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貪婪的王夫人
賈元春說:“那一切簡辦。母親回家後切記,總是一家子出來的,二妹妹小,我讓她幾分,只當是疼愛她了。”
王夫人不明白,心中不忿,卻因賈元春現在身份不同,不再争辯了。
賈元春再問:“寶玉好好讀書了沒有?”
王夫人道:“寶玉還年少,有你大哥哥的前例,我如何能逼他?”
賈元春說:“母親糊塗!家中男子,讀書是第一要事。大哥哥的事也未必就是讀書……當年,哎……母親萬不該和老太太争相往大哥哥屋裏放人。”
王夫人不禁驚呆了。
原來在賈府這樣二房當家的府裏,賈珠嚴然成了榮府的繼承人一樣,又是十四歲就進學了的才子,于是內宅的親媽和親奶奶就想攏絡住他。早前他屋裏就有些美婢服侍,李纨嫁進府後,她們又在自己身邊各挑了一個絕色美婢賜給他。
那些水靈的丫鬟也不下于晴雯了,賈珠紅袖添香,經過各式挑逗。他在女人方面其實比寶玉還不如,寶玉到底是有幾分癡情的,寶玉只是生理上的事,沒有到放縱的地步。
但是賈珠就像是遇上狐妖女鬼的秀才——他本就是秀才,那根弦一松,哪裏經得住誘惑?
賈珠身體慢慢虛下去,又在書房玩過頭而受涼,接着一場嚴重的風寒纏綿病榻。躺在病床上時,仍有美婢各有溫柔,還有李纨自己也出來争寵,雖然好了風寒,底子卻虛了。
因他十四歲少年考中秀才後,賈政對他期望過高,可他一連兩次鄉試落榜,賈政更嚴逼他上進。發現他耽于女色,就像打賈寶玉一樣打了他,再一次元氣大損。
接着他就被逼苦讀,本就虛空的身體被熬幹氣絕。
賈元春當時年紀不小了,賈珠當年屋裏的那些美婢她都記得清楚。
王夫人卻覺得是老太太的錯,她賜的婢女可端莊溫柔多了,就像襲人一樣識大體,一定是老太太賜的那些狐媚子的錯。
賈元春說:“母親別在縱着寶玉了,可別在他屋裏放什麽人了,給全換成小厮。”
王夫人驚道:“小厮笨手笨腳,那怎麽行呢?”
賈元春道:“再這樣下去,寶玉就要被毀了。我聽說寶玉屋裏……如今有好幾個丫鬟,已是婦人身。”
王夫人說:“這不可能,寶玉雖然有些毛病,但他只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賈元春道:“母親回去查查,那些丫鬟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嗎?”
賈元春自己當侍候皇家的女史都想爬上龍床博出位,那些丫鬟豈有不想當姨娘的?
……
王夫人進宮一趟,總有一種沒有到她心理預期的狀态,所以回家路上也有些悶悶不樂。她想起諸多不順,先是迎春高架,她差點就要坐不住榮府當家太太的位置了。迎春雖然不重邢夫人,但是基本禮數都不缺,便說她回門時給邢夫人帶的禮與她的就不一樣。
雖說邢夫人才是她名義上的母親,可是王夫人素來不将邢夫人放在眼裏,這樣一件事,也讓她不快。
也要提一提林家的事,本來那林如海已經快要死了,想起林家一族的財産,王夫人的心就想燒起了一團火焰。
當年賈敏出嫁,可是十裏紅妝,那些嫁妝都讓她眼紅不已。再則,林家列侯出身,但是嫡支不豐,幾代單傳。家中人丁不旺也有不旺的好處,就是沒有怎麽敗家散財。
王夫人用腳趾也能想到,林家家財一定不是小數目。只可惜林如海竟然沒有死,當年那林黛玉被老太太寵着,一心要患害她的寶玉,這時居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許給了定北侯。
本來是她必得的財産,将來還不都便宜了定北侯去?
