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三十九天
“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是挺可憐。”
聽完常寧所言,寧顏點了點頭,目光誠懇,面色很是嚴肅。
“但那訓猴的也是可憐人,若有正經的手藝營生誰會願意跟着戲班子走南闖北,過得這般艱辛。”
聞言,寧顏和卿落落不約而同地看了眼訓猴人,有些無語,這位姐妹,睜眼說瞎話大可不必,那訓猴人身形富态,面色紅潤,聲如洪鐘,實在是看不出哪裏艱辛。
雖然心裏這麽想着,寧顏還是沒有表現出反駁的意思,連連點頭,“嗯嗯,你說得對。”
聽卿落落所說這顏小姐可不是這般好性子啊,常寧有些疑惑不安,但還是決定按照既定計劃來。
此時卿落落也震驚到無話可說,寧顏這般好态度驚得卿落落很想跟她對個暗號什麽的,看看她是不是被魂穿了?
“我們有沒有什麽辦法來救了小猴子,又不至于讓那訓猴人蒙受損失呢?”
常寧試圖擠出點淚花,好讓自己的目光更可憐誠摯些,誰料擡頭對望時,發現寧顏的目光比她還要懇切。
“常小姐這般聰慧,有什麽好辦法呢?”
這人是故意的嗎,竟如此難纏,完全不上套,常寧咬緊牙關,恨恨想道,她不會已經發現了吧?
或者說,這位顏小姐根本性格就是和卿落落說的不符,一時間,常寧連卿落落也一同記恨上了。
不過她真的誤會了,其實寧顏問這話還是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
雖說那小猴子身形正好,皮毛油光水滑,在它的主人面前也沒有驚懼畏縮的表現,更別提那訓猴人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吃喝不愁的,但假設現在情況真的如常寧所說,小猴子瘦骨嶙峋受虐待,訓猴人又艱難沒別的吃飯的本事,這種情況下,到底做何解。
寧顏真的以為常寧既然敢刁難她,等着她說出個可笑的回答然後踩着自己來表現,必然已經有了個萬全之策。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非要踩着我啊,現在旁邊兩桌子,還是幾個眼熟的成日裏無所事事愛八卦的纨绔子弟,把表現的機會直接給你,趕明就能名揚京城,這也算雙全之法了。
但寧顏錯估了一點,而且是一開始就錯了,常寧只是想襯得她愚蠢,其實自己也根本沒有什麽好點子,所以導致現在直接陷入了僵局。
氣氛沉默得可怕。
“我……我也不知。”
但常寧還是很快反應過來,圓過去,得把這件事圓過去,不能再提。
“只是一時有感而發罷了。”
得了這麽個答案,再看着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寧顏也不想再這個問題上再做糾纏,笑盈盈地誇贊道:
“常小姐就是心地善良,又心直口快罷了。”
“顏小姐過譽了,該是口無遮攔才對。”常寧也接過寧顏遞來的話茬,順利地略過這個話題。
“铛——”
恰在此時,銅鑼再度敲響,那訓猴人帶着小猴子向四面八方作揖後也退場了,接着,戲臺上擡上來兩個大鼓,各有一赤膊大漢手持鼓槌站立其旁。
鼓聲響起,一個武生裝扮的男子翻着跟頭上場,立定後,掏出火折子猛吹口氣,“呼啦”一下從他口中噴出一米長的火舌,明亮耀眼,煞是壯觀,那火折子頃刻間也化為灰燼,星星點點飄落。
接着旁邊有人遞過一把劍,那武生先耍了套劍招,與鼓點隐隐相合,最後長舒口氣,于戲臺中央站定,雙腿跨立,氣沉丹田,穩穩紮着馬步。
而那柄劍則遞給旁人,被高高舉起在那武生張大的嘴的正上方,這是要表演吞劍了。
鑼鼓聲暫停,原本喧嚣熱鬧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屏氣凝神,盯着戲臺上的一舉一動。
劍身一寸寸地沒入口中,梨園裏安靜地針落可聞,直到整個劍身都消失不見,才驟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喝彩聲。
“好!”
鑼鼓聲再次響起,震耳欲聾,銅錢也下雨般灑落在戲臺周圍,衆位客人顯然是對這表演極為滿意了。
再次耍了套劍招後武生退場,而再上臺的竟是位年輕女子,濃眉大眼的倒也清秀,亭亭玉立地站着,身後則有兩個夥計擡上一口大鐵鍋,冒着絲絲縷縷熱氣。
那女子也如同兒郎般四面作揖,聲音清脆爽朗,開口道,“小女子沒什麽本事,百戲就只學得兩樣,這第一呢,就是油鍋取物。”
說着側開身子,讓衆人看那正被熊熊火焰灼燒的鐵鍋。
“再一樣呢,容小女子先賣個關子,”那女子稍微挽起點袖口,露出一截纖細手腕,指着那鐵鍋,“這鍋呢諸位也能看到,快開了,咱先表演完第一個,再來說第二個。”
說罷揮揮手,叫兩個夥計把鍋擡得靠前些,好叫各位老爺們看清楚。
此言一出,就有那愛這等爽利性子的客人,大把地扔賞錢,那女子直接利索地跳下去撿了幾枚銅錢,複又回到臺上。
“先謝過各位老爺的賞錢,這也正巧,就不用我這提前備好的幾個了,”那女子說着拍了拍自己腰側,“就把剛上臺前爹給的留着自個花。”
聞言寧顏在二樓也不禁“噗嗤”笑出聲,這女子倒真是有趣。
鐵鍋裏已經煮沸了,那女子将手中銅錢一枚枚抛入,瞬間就沉在鍋底看不見了,她動作也不慢,快狠準地将銅錢一個個撈起,展示給臺下看。
随後那兩個夥計将鐵鍋又擡了下去,那女子活動了番手腕,将銅錢抛接着玩,接着說道,“剛剛還沒說小女子會的第二樣百戲呢,那就是——”
“胸口碎大石!”
