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四十天
“哔哔——宿主快醒醒別睡啦!”
不知為何,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每日清晨寧顏總要在床上賴好一會才起,今日正睡意朦胧時,突然聽到系統在大聲喊她。
“怎麽了?”寧顏揉揉眼睛,剛坐起身就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忙縮回被子裏,像一只團着的鹌鹑。
“剛剛監測到,那個燕慈,他出現在了你家裏!”
“啥?”
寧顏這會徹底清醒了,也顧不得屋裏冷了,一把掀開被子穿好衣服,匆匆洗漱後便奪門而出。
耐冬端着盆熱水進屋,卻只看到了寧顏一閃而逝的身影,完全來不及喊住她。
“夜裏偷摸開窗,早晨又用涼水淨面,這主子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
環顧屋子一周後,耐冬憤憤地将銅盆掼在架子上,決心今日一定要找位管得住寧顏的人治治她。
寧顏對接下來要面對的完全不知情,她正按着系統的指令前往燕慈所在之處,臨到跟前時恍然發覺,這不是怡園嗎?
“燕慈,怎麽跟林表弟扯上了關系?”
寧顏猶豫了下,決定先爬牆頭看看,這一看可了不得,誰能告訴她,院子中間擺着的那個巨大的還在運轉的木質機器是什麽?怎麽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林書賣力地搖着機器把手,額頭上滿是來不及擦去的汗珠,但他現在顯然不覺得累,面上是滿滿的興奮。
“公子,這紡機當真好使,用一樣的力氣,紡的紗比現在常用的機子多了足足八番。”
“停了吧,去洗洗。”
比起林書,林修筠要更喜怒不形于色一些,但他此時臉上也是難掩激動之色,很專注地看着面前這個新式紡紗機。
“好嘞。”林書緩緩停下機子,撒丫子跑開,但沒跑幾步又折返回來,沖燕慈比了個大拇哥,說道,“燕公子,您就是這個,當真厲害。”
“過譽了,這還做的不夠好。”
燕慈微微搖搖頭,他知道自己只是做出了最早最簡單的那種,将紗錠豎放以紡輪帶動的珍妮機,而後來更加成熟完善的珍妮機可以将紡紗效率提高足足八十倍,更不用說那些建在河邊,以水力帶動而更加高效的卷軸紡紗機和騾機了。
不過這話落在林修筠和林書的耳裏就是過分謙遜了,此時在他們看來,面前這個紡機就很了不得了,哪還能再好些呢?
他們不清楚,但此時趴在牆頭看的寧顏可是清楚得很。
歷史上,珍妮機的發明,意味着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始。
自寧顏八月份開始工作以來,遇到了各位形形色色的穿越者,而此時終于出現了燕慈這個,有能力也有行動力,意圖變革社會的人。
“宿主,想想辦法呀,這玩意一旦流傳開來,第一次工業革命直接提前二十幾年,等不及驗證女主十年後能否順利出生這個世界發展時間線就直接完蛋了。”
系統此時正在瘋狂運轉,它也在苦心竭慮地思考對策,但沒能想出什麽行之有效的方法來阻止。
寧顏沒有搭話,她仍全神貫注地盯着院中正在交談的二人。
“只是先與燕公子提個醒,這紡機或許要先交予朝廷,後才能民間使用。”
燕慈也沒有猶豫,點頭應允道,“這是應該的。”
“我林家在江寧織造郎中大人處也算小有薄面,可代燕公子将這新式紡機呈上,大人必定會欣賞燕公子才華,此紡機或可直接,”林修筠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聲音也低不可聞,“上達天聽。”
“此為其一,”林修筠頓了頓,接着說道,“第二呢,燕公子也能看到,在下現在暫居寧國公府,是為表親關系。”
“林公子的意思是,請寧國公府代為上奏?”
燕慈微抿了抿嘴唇,他既已确定和林家合作,此事只能借着林家的面子一用,寧國公府作為親戚想來要比“小有薄面”的江寧織造來得更靠譜一些。
寧國公他老人家在盛朝自然是有赫赫威名的,雖駐守北長城多年但傳聞中向來簡在帝心,地位尊崇無比,人品也沒得說,但他只是一位武将,會管這檔事嗎?
他這般想着,也這般問出口了,“只是寧國公他老人家,會願意代為上奏此事嗎?”
“代為上奏何事?”
突然響起一個溫潤清朗的年輕男子聲音,使得寧顏、林修筠和燕慈三人都吃了一驚。
最受到驚吓的就是寧顏了,甫一開口,她就聽出了這是自己的嫡親兄長寧淮的聲音。更遑論這聲音是從她身畔發出的,林修筠和燕慈的目光登時轉向這個方向,自然也看見了趴在牆頭的她。
寧淮跳下牆頭拍了拍手,他容貌出衆,颀長卻不瘦弱,身姿挺拔,沒有尋常武夫那種膀大腰圓的粗犷,一派風光霁月的翩翩公子模樣。
“怎地還不下來?多大的人了還要哥哥抱不成?”
