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馬守成在屋裏左等老伴不來, 右等老伴不來,幹脆也追到了廚房。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了這老老小小歡聚一堂的景象。
還看到豆豆靠在老伴的懷裏,幸福的直眯眼的樣子。
頓時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來。
他也不說分荷包蛋的事兒了, 幹脆走過去,示意跟過來的田建中把他帶來的大大小小的包全都拿到桌子上, 一一打開。
“這臘腸是我自己腌的,有兩種,一種是麻辣的,敏子愛吃。一種是甜鹹的, 你們應該喜歡。”說着,他寵愛的摸了摸站在一邊的小西的腦袋。
“這是風幹的牛肉幹。原本我想做鹵牛肉的,後來怕路上人多, 萬一捂壞了。這肉幹我是先用鹵水鹵好, 又拿到餐飲部,借他們的烤箱烘出來的。我專門選了低溫來烘,吃多少都不會上火。小孩子也可以放心的吃!”
“這是豬肉絲。甜鹹口的,裏面還放了芝麻,香的很。來, 果兒過來,給你吃一口嘗嘗。”
馬守成說着, 用筷子從那個碩大的玻璃瓶裏夾了一些,塞進了眼睛都瞪圓了的小外孫的嘴裏。
看到果兒吃的一臉陶醉,連話都不會說了的表情,更是樂得笑咧了嘴。
“這是宣威火腿, 我讓你大師哥找的。他都拿去用電鋸切小塊了。每次炖湯用一塊就行,有這一塊啊,湯就鮮的很。”
……
馬守成指使着女婿将東西一樣樣的拿出來, 他站在旁邊一一解說。
眼神裏是說不出的驕傲和自得。
可站在邊上一直聽着的馬江敏和田建中卻一陣心驚。
夫妻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驚駭。
老爺子拿出來的這些東西,哪一樣在現在這個時候,都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別說普通老百姓,就算是田建中,甚至劉師長,用盡了人脈,想方設法,可能也只能弄到其中的一樣兩樣。
想要弄到這幾大包,那簡直是想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的事。
“爸,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啊?”
看老爹還在往外拿,馬江敏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懵掉了。
上次回家,她心裏有數。
老爹是幾乎把整個家當都讓她給帶回來了,家裏什麽存貨都沒有了。
這才不到兩個月功夫,他從哪兒弄來的這一堆啊?!
“你管我從哪兒弄來的?給你們,你們就吃!我的事兒還用你來管?!”
原本還興致勃勃的要繼續往下說的馬守成,被閨女這一句話給搞的興致全無,頓時就生氣了。
他氣哼哼的将手一甩,沖着老伴吩咐了一句:“你做飯,別讓敏子做。她做的那飯根本沒法吃。”
說完,轉身就離開了。
田建中連忙就要跟過去。
可走到了門口想了想,又轉過來悄悄的跟媳婦說:“你問問阿姨,她和爸晚上準備怎麽住?要不然我去招待所包個房間……”
“咋了?這是嫌棄我們了,不願意讓我們住你的房子?!”
結果,他的話都沒說完,就被還沒走遠的馬守成給聽見了。
老爺子頓時就炸了窩!
轉過來對着田建中就一頓嚷嚷。
“不是,爸,我不是這個意思。”田建中窘的連脖子都紅了。
馬江敏趕緊給自己男人打圓場:“爸,建中沒這個意思。家裏房子小,你和阿姨要是住家裏,就得跟孩子們擠在一起。建中是怕你們嫌擠。而且住招待所也沒啥,那裏條件好,離家裏也近,就前後腳的事兒。你們白天在家裏待着,休息的時候過去……”
“不去!我們就願意和小孫子擠着。”
不等馬江敏解釋完,馬守成就打斷了她。
然後轉頭看向幾個小的:“向東,果兒,你們願意讓姥爺和你們一起住不?”
