陛下根本不願讓這門親事做成,誰曾想,隔日就下了旨。

所以到底是誰攪和了濮陽姐姐和慕容霄的婚事,他的目的真的是讓儀陽姐姐和慕容霄,濮陽姐姐和趙元白少走彎路?

廢這麽大功夫只是為了撥亂反正,成人之美,還真是好心,寧顏此刻怎麽也想不通。

儀陽翁主激動了一會後心情也稍稍平複下來,輕咬着下唇,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濮陽”二字上。

“顏兒,我現在才有種,我真的是濮陽了的感覺,從前似乎總覺得,我短暫地扮演姐姐,但骨子裏還是那個無憂無慮只想着玩耍的儀陽翁主,姐姐總有一天會回來,她還是我的姐姐,濮陽翁主。”

“但現在,婚旨放在這裏,我就不能,也不想割舍下濮陽翁主這個身份了,甚至還會感激姐姐,若她還是濮陽翁主,我喜歡世子,該如何自處?”

寧顏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麽卻覺得語言無力蒼白至極,最後只是輕輕抱住了她,給與一點安慰。

“你自然是濮陽,”大長公主緩緩步入房間,“即将與平西王世子成婚的濮陽。”

作者有話要說: 物其多矣,維其嘉矣!物其旨矣,維其偕矣!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詩經·小雅·魚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