要是林如海死了,琏兒帶回了林家的財産,娘娘省親的事就好辦了。
王夫人不由得更加厭惡林如海和林黛玉,只盼他們雙雙短命去了的好,以洩當年賈母總是偏寵小姑賈敏的恨。
王夫人雖然大事糊塗,小事精明,但是她內心深處還是知道賈寶玉和定北侯的身份差別的。林黛玉是王夫人不看上做兒媳婦的姑娘,但是王夫人卻一直以為對方想要嫁給兒子。
當這樣的一個小姑娘,像是根本沒有看得上她兒子,嫁了一個功名地位比她兒子高無數倍的男人,王夫人心頭就像是一直被加熱的鐵壺,直要像蒸汽機一樣噴出來。
王夫人回家府後去見賈母,今日王夫人又進宮看娘娘,賈母自然是關心的。
賈母其實也對迎春這個孫女極度不滿了,她出嫁人一點都沒有幫上寶玉,自己享福去了,還撺掇着賈琏在金陵對族人下手,簡直是一個白眼狼,沒有一點識大體的。
賈母也希望元春能壓一壓迎春的氣焰,待王夫人坐定後,因問道:“娘娘見過二丫頭沒有?如何說的?”
賈元春是不敢惹迎春了,如果她是現代人,一定會想這樣一個假設:如果她和迎春同時掉進一條河裏,皇上會先救誰。
——答案是救迎春。
不僅皇上先救迎春,上皇、太後、皇後、妃嫔、公主、皇子全都先救迎春。
(迎春表示:我會游泳。)
然而,賈元春為了面子和揣摩上意的忌諱而沒有對王夫人面說,只裝出大度的樣子叮囑交代不要惹她、不要指望她了。
王夫人這時哪裏會甘心了,便說:“娘娘是最知大局的,娘娘還念姐妹之情,也不願府裏為難,傳出姐妹失和的風聲去。所以,娘娘沒有忍心說。”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說:“也是小時候太縱着迎春了,才會有這樣的無情涼薄。”
王夫人道:“依媳婦看,娘娘不出面的話,也只有老太太制得住二丫頭。”
賈母涼涼看了看王夫人,說:“娘娘不出面,卻要我親自出面?老二家的,敢情這些事兒都要我老婆子操心?”
王夫人說:“老太太見諒,也是媳婦想岔了,便叫大太太出面。她總是當人家母親的。”
賈母道:“她要是個能為的,當日還能讓你進宮跟娘娘說?她們姐妹都嫁進了皇家,誰家能有這樣的榮耀?這事要是娘娘出面化解了,以後榮府和娘娘都得好,但是娘娘化解不了,這府裏誰能勉強毓親王妃?”
王夫人心頭不服:“二丫頭總是晚輩……”
賈母說:“那娘娘還是晚輩呢。府裏的下人也去王府下人那打聽過,毓親王什麽事都交給她,他是皇子貴胄,也只緊着她一人。就迎春當年那膽子,要不是有毓親王撐腰,她能變成現在這樣?”
王夫人驚道:“老太太是說,迎春不給娘娘‘賀喜’是毓親王的意思?”
賈母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媳婦愚鈍,不明白。”
賈母到底比王夫人要看得透:“如果是,便只有娘娘自己去說服迎春,迎春歸心後再将王爺往榮府拉,讓王爺也支持娘娘。如果不是,是迎春自己的意思,王爺只是榮府的女婿,還有必要比榮國的女兒還多一片心嗎?是迎春的意思,王爺就知迎春受過委屈,當然支持妻子不給榮府臉面。有他支持,誰能動、誰敢動迎春一分?”
王夫人說:“怎麽還要娘娘去遷就二丫頭?”