話音剛落,就見厚重的石板,和一個大錘被擡上了戲臺。
而梨園中先是安靜片刻,瞬間又爆發出更加熱烈的喝彩聲。
寧顏睜大了雙眼,紅唇微張,瞠目結舌。
卿落落也在認真看着,但她沒什麽感受,畢竟這些戲法都沒什麽難度,她自己手上的本事才真叫了不得,若她願意,也可以表演幾個真正快到肉眼看不清的魔術。
而常寧對這些是完全看不上眼,在她眼裏,這都是無聊的騙人把戲,其中原理簡單的要命,也就只能蒙騙這些沒什麽見識的古代人。
她時不時偷瞄一眼看得認真的寧顏和卿落落,突然有了個主意。
“這些不過是騙人的把戲罷了,”常寧輕咳一聲,開口道。
見寧顏和卿落落都轉過來看她,心裏更是多了幾分底氣,輕笑道,“噴火不過是提前在口中含了口酒,吞劍不過是那劍可回縮,這油鍋取物就更簡單了。”
“只需往鍋裏添些醋,因着沸點不同的原因,這鍋中油其實并未煮沸。”
說完常寧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臉上挂着自矜的淡笑,但可惜她并沒有得到她原本料想中的反饋。
卿落落表情都快繃不住了,好一個“沸點”,常寧你演我!
我才是最傻最口無遮攔的那一個啊!卿落落難以想像自己這幾天到底随口說了多少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詞語,然後一切都被人聽在耳裏還裝着一無所知?
看着卿落落明顯的失态,寧顏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說道:
“原來如此,常小姐當真見多識廣,連這等江湖把戲都一清二楚。”
還沒等常寧咂摸出寧顏這話什麽意思,就看到她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紅唇輕啓,說出的話卻讓常寧渾身一激靈,宛如被一盆冷水澆中頭頂。
“只是,沸點二字,作何解?”
一時忘形,竟失了以往言辭中的小心謹慎,常寧呼吸陡然急促,而寧顏眼眸裏滿是好奇地看向常寧。
要冷靜,不能自亂陣腳,常寧不留痕跡的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擡起眼眸坦然與寧顏對視。
“怪我,竟忘了向顏小姐和落落解釋這個詞,”說着還看了卿落落一眼,發覺對方似乎也很好奇地看着自己,微笑着繼續說道,“沸點就是說恰好煮沸時的溫度,水啊油啊之類的,沸點全然不同。”
寧顏歪了歪頭,目光似乎更疑惑了些,一字一句地開口道,“溫度?”
“不冷不熱為溫,度則是度量。”
常寧這次反應更快了些,正準備繼續解釋的時候,就聽到寧顏長長地“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顏小姐?”
“冷熱的度量衡,常小姐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寧顏笑盈盈地問道。
常寧感動得幾欲落淚,“正是,顏小姐當真聰慧,一點就通。”
這句誇獎是完完全全地真心實意,寧顏連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擔當,還是常小姐博聞強識,竟能想出這等形象的詞語。”
“只是湊巧,湊巧罷了,實在不如顏小姐。”
寧顏的目光太過真摯,語氣也相當赤誠,饒是常寧耳朵也隐隐泛紅,連忙誇回去。
卿落落就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兩人商業互吹,一時間兩人之間充斥着快活的氣氛。
“我真傻,真的,我早就該想到的,你對她有興趣就等于明着說她的身份有問題了。”
寧顏和卿落落并肩走在街頭,常寧因着常府規矩重,早已提前告辭了。
“現在知道也不晚啊。”
寧顏将一枚剝好的栗子抛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
“是不晚呢。”卿落落微眯了眯眼眸,掩住那一閃而過的冷意。
是夜,常府。
常寧穿着身白色寝衣,坐在銅鏡前梳理着長發,突然銅鏡裏略過一抹黑影。
“誰?”
她猛然自梳妝臺上抓起一只簪子,轉過身,在看清來人時瞳孔驟縮。
“你怎麽在這?”
“呵,看着我的眼睛……”黑衣人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逼迫她與她對視,語調裏充滿別樣的蠱惑,常寧的眼神逐漸渙散。
“告訴我,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麽?”
黑衣人笑着問道,但語氣裏帶着森森寒意。
卿落落回到府中的時候,就見到本該熟睡的齊栾坐在軟塌上,拿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刀。
“我很難過,有個人騙了我,但是我沒有對她做什麽。”
還沒等齊栾開口質問,卿落落先乖巧站好,一股腦地傾訴着,聲音嬌軟委屈。
見齊栾沒有反應,拽拽他的衣袖,撒嬌道,“我沒錯,抱我一下嘛。”
齊栾擡眸看她,輕嘆口氣,将刀放遠了些,将卿落落攬過抱在懷裏,輕輕拍打着後背。
“嗯,你沒錯。”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手裏沒有劍我就無法保護你,如果一直握着劍我就無法擁抱你。
寫到最後一段滿腦子都是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