“願意!”倆小子完全都不帶想的,立刻痛快的答道。
“我們也願意讓姥姥和我們一起住。”小西拉了拉豆豆,也大聲的附和。
豆豆還沉浸在糖水罐頭裏呢,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麽。
被姐姐這麽一拉,頭也不擡就跟着大聲喊了一句:“豆豆也願意!”
喊完,才茫然的擡起了頭,問:“豆豆願意什麽?”
逗的一家人都跟着笑了起來。
之前的那種窘迫才終于散了開去。
“算你們有良心!”
馬守成的臉上終于有了幾分笑意。
他傲嬌的哼了一聲,轉身自己往客廳走。
邊走還邊念叨:“真是慣出來的毛病!這麽大的房子還嫌擠?哪兒擠了,這麽寬敞!真是沒過過苦日子!”
聽得身後的夫妻倆,一陣苦笑。
“讓我們住家裏吧。你爸一直惦記着想來和你們一起住幾天,擠擠也沒事的。”
何紅玲看着倆人,聲音裏甚至帶出了幾分請求的意思。
聽得田建中眉心一跳,慌不疊的解釋:“阿姨,看你說的,我們當然願意你和爸在家裏住。人多還熱鬧些。我現在就去借床,你放心,部隊別的沒有,床還是有的。向東,走,跟我一起搬床去。”
他說着,朝大兒子招了招手。
這會兒,幾個小的都已經把罐頭吃完了。
聽爸爸說要去搬床,他們都知道這是要去倉庫那邊借。
倉庫有點遠,要穿過整片營區,如果去那邊的話,爸爸肯定還得去借一個三輪車。
那就是——有三輪車可以坐了!
想到這兒,小家夥們頓時來了精神,連豆豆都放下了手裏抱着的,正在喝糖水的碗。
一副眼巴巴的模樣盯着爸媽。
“去去去,都去。”馬江敏朝他們揮了揮手。
小家夥們立刻嗷的一聲,全都跟着田建中跑了出去。
于是廚房裏就只剩下了她和繼母兩個人。
“阿姨,這些東西到底是哪兒來的?你們這是把整個家都給賣了?”
馬江敏看着桌上,地上,打開的,還沒有打開的包袱,真的覺得太陽xue突突的跳。
她并沒有什麽驚喜的感覺,反倒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了各種說不出的不安。
“沒有。你別想那麽多。”何紅玲笑了笑。
“你爸啊,前幾天退休了。他這是把退休發的那筆一次性獎勵全都給折了現,沒要錢,全都換成東西了。”
“我爸退休了?他不是還有一年才到年齡嗎?”馬江敏有點不解。
“不想幹了,他這段時間總說累。再說了你也不願意回去接班,他也懶得再熬。就幹脆早點退,把指标讓給你大師哥的兒子,讓他接班了。”
聽她這麽說,馬江敏的心多少放下來了一些。
大師哥是爸爸的徒弟,這些年自己和哥哥不在家,家裏都靠他幫襯。把指标讓給他們家,馬江敏沒有任何意見。
她也知道何紅玲說的折現是怎麽回事。
這也算是飲食公司給老員工的一種福利了。
就是在老員工退休的時候,可以不用票,平價購買一些平時在外面買不到的副食品。
大家也都會利用這個機會,盡自己最大可能的去買些魚啊,肉啊的。
自己家吃一些,親戚朋友們也可以轉賣一些出去。
這樣其實最後得到手裏的,會比那個一次性獎勵金還要高一點。
但就是這樣,爸爸拿來的東西也太多了!
就算是把這一批同時退休的人所有的副食品全都買回來,也不可能有這麽多。
畢竟哪怕是飲食公司,魚啊肉啊的,也不可能無限制供應。
“還有一些是他讓你那些師哥們給找的。他說了,一輩子沒使喚過他們,老了老了,讓他們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何紅玲又繼續說道。
馬守成做餐飲做了幾十年。
解放前就已經是餐館裏的大師傅了。
解放後進了國營餐廳,因為有手藝,倒也一直掌勺,一身的本事并沒有丢。
他總共收了三個徒弟,如今最小的也已經三十多歲,早已經獨擋一面,都是各個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了。
如果真的是向何紅玲說的那樣,爸爸是找他那些徒弟們幫忙,想弄來這些東西也确實是能弄到的。
只是——
“爸這是幹啥啊?以後日子不過了?他這是把家底兒全都掏空了吧?”