寧顏只得跳下來,慢吞吞地挪到寧淮身邊,得了自家哥哥一個不怎麽溫柔的摸頭殺。
“表哥,顏表姐。”林修筠的眸子在看到寧顏時陡然亮起光芒,熠熠生輝。
寧淮雖常被自家妹妹稱作“武夫”,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個沒有頭腦的粗人,恰恰相反,他完全繼承了兩人父親的頭腦和敏銳,林修筠一瞬間的眼神變化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所暗含的那一點小心思也瞬間猜得明明白白。
寧淮本來對這個表弟還有的幾分欣賞須臾變了味,立刻挑剔得緊,看林修筠只覺得哪哪都不順眼,聽得他打招呼,也只是冷淡地點點頭,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嗯”字。
而燕慈聽得這個稱呼,也猜出了面前這對兄妹的身份,忙拱手行禮道,“學生燕慈,見過寧小将軍,寧小姐。”
“在下寧淮,還稱不得什麽将軍。不知燕公子想請祖父他老人家代為上奏何事?”
寧淮目光移向兩人身後的機器,略一打量,就看出這是個新奇的紡機,心下已有了決斷,但還是開口問道。
“這是經學生改良後的紡織機,将同時可紡織的線增多至八根。”
“竟有如此神效?”寧淮上前幾步,湊近觀察這臺紡機,“若是方便的話,燕公子可否闡述下其中機理?”
“自然可以。”
燕慈站在寧淮身側,為他詳細解釋起其中每一個部件的作用。
那兩人在紡織機前輕聲交流着,林修筠則目光炯炯地看向寧顏,“顏表姐怎麽有空會來?”
“耐冬禀報說有個生面孔來府上見你,還帶了個奇怪物件,我正好有空,就來看看。”
寧顏臉不紅心不跳地随口扯謊,林修筠卻沒有半點懷疑,畢竟在寧國公府住了幾個月,他也知曉府裏男子不在京城時,府中侍衛歸于寧顏管束。
他對于有侍衛盯着怡園毫無意見,侍衛禀報地快,顏表姐又來得及時,說明顏表姐還是很看重自己安危的,這也是好事,林修筠如此自我安慰道。
而一直分着兩分注意力在自己妹妹和這小狼崽子之間的寧淮耳朵動了動,眸子微眯但沒什麽表示,轉而又将心思放在了燕慈的介紹上。
“……這就是這臺紡織機的全部機理了。”
燕慈長舒一口氣,見寧公子連連點頭,面上毫不掩飾對他的贊賞,他就知曉,此事穩了,得了寧國公府嫡長孫的首肯,這對于他達成接下來的目标很有幫助。
她來自一個時代迅速變革的年代,緊随時代變革的風口浪潮她獲得了一定的成功,就在她想更進一步時卻發生了變故,降生在了這個時代。
而她,也成為了他。
聰明的人在任何時候都會過得很好,即使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朝代,他也迅速接受了現狀,做出了最合适的抉擇,面對士農工商這四個階級,他想,一定要讀書,掌握話語權。
他畢竟是讀過書的成年人,稍微展露一些,父輩也為他高興。家境雖貧困,但也願意送他去識幾個字,覺得日後在鎮上做個賬房先生就是頂好的出路了,這是家裏長輩們的質樸希望。
但這不夠,遠遠不夠,他得更出色更努力些。但其實他自身天賦有限,所以只能靠勤奮來找補,他做到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自律和勤勉,漸漸在家鄉有了名氣。
他娶了一位有些家財,但對他仕途沒有助力,性情柔順的妻子,全身心地備考鄉試,得中解元後也終于名滿江南。
一切都在按計劃按部就班地發展着,只是等他所見知得越來越多,對這個朝代了解得越來越深刻的時候,也終于意識到了這個朝代發展的畸形之處。
“工”之一道,發展得近乎停滞,擁有一定的冶煉技術,加工技術,卻缺乏最重要的創造能力。
很快,他就做出了決定,似乎有另一條更适合他的道路。他開始思考前世科技的發展歷程,開始埋頭研究一個合适的,适合在這個朝代拉開變革的起始點。
最終,他選出了與前世既定歷史上同樣的選擇——紡織機。
而現在,他也成功邁出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目光徐徐掃過在場的諸人,他們,将是自己成功之路上最初的見證者。
就在此時,只見牆頭突然跳下一個女子,對寧顏開心地揮了揮手,緊接着她就看到了那個被衆人圍在中央的紡織機。
“嚯,珍妮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