賈母只是年紀大不愛煩了,但是事情是看明白的,人年紀一大,心總會偏,也沒有那麽些雄心壯志,只喜歡熱鬧和富貴。
所以劉姥姥來時,她才會請她過去相陪說話。老人都喜歡富貴景象,平日榮府走下坡路,府上有用男子一個也無,那些真正上升期的人家是不願和榮府親近的。賈母跟那些人家也拽不起來,向他們炫富可是會遭打臉的。所以賈母就向劉姥姥一個鄉間婆子炫富,滿足人類比較普遍的一種心理需求。
榮府當家的是王夫人,真正權貴人家的女眷哪裏會請她一個旁支五品官太太去參會?大太太又是小門小戶出身,雖然有一品将軍诰命頭銜,賈赦卻沒有實權,同樣沒有人與她交際。
榮府的辦法就是宅,只與寧府和四大家族等親眷往來,從不考慮府中女兒的親事。
這賈母是自私地喜歡女兒們圍着她熱鬧,反正她人老了,沒有幾年活,活着總要自己順意;而王夫人則是自己親生女兒左右進宮了,她才沒有那麽好心真的給探春步步謀劃呢,只管偷偷攢銀子。邢夫人自顧不暇,迎春也不養在她身邊,她的出身就更沒有能力為迎春張羅了。
賈母道:“娘娘還沒有懷孕,寶玉還小,娘娘若能多個依仗,在宮裏的也更有臉面。你連這都不明白?”
王夫人心中卻想着,自己還有哥哥王子騰。
王夫人說:“所以,這就算了?”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累了,你退下吧。”
王夫人走後,賈母對如今府內的情勢也為難。賈赦、賈政都不是能人,寶玉是個有造化的就是年紀太小,想要延續富貴,還是要等寶玉長大或者娘娘生出小皇子。
本來能利用的迎春已與榮府離心,林如海卻已經致仕。林如海致仕,榮譽還在,沒有人敢欺他,況且他有未來女婿撐腰,可是他的榮譽頭銜和女婿當然是自保有餘,支持榮府和娘娘卻不足的。況且,定北侯和榮府就又隔了一層了,沒事兒為何犯忌諱地去支持娘娘?如今他和黛玉尚未完婚,榮府與侯府也沒有正式走動。
榮府公中根本沒有餘錢,但是其實王夫人私庫中東西不少,自賈赦原配去逝,她當了近二十年的家,當時賈代善也去逝不久,當年權勢顯赦,留下的東西豈是少的?
王夫人管了賬發現賈母也是自她的婆婆去逝,賬目就有貓膩,自己也有樣學樣,甚至比賈母更貪。公中古董擺件、字畫典籍被她賣了不少,連田莊都能由公轉私。因府內的攤子也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在公中吸血,卻無一個男兒能往裏輸血。公中就越來越空,她仍不滿足,就去放利子錢,接些官司。
這些年,元春進宮也花了她攢的一些私房,但是她仍有不少。如今為了元春和她的揚眉吐氣,又寄望元春生下小皇子,她忍痛拿出二十萬兩的私房。
這也讓許多人都感嘆她的豪氣,王夫人到底內心有點虛,臉微紅,謙說是自己嫁妝中的田莊、鋪子三十年的積累。只賈母笑了笑,心照不宣,賈母為了娘娘給寶玉撐腰,也掏出了五萬兩來。
榮府公中掏出所有的兩萬兩銀子、寧府出了十萬兩、王家五萬兩、薛家十萬兩、林家被刮來了三萬兩、加上王夫人二十萬兩、賈母私房五萬兩,共五十七萬兩。要知道農村一年一家的嚼用才二十兩,五十七萬兩也是一筆巨款了。
地是現成的,東、西兩府之間可劃三裏半的地建園子,五十七萬兩砸下去總能建好園子。但是賈赦、賈政太懶了,讓賈珍、賈琏、賈蓉等辦理,很多事交給賴大等管家,中飽私囊,也要耗費無數。