馬江敏想想,還是忍不住的埋怨。
實在是太多了。
這麽多的吃的用的,得花多少錢啊?
太讓人心疼了。
何紅玲笑了笑,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能來這一次,他高興。你別埋怨他,讓他樂呵樂呵。”
說完,将臉背過了一邊,強忍下了眼底的濕意。
馬江敏此刻卻正蹲在地上,把包裏的東西往外拿,根本沒有看見。
這天的午飯最後是馬老爺子親自做的,何紅玲打下手。
盡管馬江敏做的飯好吃,是得到孩子們一致公認的,甚至在基地都小有名氣。
可是老爺子說起自己這個閨女,依然一臉的嫌棄。
連廚房門都不讓她進,一個勁的攆她出去,讓她在屋裏等着吃。
馬江敏知道這是老爹心疼自己,想好好做一頓飯給自己吃,所以就乖乖的答應着,還真的和孩子們一起回了屋。
可田建中不敢幹等着吃啊!
他長這麽大,也沒被人這麽伺候過!
一想到老丈人千裏迢迢的跑過來,歇都不歇一下,就直接下廚給一家子做飯,他覺得頭都在嗡嗡亂響,思路都不清晰了。
讓他坐屋裏等吃……田建中覺得,那這頓飯吃完,他肯定得消化不良。
于是,他索性拉着幾個孩子一起,把兩個卧室的家具全都重新整搗了一番,然後把借來的床也給裝上了。
他這次借的是兩張木板單人床。
向東兄弟倆屋子裏原本放的是一張軍用的高低床,占地小,放進去一張單人床位置還綽綽有餘。
可小西因為要帶着豆豆一起睡,之前用的是一張雙人床,現在裏面再放進去一張床,屋子明顯就有點小了。
後來還是馬江敏決定,索性兩張床中間也不留距離了,全都挨在一起,這樣就變成了一張大床,類似于大炕一樣,随便怎麽睡也不會翻下去。
然後又把屋子裏原本放的櫃子和書桌都搬了出去,才總算有了一點下腳的地方。
這一忙活,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等把床全都鋪好,弄好,那邊老兩口的飯也做好了。
“哇!這麽多好吃的!”
一家人還沒有在桌前坐定,果兒就先忍不住大聲的感嘆道。
“姥爺,你做的飯真好看!”小西也連聲驚呼。
“嗯!好吃!這個好吃!”
豆豆用手指着餐桌上放着的那盤糖醋茄子,眼睛都開始閃光。
小家夥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忙不過來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好吃的!
別說她了,田建中也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好吃的。
這一大桌,足足有八個盤子,其中大部分別說吃了,他連見都沒有見過。
田建中是實實在在的農民出身,參軍前連公社都沒有去過。
在家的時候,娘又是個摳搜的,別說換花樣了,連粗糧都沒有吃飽過。
就算是後來參軍了,部隊的夥食好了,可那也是大鍋飯,哪兒有什麽精細花樣?
回來後,吃了媳婦做的飯,田建中已經覺得是從來沒有嘗過的美食了。
而現在,看到了老丈人的手藝,他忽然就理解了剛才老爺子為啥說起媳婦做的飯,那一臉嫌棄的表情。
果真就……沒法比。
專業的就是專業的。
“都站着幹啥?坐下來吃!”
馬守成在首位坐了下來,其他人這才紛紛落座。
田建中将自己私藏的好酒拿了出來,給老丈人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把剛才專門委托小李跑服務社給買的小香槟打開,給丈母娘還有媳婦也倒了一杯。
“爸,我也要!”田向東毫不客氣的将自己面前的空碗伸到了爸爸的面前。
“這是酒!”馬江敏瞪了兒子一眼。
“啥酒啊,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就是汽水!以前我們在劉伯伯家住的時候,他專門買給我們喝過。”田向東毫不示弱的給媽媽怼了回去。
“就是,劉伯伯讓我們喝過。媽,這就是糖水,你讓我們喝吧。”小西難得的露出了饞相,向媽媽央告道。
“就是,媽,我們也要喝!”果兒也伸出了碗。
豆豆左看看,右看看,也連忙把自己的碗伸出去:“喝,豆豆也喝!”
“行了,行了,讓孩子們都喝點。向東說的沒錯,這就是糖水,喝點沒啥。”馬守成一錘定音。
幹脆的直接從女婿的手裏搶過小香槟的瓶子,給幾個孩子全都倒上。
連豆豆也給倒了小半碗。
馬江敏一臉的郁悶。
她以前看過小香槟的标簽。
知道這東西喝起來雖然和汽水一個滋味,可其實還是有度數的。
只是度數低,大人喝起來可以忽略不計。
但小孩子們就不好說了。
可現在,有老爹在,她說話也不管用了。
只能沖着孩子們瞪了瞪眼睛:“都少喝點,就這一碗!”
聽到媽媽吐了口,孩子們高興極了,連忙點頭答應。
待大家的酒都倒好了,田建中站了起來。
“今天爸和阿姨千裏迢迢的趕過來,對我們一家子來說,是個大驚喜。能和兩位老人一起過年,這真的是我們想都想不到的事兒,實在是我們的福氣。
只是我這個做半兒的慚愧的很。這些年對二老,我實在是不孝。
不管是什麽原因,從哪兒說,也應該是我先去看望兩位老人,結果卻讓你們先來看我們了。這真的是我的過錯。
我也不求二老原諒,該怎麽罵,怎麽打,爸,阿姨,你們随便罵,随便打,這都是我該的。
以後你們就看我的行動。我不會讓二老再失望的。
這一杯酒,我先給二老賠不是。”
說完,他将滿滿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馬守成坐在那裏,半天半天一動不動。
低垂的眼簾下,卻有隐隐的水光浮動。
他沒有接女婿的話茬,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放進了他的碗裏。
“慢點喝。就這麽一瓶酒,你喝完了,老頭子我喝啥?”
說的大家都笑了起來,餐廳裏的氣氛也為之一松。
雖然老丈人一直讓田建中少喝點,可是他哪兒敢啊?
還是自動自覺的一口氣連着自罰了三杯,向兩位老人表示了堅定的決心,保證會對他們的閨女好,對他們的外孫,外孫女好。
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家裏的地位,那是妥妥的第三等,排在媳婦,兒女的後面。
說的老爺子一直緊繃的臉終于露出了笑意,看向他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了很多。
而大人們在說話的時候,小家夥們全都一言不發。
不是他們不想和姥爺,姥姥說話,實在是——
姥爺做的飯太好吃了!
那些大魚大肉就不說了,姥爺連豆腐都能做出肉味!
豆腐裏居然還能裝上餡兒。
這和白菜一起燴出來的滋味,媽啊,比用肉燴出來的還好吃!
還有那丸子。
姥爺做出來的丸子居然不用炸!
軟軟的,嫩嫩的,吃到嘴裏不用嚼,順着喉嚨自己都下去了。
一直到肚子裏,都是暖呼呼的。
實在是太舒服了!
還有番茄——
姥爺居然能把番茄做成小燈籠!
還給它們刻出了帽子!
如果不是姥姥把小帽子打開,把裏面的雞蛋羹挖出來非要看着他們吃掉,幾個孩子肯定連碰都不會碰,一定會等到明天小海和岚岚來,拿給他們看!
……
這餐飯真的是吃得一家子都滿意極了。
老爺子是對這個女婿越看越喜歡,小娃子們是吃得心滿意足。
只是在最後,大家都吃飽了準備散攤兒的時候,何紅玲問了一句:“豆豆呢?”
大家這才發現,小不點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